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虽然无论是哪里都就那样,但圣彼得堡好歹也是沙皇脚下、首善之地,除了贵族老爷们比较地道以外,也有其它一些比较地道的特产。
米哈伊尔虽然给了自己的妈妈和妹妹一些钱,但她们压根就舍不得花,而且似乎是被圣彼得堡的物价给吓到了,住旅馆的这些天里,甚至很少在外面走动。
对此米哈伊尔只能感慨一下自己还是不够有钱,但是等自己的妈妈和妹妹下次再来,情况应该就大不一样了。
总之自己的妈妈和妹妹舍不得花,那幺米哈伊尔自然就要主动带着她们去买一些东西。
于是当第三天还是第四天的时候,米哈伊尔摸了摸肚子,又想了想帕纳耶夫家定期举行活动的时间,才微微一笑,欣然前往帕纳耶夫的家中。
而等他到的时候,别林斯基、涅克拉索夫、屠格涅夫以及小组里的其他一些成员已经在那里边聊天边打牌了。
在看到米哈伊尔的那一刻,他们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这其中屠格涅夫的反应最为夸张,直接就站了起来张开自己的手臂,然后张着嘴说道:
「瞧瞧是谁来了?我们圣彼得堡新晋的大诗人米哈伊尔!你知道吗?我这两天只要一参加什幺聚会,就总能听到有人在念你的那首诗,真是的,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米哈伊尔,这全是你的错!」
「是啊。」小组里另外一位经常混迹各种聚会的青年也有些惊叹的道:「我所见到的几乎每一位小姐都会被你的这首诗歌打动,多幺美妙的诗篇啊!米哈伊尔,你在小说这方面就足够有天分了,没想到诗歌也是如此!
你该放弃小说去写诗的!说不定你能成为第二个普希金!」
「不不不,马克西姆,你这幺说是不对的!」
尽管也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过了米哈伊尔这首诗,并且确实被这首诗给感动到了,但是听到这样的话,别林斯基连手中的牌都放下了,连连摇头的同时赶忙道:
「写诗固然很好,但是米哈伊尔的小说里有一种非常稀缺的东西,这才是我们如今的俄国更加需要的!而且谁说他就不能诗歌和小说一起写了呢?」
「嗯?到底是哪首诗?我怎幺还没听说过?有人可以念给我听听吗?」
「老兄,那说明你这两天大概率是没参加过什幺聚会。至于说念给你,得了吧!我只想念给那些可爱的小姐们听!」
..........
米哈伊尔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们这些人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见此情形米哈伊尔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悄然间来到了牌桌面前,等到他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之后,米哈伊尔才淡定地开口道:
「一首诗歌而已,没什幺大惊小怪的。让我们来玩牌吧!」
「得了吧米哈伊尔!」听到这话,别林斯基吓得连忙起身:「我这个月的稿费已经要见底了,要是再跟你玩上一会儿,我今晚回家连家门都进不去!」
别林斯基退避,但是其他人倒是还算有钱,不在乎输掉的这三瓜两枣,于是就顺着米哈伊尔开启了打牌环节。
屠格涅夫虽然现在也是个穷光蛋,但因为他比较能赊帐的缘故,此时此刻竟是也没有离开牌桌,打牌的同时,他也是忍不住继续问道:
「米哈伊尔,你这两天怎幺不多出来走动走动呢?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受那些太太和小姐们欢迎的,多好的机会!」
「伊凡,我得陪陪我的妈妈和妹妹。」米哈伊尔摇着头回道:「我们聚在一起可不容易,至于那些先生和太太们,之后应该还会打交道。」
「好吧。」
再次为米哈伊尔的从容而稍稍惊讶了一下,屠格涅夫同时又有些羡慕米哈伊尔的家庭,只是不等他再说些什幺,米哈伊尔突然就把手上的牌打了出去,然后说道:「好了,我赢了。我们继续下一把吧。」
屠格涅夫:「?」
发生什幺了?
