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260节

  米哈伊尔在宪兵的安排下重新坐上了雪橇,接着便冲进了这漫天的风雪当中,

  西伯利亚的中转站托博尔斯克就快到了。

  ——

  当米哈伊尔他们重新出发之际,一些比米哈伊尔他们更早出发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却是已经陆陆续续抵达托博尔斯克要塞了。

  而他们这批政治犯的到来,一下子就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

  毕竟政治犯在如今的俄国终归是少数,如今却是有一大批人都要被陆陆续续送过来了。

  与此同时,尽管托博尔斯克这种地方离帝国的首都圣彼得堡甚远,但当地的官员和上层人士依旧热切地关注着帝国中心传来的报刊、各种消息以及各种时尚。

  通常来说,他们得到这些消息要比圣彼得堡的一手消息晚上那么两三个月。

  但终究,当地的官员和上层人士绝对是知道俄国前几年究竟都发生了哪些大事,而只要他们知道这些,他们就绝对知道一个在文化领域上竟然能跟法国人和英国人掰掰手腕的俄国文学家。

  可如今,这位文学家的名字竟然出现在了犯人名单上……

  当时率先拿到犯人名单的托博尔斯克指挥官:“?”

  虽然我对文学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是很感兴趣,但把这么一位文学家的名字放上来究竟是何意味……

  难不成他刺杀沙皇陛下了?

  而当这一劲爆的消息传开后,托博尔斯克当地的一些官员和上层人士:“?”

  我们前两年可是没少靠他嘲讽法国人和英国人以及看他们的笑话,现在这……

  这对吗?

  他像十二月党人一样,带人去元老院广场要跟沙皇陛下比划比划了?

  毫无疑问,这则消息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而在这些人中间,便正好有着一批十二月党人及其家眷。

  当初十二月党人失败后,足足有数百名起义的参与者和支持者被判处苦役,流放到西伯利亚。

  时至今日,这些人早已刑满释放、恢复了自由,但沙皇仍然不允许他们返回俄国本土。于是很多十二月党人便携同家眷在托博尔斯克定居下来,并且因为他们当年的人道主义行为而备受尊敬。

  当然,他们中的许多人与宫廷有联系,有的生活优渥,彼得堡来的官员们对他们全都不敢轻视。因此尽管他们本身是可疑的昔日谋反者,但十二月党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关系施加可观的影响,他们的妻儿则不断在罪犯中间积极开展慈善活动。

  而对于跟他们当年怀揣着类似的高尚理想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更是得到了他们这些人的极大关注。

  在这其中,有一个人令他们尤为惊讶,以至于他们最近已经在利用同狱方的良好关系,开始为一些事情做准备……

373、托博尔斯克要塞与同十二月党人妻子的会面

  在西伯利亚矿井的深处,望你们保持高傲的忍耐,

  你们屈辱的劳动不会白做,你们崇高的思想不会泯灭。

  希望藏在黑暗地下,她是不幸的忠诚姐妹,

  她将唤起振奋和欢乐,渴望的时辰将要来临:爱情和友谊将抵达你们,

  穿过道道阴暗的闸门,就像我这自由的声音,抵达你们苦役的矿井。

  沉重的镣铐将跌落,黑暗的牢房将塌陷,

  自由会在门口欢迎你们,兄弟们会递上一把利剑。

  ——《致西伯利亚的囚徒》普希金

  托博尔斯克位于托博尔河与额尔齐斯河交汇处,这座两万人口的城市是西西伯利亚的行政中心,同时也是一个世纪后被索尔仁尼琴称为“古拉格群岛”的黑暗王国的前哨。

  要想抵达这里,那么必须翻越乌拉尔山,当米哈伊尔他们来到这里时,气温已经低到了零下四十摄氏度,暴风雪肆虐,马匹和雪橇时不时地就陷在雪堆里,这种时候,米哈伊尔他们就要走下雪橇,站着等着雪橇被拖出来,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山脉和漫天的暴雪。

  这里已经是欧洲边陲,前面就是西伯利亚,面对这从未见过的恶劣环境和未知的命运,队伍里甚至已经有人潸然泪下。

  经历了两个多星期的旅途后,米哈伊尔他们终于是抵达了这里。

  由于监狱位于高处的要塞区内,米哈伊尔他们一行便不得不沿路向那里攀行。

  在如此漫长的旅途和难以想象的低温下,就连米哈伊尔都十分不好过。

  此时此刻,米哈伊尔裹在厚厚的毛皮大衣里面,戴着厚厚的帽子,基本上只剩一双眼睛露出外面,可他每呼吸一口还是感觉肺部一阵疼痛,时不时就有坚硬的雪粒打在他露出的部位上,而他的眼睛似乎已经结满了冰霜,不自觉地眯成了一条缝,然后紧盯着前方那栋格外显眼的要塞。

