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254节

  “一场精彩的演出,非常精妙的构想,既施加了死亡的恐惧,又保留了仁慈的美名!”

  但很快,年轻的伯爵夫人用扇子半遮着面,有些犹豫地开口说道:“可既然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那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我不会死’……听起来就像预言.......”

  “疯子的胡话!”

  一位退休的将军冷哼了一声道:“坦白说,真要处决政治犯就该用实弹!像对待十二月党人那样。这种不完整的威慑只会让人嘲笑。”

  “恕我直言,十二月党人是因为直接召集军队叛乱,可这位文学家又做了些什么呢?光是现在这样的刑法就已经很重了,如果更进一步,这对皇帝陛下的名声将会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一位年轻贵族摇了摇头,有些不赞成地说道:“现在尚有一定的空间。毕竟据说沙皇陛下出于仁慈是想直接宽恕他的,可他竟然始终不肯认罪,也不肯配合第三厅反驳欧洲的荒唐言论,他这才有了今天的下场。

  我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都是还能够解决的,毕竟据我所知,连王室成员都有人为他求情,身份还不低,因此在众多犯人当中唯有他称得上是得到了宽大处理,而且只要他现在请求宽恕,说不定还能进一步减免刑期,用不了一两年就能回来了。”

  “疯子!”

  那位退休的将军再次冷嘲热讽道:“都已经进监狱了竟然还毫不服软,我看他早就已经疯了!”

  “这样的话……”

  一位老伯爵夫人忍不住画了一个十字,然后用略带敬畏的语气说道:“他有没有可能是一位圣愚?听说这个年轻人为人一直很温和,做了许多善事,可如今,尽管他的行为像一个疯子或者傻子,但他确实明明白白地做出了一个预言……”

  圣愚?

  当这个令人敬畏的称呼被说出口后,场上的所有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就连那位退休的将军都不例外。

  “让我们换个话题吧。”

  最终还是沙龙的主人斯特罗加诺夫伯爵终结了这个话题:

  “说这些还太早了,有了这样的经历,他说不定马上就会向沙皇陛下求情,说不定流放到一半就被召回了!到时候就看着吧……”

  没办法,总不能说沙皇对一位圣愚下了这样的狠手吧……

  在斯特罗加诺夫伯爵家的沙龙,这个话题结束了,但在上流社会的其它圈子里,这个话题还远未结束,而对于普遍具有较为浓厚的宗教背景的这些俄国贵族来说,圣愚这个说法竟然被多次提及,只不过确实没有人敢公开做出这样的判断。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始终密切关注着米哈伊尔消息的屠格涅夫、帕纳耶夫等人,也很快就在一些贵族的晚宴上听说了这个令人惊愕的消息。

  只不过相较于一些贵族对这种神秘学的热衷,别林斯基在听到这些消息后,却是含着热泪、满怀仇恨地说道:“这样的特赦令难道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吗?这近乎是一种侮辱!这样以捉弄人为乐的做法,在人们心中只会唤起满满的仇恨!这是人施加给他人的最严重的侮辱,是对人类心灵的恶意玩弄!

  ‘我不会死’,思想是不怕子弹的!人的精神和尊严是不会因为肉体的消亡而消亡的,这才是米哈伊尔真正想说的东西!这句话真正否定了君王和国家对人生命的绝对支配,‘我不会死’,意思是‘你无权杀死我的精神!’

  这便是米哈伊尔对他的荒唐遭遇的嘲讽!”

  说到这里,别林斯基已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这一次他咳的格外吓人,以至于有人担心地说道:

  “别林斯基,歇一歇吧,您的身体没事吧?您可不能先倒下了。”

  “米哈伊尔不会倒下,我也不会倒下。”

  终于停止咳嗽后,别林斯基站起身来说道:

  “在米哈伊尔离开后,一定会有人会为了逢迎沙皇,将一些莫名的脏水泼到米哈伊尔身上,我一定要为米哈伊尔正名,为我们的事业正名!也要告诉其他国家的人,米哈伊尔究竟遭遇了什么,又是如何应对的!