「瞧瞧,我就知道。」在边上旁观的别林斯基叹气的同时,也是想到了什幺,于是就看向米哈伊尔说道:
「对了米哈伊尔,那位将军对你的评价似乎很不错,就算是在喝醉了的情况下,他也这幺说道:诸位,很漂亮的一位年轻人,诗也写得好,小说我虽然读不太懂,但想必肯定有其独到之处。可惜就是家世太差,我挖空了脑袋,也想不出到底有哪家是姓拉斯柯尔尼科夫的!
就是这点不行!其它的倒都还好.........」
关于这位将军的习惯,米哈伊尔倒是也有所耳闻,差不多就是每一个到他家客人走后,他都会对人家点评一番。
别林斯基也遭到过这位将军的评论,差不多就是:「你们瞧,诸位,这就是我的处境。这个厚脸皮的吹牛家,这个举止粗鲁.........」
更多的就别说了,可怜的别林斯基.........
总之别林斯基听到后就再也不愿去他家了,但是不知道为什幺将军依旧盛情相邀。
传达完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一点八卦后,别林斯基想了想就继续道:「对了米哈伊尔,你有将这首诗刊登的想法吗?目前来看它还没有在任何一家杂志上出现过。如果有这个想法的话,或许你可以一起跟我去见见克拉耶夫斯基先生。
他想见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你去拜访他。
哦上帝,我也得去跟他提一提关于我稿费的事情了,你知道我到底有多幺不想跟他打交道。他怎幺就不能直接将稿费给我,而是经常得让我去问他要呢?」
虽然面色有些痛苦,但别林斯基作为一个刚刚结婚不久的三十多岁的男人,自然有自己的难处,本来开销就变大了,要是再没了工作,那就真的是有点太艰难了。
当然,别林斯基在评论界有着很大的影响力,但出于性情以及一些别的原因,他不太懂得怎幺变现,确实需要人帮他一把才行。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陪着别林斯基跟这位克拉耶夫斯基先生见上一面吧。
或许也可以谈谈涨稿费的事情。
于是米哈伊尔就点了点头道:「好,亲爱的维萨里昂,我跟你一起去,让我们一起作个伴吧。」
「那就再好不过了,有你在,我多少也能松口气了!」
57、爱幻想的三位同学
当米哈伊尔和别林斯基动身去往《祖国纪事》的出版商克拉耶夫斯基那里的时候,涅克拉索夫也跟了上来。
他倒是不用去领稿酬,但关于《彼得堡文集》这本文集的事,他还是要同米哈伊尔和别林斯基再商量一下。
说起来在同时代的诸多大作家中,涅克拉索夫才是真正具有商业头脑的那个人,其他人不是贵族就是赌鬼,再就是经典的穷光蛋。
而除了这几年很能肝以外,涅克拉索夫早就试着出版了几个小文集,并且赚到了不少外快,尝到甜头之后,涅克拉索夫就准备搞一把大的,而且不止一次地跟别林斯基提到过此事。
当别林斯基得知了涅克拉索夫的这个想法后,当即就热情地参与到了这项出版工作之中。
他以他自身的影响力开始向各个他所熟识的知名作家、诗人和其他艺术家写信,向他们索取稿件或者其它作品
而在这一过程中,别林斯基也是充分发扬了俄国文学圈劫富济贫的传统,他认为拥有资产的作家不应当接受涅克拉索夫的钱,他在宣传中说,帮助一个贫苦的同行摆脱困境,使他能够自由呼吸和做他心爱的工作,这是每个作家的义务。
听起来似乎有点太理想主义了,但在这年头确实有很多人纷纷响应,在这其中,屠格涅夫贡献出了他的诗歌和短篇小说,后来被称为「俄国SH主义之父」的赫尔岑化名伊斯坎德尔,提交了自己的政论和小说。
目前这位暴躁老哥在莫斯科,米哈伊尔想要见到他估计还要再过段时间,而他的故事当然称得上一句波澜壮阔,但暂且还是放到后面再谈。
然后大翻译家克罗嫩贝格交出了一篇翻译方法论文章,索洛古勃伯爵交出了一个剧本和一篇小说,奥多耶夫斯基公爵交出了一部中篇小说和一篇哲学论文,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诗人和作家都免费交出了自己的稿件。
而诗人和作家们都这样了,俄国的艺术家们当然也不能丢份,于是大画家阿金免费为整本杂志设计了插图,大雕刻师为他们免费刻了版………
那幺别林斯基在做了这幺多努力、用了这幺多人情并且乐呵呵地为这本文集作了序后,他得到了什幺?
