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个个脸部消瘦、疲倦、苍白而憔悴,有几个人胡子拉碴,头发很久没剪过。有的人已经面带病容,脸色苍白蜡黄,颧骨凸起,眼睛仿佛陷了下去,底部是大大的黑眼圈,长发和过长的浓须包裹着整张脸。
当然,米哈伊尔或许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先是惊喜地看了他一眼,紧接着似乎就因为他的状态悲戚的说不出话……
不过很快,人们再次重逢的喜悦时刻就被一位将军的大嗓门打断,他纵马上前,命令他们保持安静。一名文官随后要求囚犯们按照他点名的顺序站成一排,米哈伊尔、彼得拉舍夫斯基和斯佩什涅夫位列名单之首。
文官身后跟着一个手拿十字架的教士,对集合的囚犯们宣布:“今天尔等将接受对你们案件的公正决定——跟我来。”
接着他带领队伍走向行刑台,但首先从整队士兵的面前经过。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一些成员曾是现在校场上的彼得堡部队的军官,此举旨在向军卒展示他们的不忠上级的堕落。
蹒跚着穿过雪地时,囚犯们重新开始交谈,行刑台一边竖着的几根灰色柱子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这些是用来干什么的?他们会被绑在上面枪决吗?当然不会,但无从知晓可能发生什么——他们很可能都会被送去做苦役。这就是当那群人被带往台阶旁时,阿赫沙鲁莫夫听到的谈话片段。
等到登上平台后,囚犯们被再次分开,每边两排。此时此刻,陀思妥耶夫斯基站在莫姆贝利身旁,在狂热躁动的状态中,他语速飞快、颠三倒四地告诉了后者自己在监狱中构思的一个故事。
突然,广场上突然回荡起了士兵们立正时发出的清脆铿锵声,被告们被要求光着脑袋聆听对他们的判决。在刺骨的寒意中,大部分人犹豫着没有从命,于是站在他们身后的士兵奉命扒掉了他们的帽子。
随后,另一位全副制服的文官沿着队列移动,以便直视着每一个人的脸向其宣读所犯的罪行和惩罚。阿赫沙鲁莫夫表示,由于此人说话既快又不清楚,不可能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在他履行程序的差不多半小时里,有一句话像丧钟般不断回响着:“战地刑事法庭判处所有人由行刑队枪决。”
几乎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死这个词犹如一块巨石掉进静寂的冰面,砰然巨响,仿佛要把什么东西击得粉碎,然后是空虚的回声,消逝在这冰冷的、黎明的、寂静的无声坟茔之中。
等到这些字眼的意思开始被理解时,已经有些茫然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转向杜罗夫说:“我们不可能被枪决。”杜罗夫指指行刑台旁的一辆农用马车作为回答,他错误地想象上面的稻草中藏着棺材。
当犯人们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死刑惊骇莫名甚至几乎发狂的时候,周围的士兵们加强了警戒,犯人们已经乱作一团,却仍然不敢轻举妄动。
当官员履行完程序后,囚犯们陆续领到了农民的白色长衫和睡帽——他们的裹尸布,恰恰就在这种混乱的时刻,惊骇不已的众人突然就听到了米哈伊尔的声音:
“我们会没事的。”
尽管说这话的人是米哈伊尔,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但其他人压根不相信。
不过米哈伊尔的声音终究是稍微压倒了一点那句语气毫无感情的话:“判处被行刑队枪决。”
可一切仍在往前推进,看押者正在帮他们这些几乎瘫软在地上的人穿上裹尸布。
就在这个时候,那位教士现在手持《圣经》和十字架再次出现在行刑台上,对他们发出了请求:“兄弟们!死前必须忏悔……救世主将赦免忏悔者的罪……我请求你们忏悔。”
对于这位教士的劝导,已经陷入到巨大的恐惧当中的众人几乎无法开口说话,少数勉强保持理智的人也拒绝公开悔罪。
但他们对基督教信仰的神圣象征没有什么敌意,他们都是在这种信仰中长大的。当教士走过队列,把十字架放到他们唇边时,他们无一例外地下意识地亲吻了它,甚至包括彼得拉舍夫斯基和斯佩什涅夫这样坚定的无神论者。
可在走上一圈后,这位教士仍然没有下去,而是怀着痛苦的心情来到了一开始就拒绝了他的那位年轻人面前。
不知为何,直到现在,他都保持着超乎寻常的镇静,以至于这位教士在看向他的眼睛时甚至有些害怕,但他还是坚持着把十字架递向他的唇边,并且颤声开口道:
“我的兄弟,忏悔吧,我再次请求您忏悔!救世主将赦免忏悔者的罪!”