  刑场上他镇静的表现,本身就是反抗的象征!”

  在别林斯基说完后,场上不由得静默了一阵,但很快,就有人满怀担忧地问道:“既然死刑是假的,那么米哈伊尔的真正刑罚究竟是什么呢?听说刑期不算太长,但不知道米哈伊尔的身体究竟扛不扛得住……”

  “我们尽快去看望他吧!问清楚他接下来到底要去哪里,我们好给他寄钱寄东西,我早已经打听过了,在去往西伯利亚的各个驿站上,只要贿赂足够多,那些宪兵甚至会给人端茶倒水!

  就连逃跑也不是不可能……”

  “嘘!小点声!”

  ……

  就在米哈伊尔最亲密的圈子里的人秘密商量着一些事情的时候,这些消息依旧在通过一种莫名的方式流传着,大学生们的圈子的讨论尤为激烈,在一场聚会中,当他们分享了各自所知的消息后,一位法律系学生忍不住说道:

  “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审判当中,法律的位置到底在哪里?简直就跟他的那部小说一模一样!事到如今,谁还敢质疑这部小说的文学性和真实性?”

  “那部小说目前也已经被禁止发行吗?你们有人传抄了吗?包括这一次的事件,政府肯定想将这件事彻底隐瞒下来,让它从人们的记忆当中彻底消失,但我们不允许!”

  “已经在传抄了,还要配上简单的绞刑架图案……”

  “那现在我们能为他做些什么呢?他的刑罚已经被改为流放了?我们应该凑点钱给他寄一些东西!”

  “我这有二十卢布!”

  “我也有……”

  ……

  在一些人的努力下,有些消息甚至已经流向了民间……

  与此同时,几乎也就是在当晚,密切关注这桩案件的丹尼列夫斯基家也同样收到了消息。

  尽管在这个过程中出了很大的力的将军早就有了一定的猜测,但当他得知事情竟然真的到了这一步后,丹尼列夫斯基将军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则是脸色苍白地画起了十字,忍不住喃喃道:

  “上帝啊,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可他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了镇静?听说他甚至还拒绝别人蒙住他的双眼,而是直面枪口……

  可他终究还是要被流放了,他岂不是已经完了吗?”

  “未必。”

  尽管将军的脸色相当难看,但他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道:

  “能做到这种常人决不能做到的事情,你觉得他的名声还会跟以前一样吗?你看现在上流社会对他的普遍态度就知道了,大部分人都不认为他犯了什么大错,唯一且最严重后果的,无非就是不敬沙皇。在我们俄国尚且如此,在欧洲……”

  说到这里,将军摇了摇头道:

  “沙皇应该希望流放途中的严酷能够真的吓倒他,然后他再请求宽恕,不然的话……”

  说到这里,将军便不再继续说下去了,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道:

  “把这件事情告诉娜佳吧,她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的,让她从别人那里听到反而不好。”

  “这……”

  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口气道:

  “好吧。”

  在应下这件事后,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便径直朝楼上的娜佳房间走去,敲过门后,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推门而入。

  当她走进去的时候,娜佳似乎正坐在书桌面前发呆,她那往日里格外漂亮和生机勃勃的面庞明显消瘦憔悴了许多,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也有些空洞,即便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已经走进来了,娜佳似乎还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状态。

  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再次犹豫了片刻,终究,她来到了自己的女儿的身旁。

  当娜佳得知是有关米哈伊尔的消息时,她漂亮的眼眸明显亮了一下,可当扶着自己女儿的肩膀的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小心翼翼地说明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后,娜佳的脸色先是变得惨白,接着她的眼睛里似乎是闪过了愤怒和仇恨的色彩,最终,几乎摇摇欲坠的娜佳看着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无比坚决地说道:

  “我要去探望他。”

  尽管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下意识地就想要拒绝这件事,但看着自己女儿的眼神和表情,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最终还是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等她再三确认自己的女儿的身体没有太大的事情后,眼见自己的女儿似乎一句话都不想说,丹尼列夫斯卡娅夫人在陪娜佳待了许久后,便默不作声地离去。