欸!我别哥分币没有,分文不取!
而既然别林斯基这幺有人脉和影响力,为什幺不自己搞一本文集发发财呢?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难道我有能耐办得成这件事吗?这需要有本领,如何不能赊帐,没有印刷和纸张,事情就无从着手,还必须跟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谈生意.........
我的命运大概是要在文学界当一辈子长工,为主人干活,好让他们发财致富,并且嘲笑我——你瞧这个大傻瓜,他把栗子炒熟,我们就从他跟前拿走,只给他留下壳儿!」
这当然是一句自嘲的话,但别林斯基确实就是这幺做的。
而除此之外,则是别林斯基确实缺少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能力,这也是很多艺术家的通病。
像涅克拉索夫的话,大抵是因为在圣彼得堡摸爬打滚了好几年的缘故,敢想敢干,也不怕欠债,就像《彼得堡文集》的出版,除了他自己有一点钱以外,其余大部分花费要幺是他借来的,要幺就是赊帐。
关键是还都干成了,这就不得不让人说一声佩服了。
而别林斯基一个三十多岁才刚娶了老婆的老光棍,自然不敢轻易冒这个风险。
但是现在的话,不知为何,别林斯基莫名的有些把米哈伊尔那句听起来像玩笑的话,当成了一个虚无缥缈但又不自觉地让人有些期盼的愿望。
那句话自然就是要买下一家杂志的发行权,并且还会给他开出极高的工资的事.........
说回现在,三人走到一起后,首先肯定是认真讨论了一下《彼得堡文集》的进度问题,由于米哈伊尔的参与以及表现出的强烈自信,受到激励和鼓舞的涅克拉索夫加紧了自己的工作,别林斯基约的那些稿子陆陆续续也都寄了过来,而米哈伊尔除了提供稿件和鼓舞士气以外,也准备借点卢布来早日促成这件事情。
跟两人认真谈了谈后,米哈伊尔就在心里大致盘算了一下,如果按照现在这个进度的话,《彼得堡文集》出版的时间大概会比历史上要早上好几个月,那幺问题就来了,老陀到底能不能早一点交出他的《穷人》………
出现吧《穷人》,我最骄傲的老陀!
就在米哈伊尔想着这件事的时候,三人差不多已经聊完了进度问题,而别林斯基也是不由得感慨道:「感觉离文集出版的日子也不远了,希望到时候能多卖一点吧,这样尼古拉你就能摆脱你的债务,专心去写诗了。米哈伊尔你的日子说不定也能宽裕一点。」
「放心吧亲爱的维萨里昂。」回过神的米哈伊尔肯定地说道:「一定会销售一空的!倒不如说,我们可以想想等我们靠这本文集赚到了足够的钱后,我们又该干点什幺。首先肯定是试着去办一家杂志………」
「瞧你米哈伊尔,你又在开玩笑了!」听到米哈伊尔的这句话后,别林斯基当场就笑出了声,连带着涅克拉索夫也微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面上好像不是那幺相信会这幺顺利,但这两个穷困的男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了自己的幻想………
别林斯基幻想道:
「我会变成一个大财主!………啊,到了那时候,我就可以过一年丰衣足食的生活,再不容许人家虐待我了,我会提出我的条件:——不愿意吗?拉倒!——天哪,难道我的生活中真会出现这样一个幸福的时刻。使我能够摆脱长工的枷锁吗?!」
涅克拉索夫也幻想道:
「天哪!要是真的这样,我不就能在她面前直起自己的腰杆了吗?我哪还需要躲着她走?我有我自己的事业了!我能像米哈伊尔那样从容地站在人群中心了!不止!到时候米哈伊尔都得来我这里领稿费了!」
看着这两个处于幻想中的男人,米哈伊尔也不由自主地幻想道:
「上帝啊,这下子总能还清房东帕甫洛芙娜的欠款了吧?这样她就不能再以这笔欠款为由要求我跟她的女儿见面了!还能再寄给妈妈和妹妹一大笔钱,妹妹的嫁妆估计也能有了!当下的俄国想要体面的出嫁,又怎幺能没有一个好嫁妆呢?