如今这样的时刻,最亵渎上帝的究竟都是谁?
米哈伊尔想到。
“我无需忏悔。”
一瞬间,仿佛感觉千万个声音、千万张人脸在自己眼前回荡的米哈伊尔如此说道:
“我不会死。”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这位教士几乎为这位年轻人镇静的态度落泪。
眼见他们这里僵持不下,很快便有军官来问,当这位教士如实传达了这位年轻人的话后,这些有着一副冷酷的心肠的军官一时间竟有些面面相觑……
过了良久,才终于有人开口说道:“算了,或许他已经疯了吧……”
随后,他们这些人便赶忙躲开了这位直到现在都已经镇静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或嘲讽或茫然的微笑的疯子。
最后,最为恐怖的时刻就要来临了,其中一列的前三个人——米哈伊尔、彼得拉舍夫斯基、莫姆贝利——被抓住手臂带离平台,绑在旁边的木桩上。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第一批被选中者所在那一列的下面三个人之一,他满心以为很快将要轮到自己。
在某种神秘的恐惧当中,在即将吞没他的未知面前会感到可怕的不确定和厌恶当中,陀思妥耶夫斯基陷入到了一种奇怪的激动,但最终,他怔怔地看向了被缚的米哈伊尔,看着米哈伊尔拒绝别人用睡帽蒙住他的脑袋,看着已经举枪瞄准了米哈伊尔的行刑队……
尽管米哈伊尔知道些什么,可当他直直地看到行刑队举枪瞄准他的那一刻,米哈伊尔觉得整个世界都凝滞了下来,时间被无限拉长,时间又无限低缩短,远处的天空在这一刻似乎近在眼前,近到米哈伊尔能看到天空的每一丝褶皱、每一道缝隙。
恐怖、恶心、厌恶、贪婪、窒息、晕眩、无尽的虚空与茫然……
穷尽一切的词语都变得苍白无力。
一切往事刹那间涌上心头,一幅幅画面在眼前急掠而过,一生中的每一个细节在一瞬间分毫毕现。
几段友谊,一朵爱情,功名利禄,内心的惶恐,人生的欢乐……
等待行刑队扣动扳机的悬念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又或许持续了一个世纪,一阵鼓声突然传来,紧接着行刑队随即放下枪,不再瞄准他们;桩子上的三个人被松绑,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与此同时,一名副官骑着马来到现场,带来了沙皇的赦令和真正的判决,大意为:“沙皇圣意,仁慈为怀,撤销原判,改成发配。”惊愕的犯人们听了他的宣读,有的对这个消息感到如释重负和兴奋不已,有的则感到困惑和愤恨。
所有的这一切米哈伊尔都已经有些听不到了,从柱子上下来,米哈伊尔的脸色有些发白,神情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的心和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仿佛有无数的声音从深渊冲向霄汉,
成千人在一起悲诉。
他好像平生第一次听到
人间的全部苦难,
悲诉自己不堪痛苦的哀号,
越过大地,疾呼苍天,
他听到的是弱小者们的声音:
以身相许错了的妇女们的声音、
自嘲自叹的妓女们的声音、
始终受人欺凌者的内心怨怒声、
从来没有笑容的孤独者的悲哀声,
他听到的是孩子们的抽噎声、哭诉声、
那些被偷偷诱奸的弱女子的悲怆叫喊声。
他听到了一切被遗弃、被侮辱、麻木不仁、
受苦受难者的声音,
那些名不见经传的殉难者的声音,
他听到他们的声音,
以高亢的音调,
冲上寥廓的苍穹……”
在米哈伊尔沉默地站在原地的时候,不远处,刚才请求米哈伊尔忏悔的教士和场上的一些军官正站在一起,然后愣愣地看着米哈伊尔挺直的身影,脑中几乎无限地回荡着一句雷鸣:
“我不会死。”
他们险些瘫软、跪倒在地。
而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皇储亚历山大正惊愕地注视着这一切,在行刑前夕,陆军大臣告诉他:
“先是准备行刑,然后是索莫洛科夫少将宣读赦免令,这些殿下您都已经知道了。怎么做就听凭您做主张了。”
在今天早上,皇储亚历山大早早地起来,然后来到了这里,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位年轻文学家,看向了他的一举一动和脸上的神情……
莫名地,亚历山大二世觉得似乎有钟声在他耳边回荡着……
与此同时,在行刑场上,有两位刽子手在犯人们头顶折断刀剑,折断刀剑象征着他们被逐出平民生活,然后又发给他们罪犯的帽子、肮脏的羊皮外套和靴子。