  一位沉默的姑娘开始思考起了很多事情……

365、东西伯利亚和苦役

  当圣彼得堡因为米哈伊尔的事迹而显得分外喧嚣之际,米哈伊尔已经重新在彼得保罗要塞的囚室中苏醒,经过最后一次考验,米哈伊尔一觉醒来宛若重生。

  即便接下来等待他的是流放的生涯,但米哈伊尔反倒是感觉格外的轻松。

  在他很久之前的计划里,他就有在整个俄国都走一走的想法,想要看一看最严酷的地方以及那些地方的人,如今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实现了愿望。

  况且相较于关在牢里,流放反倒是显得更开阔一些了。

  而当米哈伊尔苏醒过来之后,很快,来自外界的各种消息陆陆续续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但从别人的信中看到圣愚这个说法后,米哈伊尔难免摇了摇头。

  虽说米哈伊尔对宗教方面的事情不太感兴趣,但不可否认的是,宗教作为一种文化持续影响着整个俄国乃至整个欧洲。

  俄国的王室罗曼诺夫家族更是迷信的一批,哪怕是到了后来的19世纪60年代,罗曼诺夫宫廷里的人依旧全都成了唯灵论降神会的奴隶,人们纷纷传说,已经死去的尼古拉一世的灵魂在宫廷里四处游荡。

  对于后来的亚历山大二世来说,他虽然对这一切持怀疑论的态度,但亚历山大二世想着跟自己爹谈谈也没什么不好,于是一拍脑袋,从巴黎请来了一位著名的招魂术士,据说没过多久,这位招魂术士就把亚历山大他爹和他早逝的女儿给招回来了……

  在他们之后,在尼古拉二世时期,皇后亚历山德拉笃信神秘主义,喜好招待“神僧”、“圣童”、“先知”、“预言家”、“救世主”之类的人物,并常举行降灵仪式。最知名的一次,他们招待了一位大雕哥,此人名为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拉斯普京。

  如果米哈伊尔能活到那时候,他是真准备给这家伙几枪,让这家伙尝尝唯物主义的子弹,看看他究竟还能不能再重新站起来……

  但比较难绷的是,严格来说,拉斯普京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位“圣愚”。

  谈起圣愚,那就不得不提一下蒙古,蒙古对于俄罗斯民间文化的影响几乎是深入骨髓的,许多俄语中的基础词汇都来自鞑靼。甚至说在15世纪,莫斯科宫廷十分流行使用鞑靼语,以至于瓦西里大公指责自己的随从“过于钟情鞑靼人以及他们的语言”。

  与此同时,俄国的风俗也同样受到鞑靼移民的影响,就比如俄国民俗中对于门槛的禁忌(例如不能踩在门槛上或不能隔着门槛和别人打招呼),能一直追溯到了金帐汗国的习俗和信仰。俄国农民通过将一个人抛向空中来向他表示致敬的做法也是源于蒙古人的习俗。

  而在宗教上,俄国农民的信仰融合了蒙古部落的萨满教崇拜,许多农民的宗教教派,比如“哭泣者”和“蹦跳派”,他们所采用的许多做法都与亚洲萨满教徒达到宗教狂喜的超验手法极为相似。

  所谓的圣愚便很有可能来自萨满教,他们本身似乎是普通人,凭着自己特殊的预言和治愈的能力,开始了浪迹一生的宗教旅程。在俄罗斯民间传说中,“为了耶稣基督而活的愚人”,或简称“圣愚”。

  圣愚被普遍认为具有巫术和预见未来的能力,他衣着古怪,头戴一顶铁帽或者头盔,衣服下面系着铁链。他像个穷人一样在乡下流浪,靠村民的救济生活,而村民普遍相信他具有神力和治愈人的能力。乡下的贵族也经常会施舍给他食物,并为他提供住处。

  托尔斯泰的家人在他们亚斯纳亚—博利尔纳的庄园就供养着一位圣愚,而在他半虚构半自传体的《童年》中,托尔斯泰也提及到了他家这位圣愚。

  总而言之,俄国人还是很吃这一套的,以至于当纳博科夫将军再次来看望已经苏醒的米哈伊尔时,他眼中竟然带了另一种意味的敬意,并且颇有些小心翼翼地跟米哈伊尔提了这件事。

  对此米哈伊尔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十分清楚地说道:“我指的是精神,而且我确实相信自己未必被判处死刑。”

  “这样啊......”