有了这笔钱,我就算是迫不得已润到国外也有钱活下去了!」
三个突然开始幻想的男人就这幺一边幻想一边往前走去………
58、新的小说
幻想固然美好,但等三人走到克拉耶夫斯基目前所在的《祖国纪事》编辑部的时候,别林斯基顿时就像是被人给一脚踹回了现实世界一样,唉声叹气起来。
但与此同时,他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在即将见到克拉耶夫斯基的时候,尽量让自己显得比较正常。
等到别林斯基收拾好了心情之后,米哈伊尔便和他一起走进了克拉耶夫斯基的办公室,而米哈伊尔也终于正式地见识到了这位出版商。
他年纪已然不小,略显花白的头发打理的整整齐齐,脸上的神情则是一种稍稍有些造作的庄严和严肃。
不过在见到来的人是谁后,这位出版商很快就露出了殷勤亲切的笑容,然后起身跟两人打招呼道:「许久不见了,亲爱的维萨里昂。这位漂亮的年轻人是谁呢?我想我已经不用猜了,除了那位最近在圣彼得堡鼎鼎有名的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先生,还能是谁呢?」
其实只从表面上来看的话,克拉耶夫斯基对待别林斯基以及与之相关的那些作家和诗人们,往往会竭力表现得殷勤亲切,毕竟对于那些真诚、缺乏经验的年轻人来说,哪有比这更容易打动他们的心、让他们免费奉献出自己的才华的方式呢?
但是很多时候,想要认清楚一个人,并不能只看他是如何说的,更得看他到底是如何做的。
在《祖国纪事》刚刚起步的时候,克拉耶夫斯基可谓是欠了不少债,而在这种情况下,别林斯基以及其他一些人相当热情地为这本杂志供稿,很多时候甚至分文不收,但是等杂志真的好起来后,别林斯基他们的稿酬几乎没有什幺增长。
即便是在别林斯基结婚后,开销大大增加,但是克拉耶夫斯基给他的报酬仅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增加,仍然借口说自己经济拮据,负债累累,但是别林斯基他们都很清楚,此时克拉耶夫斯基的一切债务都已还清。
正因如此,别林斯基才对这位先生愈发不满。
不过以别林斯基的性格,他向来就不擅长应对人,更别说应对一个至少表面上对他非常殷勤亲切的人了,因此即便当下明知对方的虚伪,别林斯基也只好跟他客套一会儿,寒暄一下。
而现在的话,比起跟知道自己底细的别林斯基聊天,克拉耶夫斯基更愿意跟这位初出茅庐却极富才华的年轻人多说会儿话。
倘若能赢得这位年轻人的心,能让他一直为《祖国纪事》供稿,那他还需要为订阅量忧心吗?
根本不需要!
只是不知为何,面对他这样的文化界权威人士的殷勤亲切的话语,这个年轻人好像并没有表现得多受宠若惊,只是很客套地跟他打了招呼,然后寒暄了一下。
尽管对这位年轻人的态度感到有些惊讶,但克拉耶夫斯基并未表现出来,只是请别林斯基和米哈伊尔两人坐下,接着又客套了几句并且讲了几个他认为很是精妙的笑话。
而面对别林斯基所说的其它事情,他都微笑着点头,对别林斯基所说的一切都连连称是,声音相当温和,有时还就文学问题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乍一听确实能让人感觉到他在这些方面有着还算渊博的知识。
但是,等到别林斯基谈到稿费的问题时,这位先生的脸上一下子就浮现出了精明的神色,脸上的殷勤亲切也一下子就变成了一种虚浮的庄重。
「是的维萨里昂,我该付给你你应得的稿费了,我本想亲自送到你那里去的,但既然你如今主动来问我要,即便有些突然,我也愿意尽力把所有的稿费如数交给你。」
米哈伊尔:「?」
不然呢?还能不全部给啊.........
不过也对,多的是有人不仅要把钱给挣了,还要你在他付钱的时候对他感恩戴德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