镣铐被哐当一声扔到平台中央,震得地板直颤,但只有彼得拉舍夫斯基被两名铁匠带上前,他们把铁链绑在他腿上,开始用大锤砸紧。工作进行过程中,彼得拉舍夫斯基最初耐心地站着,最后他抄起一把重锤,坐在地上亲手开始钉起镣铐。
然后,一辆农用三驾马车停在他们面前,有个宪兵坐在车夫身旁,准备押送彼得拉舍夫斯基踏上他流放之旅的第一段路程;但他抗议说,自己想要在离开前与朋友们道别。彼得拉舍夫斯基随即一一拥抱了他们,抱到米哈伊尔的时候,他说:“真遗憾一直没能好好跟您说说话,希望我们还有这个机会。”
紧接着彼得拉舍夫斯基便向他们全体深深鞠躬。
由于还不适应镣铐的重量,他无法爬上车,不得不在别人的帮助下重重地落座,然后被带走了。判决要求将他马上送往西伯利亚,其他人则将在随后几天里追随他的脚步。
但在现在,剩下的犯人被他们来时乘坐的马车送回要塞。
相较于其他人的亢奋,米哈伊尔依旧处于一种诡异的镇静状态当中,同所有人告别之后,米哈伊尔上了马车,没过多久便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囚室。
尽管一天时间都不到,但米哈伊尔看着眼前的一切还是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在这幽暗的囚室中,米哈伊尔不知沉思了多久,当又一个瞬间到来,米哈伊尔躺到了床上,几乎是片刻间就已经沉沉睡去……
月末感言+番外预告
呼~
这个月总算是把刚开书就想写的东西给写到了,可喜可贺。
整体我都是比较满意的,起于微末——名气变大——抉择……
大体就是这么一个框架,中间部分可能略长了,但确实是能写的东西太多了,就一步步过来了。
至于后面的内容,那就是新的挑战了,继续加油吧。
希望各位能继续支持我这个小扑街吧(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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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流放和圣愚
当米哈伊尔逐渐度过了内心当中的某道坎然后沉沉睡去的时候,在另一间囚室当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处于一种格外亢奋的状态,他想不起他有什么时候能像今天这样高兴,他在自己的囚室里来回踱步,一直扯着嗓子唱歌,重获生命令他如此高兴,这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位极为深刻的复杂体验。
与此同时,在这次假死刑发生之后,这则令人惊异的消息终于是以极快的速度在圣彼得堡的上流社会流传。
事实上,在正式执行之前,这一假死刑的整个过程可谓是严加保密。
就像之前提到过的那样,最高军事法庭指出,根据用于战地军事法庭的法律,所有囚犯应该被一并判处死刑。
而在充分显示了法律的铁面无情后,军事法庭便请求沙皇开恩。提交沙皇审阅的附件上列出的并非死刑判决,而是一系列较轻的惩罚,最终沙皇接受了求情。
尼古拉一世喜欢扮演大权独揽但又仁慈的角色,这对圣彼得堡的很多高级官员来说算不上一个秘密。
于是军事法庭就提高了推荐惩罚的严厉程度,以便让尼古拉一世更好地展现其宽宏大量。
只不过,彼得拉舍夫斯基没有获得恩典,他的判决被直接核准——终生流放和矿井苦役。对于其他大部分人(尽管不是全部),尼古拉一世缩短了他们的刑期。
按照以往的惯例来说,当死刑因为君主开恩而被赦免时,按照法律需要举行一次假死刑,但仪式通常只是走过场。但这一回,沙皇明确指示,直到死刑的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后才告知犯人对他们被免去一死。
尼古拉一世做了精心安排,以便让那些对他的皇恩浩荡一无所知的可怜虫们饱尝恐惧的滋味,终生都记住这个深刻的教训。
但事实上,事情似乎并不像尼古拉一世想象中的那样发展……
当这场秘密的假死刑被执行之后,由于参与行刑乃至围观行刑的人数众多,再加上因为米哈伊尔的缘故,这个案子本身就受到很多人的关注,因此几乎就在当天,有关米哈伊尔临刑时的反应和那句令人战栗的“我不会死”便流传开来。
最先得到这种令人惊奇的消息的往往都是那些在冬日里无所事事的贵族们,因此几乎就在当晚,在圣彼得堡斯特罗加诺夫伯爵的沙龙当中,当有人神神秘秘地讲述了这桩案件的全部细节后,整个沙龙都静默了下来。
过了良久,斯特罗加诺夫伯爵便率先开口,上来就捧起了沙皇的臭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