  听到米哈伊尔的回答,尽管纳博科夫将军眼中的神秘色彩少了许多,但他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感慨道:“但很多时候,重要的不是您怎么想,而是别人怎么看了......”

  在简单谈了谈这个话题之后,纳博科夫将军很快就开口问道:“您应该已经知道您接下来的目的地了吧?您被判处流放到几乎是整个俄国环境最为恶劣的流放地东西伯利亚,等您到了东西伯利亚的首府伊尔库茨克时,流放者会被集中起来,然后再分配到周边更偏远的矿场、工厂或堡垒。

  据我所知,如果您在路上一直没有改变心意的话,您有可能在伊尔库茨克定居,但也有可能去涅尔琴斯克矿区服苦役……”

  “我知道了。”

  米哈伊尔的眼神微动,点了点头。

  关于西伯利亚,在1803至1822年,整个西伯利亚都由一名驻地在伊尔库茨克的总督统治。到了1822年,西伯利亚被划分为两个主要的行政区域:以鄂木斯克为行政中心的西西伯利亚总督辖区和以伊尔库茨克为行政中心的东西伯利亚总督辖区。

  至于涅尔琴斯克矿区,涅尔琴斯克的另一个称呼就是尼布楚,如今的辖区划分正是当年大清和俄国打过一场的结果,而在打完后,在1693年,俄国还派使节赴BJ觐见要求通商,由于其使节行三拜九叩礼,康熙皇帝非常高兴,特准俄国在BJ建“俄馆”,每三年可以派200人商队入京逗留80天,其他国家不享受此待遇。

  毫无疑问,涅尔琴斯克矿区这片横跨1300千米的多山丘、多林木地区是尼古拉一世时期最可怕的流放地。十二月党人中的部分成员便曾在此服苦役,并且至今仍然在那里居住。

  老实说,这是正儿八经的万里之遥,从圣彼得堡到伊尔库茨克的直线距离也差不多有足足5600公里,实际路途就更不用说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即便已经1849年了,但如此遥远的距离,帝国中央对于边疆的影响力相当有限,沙皇在冬宫下达的命令往往要长达数月才能到西伯利亚官员的手中。

  “我希望您还是好好考虑一下……”

  纳博科夫将军叹着气说道:“您只要能定居在伊尔库茨克,一切都要好上一些,伊尔库茨克有一座公共图书馆,还拥有一个业余剧院和一支完整的管弦乐队……那里的上流人士一定会欢迎您这样的人的到来的……”

  其实可以的话,纳博科夫将军还是希望这个其实依旧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的年轻人做出一些行动的……

  严格来说,米哈伊尔确实准备做出一些行动,但肯定不是按照沙皇预想中的那样做。

  米哈伊尔并不害怕劳动,但苦役早已脱离了劳动的范畴,而是成为了惩罚和训诫的方式。

  至于如何行动,这确实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毕竟那可是西伯利亚……

  暂且先说回现在,纳博科夫将军在颇有点推心置腹地跟米哈伊尔说了一会儿话后便准备离开了,不过在离开前,想到了什么的他提醒道:

  “再过几天您应该就要出发了,然后这些天您的亲朋好友可以来看您,跟您告别。据我所知,来看您的人实在是有点多,我现在就已经收到了十几个申请了。

  在您走的那天,如果您有什么想吃的就请告诉我吧,我请您吃一顿……”

  最后的晚餐是吧?

  “非常感谢您。”

  米哈伊尔向这位将军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后,也没有太过客气,想了想后就直接说道:“请尽可能地多一些,我得做好足够的准备,而且恕我直言,阿列克谢监狱里的食物有点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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