  就在铅灰色天幕与苍白的大地的交接之处,浮现着一片深色的、坚实的轮廓。

  而走着走着,托博尔斯克接纳的第一个“政治犯”,同时也是托博尔斯克最古老和最有名的流亡者——乌格里奇大钟,就这样出现在了米哈伊尔他们的眼前。

  这个大钟就放在米哈伊尔他们行经的道路旁,而关于他的故事,整个俄国人尽皆知。

  在1591年,年仅8岁的皇位继承人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神秘亡故后,伊凡四世遗孀玛丽亚·娜加娅怀疑自己的幼子是被摄政王鲍里斯·戈东诺夫的同伙刺杀,于是她就让人敲响乌格里奇教堂的大钟示警。

  乌格里奇的百姓听到钟声后聚集起来,动用私刑处死了十几个被怀疑刺杀皇太子的人。而莫斯科方面毫不手软,立刻展开报复,二百名乌格里奇市民被流放到西伯利亚。

  由于在古代俄国,钟被视为有灵魂的物件,因此作为发出警报的“元凶”,教堂大钟第一个被判处流放。人们扯下它的“舌头”(钟锤)和“耳朵”(钟柄),当众施予鞭笞,然后“流放”到托博尔斯克。

  在这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乌格里奇大钟在托博尔斯克目睹了数千名流放犯的来来去去,这些人身份各异,罪名也各不相同:有贩毒者、强盗、造反的农奴和哗变的士兵,有奸商、贪官和冥顽不化的异教徒,还有密谋叛乱的政治犯。

  它矗立在路边,似乎永远在提醒着后来的流亡者,俄国沙皇是多么专制、喜怒无常和大权独揽,而他们的许多最严厉的政令又是如何最终变成徒劳。

  米哈伊尔不自觉地就看了这个沉默的乌格里奇大钟许久,不知这个大钟是否想过,在几十年后,新任的沙皇将宣布“赦免令”,将它重新带回乌格里奇,也不知道它是否曾想到,俄国的末代沙皇一家将被关押托博尔斯克,跟它当一回狱友。

  “快走吧。”

  米哈伊尔身旁的宪兵瓦西里耶夫提醒道:“就要到了。”

  “好。”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接着便继续向前艰难地走去。

  走过最后一段艰难的路途之后,米哈伊尔他们终于得以停下,接下来稍作调整之后,他们便要前往各自的流放地。

  在正式抵达监狱之后,很快,米哈伊尔他们被带进了一个房间,狭窄、昏暗、寒冷而肮脏。这个房间只有木板床,上面没有床垫,而是四个塞满稻草的麻袋,四只枕头同样如此。

  屋里漆黑一团。可以听到卫兵在门口的沉重脚步声,他们在零下40度的寒气中来回踱步。而米哈伊尔他们的房间与相邻的只用隔板分开,那里住着其他等待判决的犯人,他们刚坐下便听到了其他犯人打牌和玩其他游戏时发出的吆喝声,还有各种难听的辱骂声。

  经历了如此漫长的艰辛旅途之后,即便众人终于安稳坐了下来,但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三人还是沮丧无比,得益于米哈伊尔的帮助,他们没有冻伤,但他们的脚已经被镣铐严重磨伤,有人甚至还生了一些小病。

  在有些哆嗦地等待着体温慢慢回升一些的时候,众人中最为沮丧的雅斯特尔热姆斯基,已经有些凄凉地看向了米哈伊尔说道:

  “米哈伊尔先生,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懂得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再没有比这更加恶劣的境况了,光是寒冷就足以摧毁掉一个人。

  但您跟我们不同,您并未犯下什么严重的罪行,您还有机会后悔。我劝您早日回心转意吧,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希望的地方,您早点回去吧……”

  “我没有犯下什么罪行。”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道:“你们也同样没有。是一些无能和罪恶的东西将我们给带到这一步了。而且相信我,我们会有走出去的一天的,我也会让人寄一些钱寄一些东西给你们的……”

  正常来说,即便没有别的手段,那么等到尼古拉一世升天,亚历山大二世登基,刚刚上台的亚历山大二世也会来上一出新朝雅政、大赦天下,很多罪行并不严重的人都会因此得到赦免,后来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便是如此。

  而其他人眼见米哈伊尔如此笃定,再加上米哈伊尔一直以来给人留下的印象以及一些具体的支援,在场的其他人顿时就好过了许多,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在劝说米哈伊尔,希望米哈伊尔能够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还不等米哈伊尔再说些什么,忽然,几位卫兵打开了牢房,然后便带着米哈伊尔朝着某个房间走去。

  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有些不安之际,很快,他们似乎是来到了某个官员的住处,等到他们开门走了进去后,三位女性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她们的衣着似乎还是比较旧的款式,有些沧桑的容颜和灰暗的头发让人不敢断言她们的具体年龄。

  在简单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后,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很快就得知了她们的身份,并且大吃一惊。

  十二月党人的事情在俄国并不算一个秘密,至于十二月党人的妻子的故事更是广为传颂,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她们这些人无疑是崇高的受难者,她们自愿追随自己的丈夫来到西伯利亚。她们放弃了一切,无论地位、财富还是家庭纽带,为最高的道德责任牺牲了一切,这种责任只能由她们亲手施加给自己。

  她们完全无辜,却在25年间承受了她们的丈夫所遭受的一切磨难。

  而在这次简单的会面当中,即便陀思妥耶夫斯基她们跟这些人并不认识,但这三位女性依旧表达了对他们的同情和强烈关心,祝福他们,画了十字……

  米哈伊尔在进来后同样是怀着一种特殊的心情看着这三位无私的女性。

  即便人性总是复杂,很多东西都会随着时代的变化一变再变,但无论在哪个时期,纯粹的东西总能令人心生敬意。

  就在米哈伊尔看着这三位女性有些感慨的时候,三位女性中的冯维辛娜夫人看向了米哈伊尔温和地说道:“您的状况看起来并不好,但您似乎并不沮丧?”

  “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总要有人为别人说说话的。”

  “是啊。您的公开发言已经让有些问题再次摆在了人们面前,即便是在托博尔斯克,同样有关于农奴制度的讨论。您的发言或许真能推动一些东西……您真有勇气。”

  “你们更有勇气。”

  米哈伊尔真心实意地说道。

  “或许吧,毕竟已经过去了……”

  这位冯维辛娜夫人的眼中露出了一种不太好形容的感慨和淡然,很快她就继续温和地说道:

  “我们接下来会给你们送一些食物和衣物,你们不要怕,不要灰心,我们会为你们求情的……您要去伊尔库茨克是吗?沃尔孔斯卡娅夫人就住在那里,她会帮助您的,她跟伊尔库茨克的总督关系不错,或许您还能参加她的文学沙龙,朗读您的作品呢。一定会有很多人去听。

  只是您在去往伊尔库茨克的路上一定要小心,不光是寒冷的天气,还有野兽和一些不太好相处的本地人……”

  米哈伊尔静静听着这些临行前的劝告和建议。

374、托博尔斯克高官与一字不改(6K)

  距离十二月党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而意识到尼古拉一世并不打算给予他们大赦的十二月党人慢慢地把西伯利亚当成了自己的家,并在这里继续追寻着为国效力的共和主义思想。

  他们许多人继续在当地人当中从事农业、民族志和教育工作。巴萨尔金和罗森教导布里亚特人如何栽种荞麦、黑麦、大麦和大麻。别斯图热夫开始从中国进口长柄大镰刀,以便更好地为牲畜收割和储存饲料。在赤塔,波焦教布里亚特人如何使用温床提早种植作物……

  扎瓦利申为赤塔当地农民和布里亚特人的孩子成立了一所学校;尼古拉·别斯图热夫、亚历山大·别斯图热夫和奥博连斯基在涅尔琴斯克成立了另一所学校;亚库什金在西西伯利亚的亚卢托罗夫斯克开设了第三所学校。这三所学校都采用了先进的英国教育理论。

  亚库什金甚至开办了一所女校,这所学校在四年内招收了五十多名学生。

  在伊尔库茨克,玛丽亚·沃尔孔斯卡娅创建了一所孤儿院和几所学校。她还在城中心装修精美的沃尔孔斯基大宅里举办社交聚会和音乐会。沃尔孔斯基家成了伊尔库茨克生活中的一个文化机构,它将俄国大城市的品位和生活方式传播到了西伯利亚的地方社会……

  某种意义上,艰苦的生活锤炼了他们的理想和道德,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到1856年亚历山大二世大赦天下的时候,十二月党人已经因为流放地的艰苦生活和苦役死去了一百多人,只剩四十多人得以返回圣彼得堡。

  比较讽刺的是,就在1848年,尼古拉一世还在批阅伊尔库茨克总督的文件里如此写道:

  “谢谢,总算有一个能够理解我的人,知道我不是向这些人进行个人报复,我只不过是执行国法而已,我把这些犯人发配到西伯利亚,绝不是想在那里毁掉他们的一生。”

  左右脑互搏这一块……

  总而言之,当米哈伊尔和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人被流放至此的时候,居住在西伯利亚的这些十二月党人无私地给予了宽慰和帮助。

  在这样一次会面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的心情无疑又是好上了许多,不过事情到这里并未结束,当众人重新回到牢房并且有些兴奋地议论这次会面的时候,突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巡逻的士兵突然多了许多,并且开始管束其它牢房的囚犯,让他们在短时间内统统安静了下来。

  就这样,原本充斥着各种喧闹的牢房很快就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众多卫兵来回走路的声音。

  在这种情况下,原本还在热烈议论着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一时之间也是有些面面相觑,就在他们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时候,突然,一阵脚步声离他们的牢房越来越近。

  很快,牢房的门被打开了,接着两个穿着得体、挂着勋章,一看就是什么大人物的男人便大步走了进来,他们的身后则站着好几位卫兵。

  等他们走进来后,多少有些紧张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就已经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还不等他们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一看就是军官的大人物便直接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道:

  “我是托博尔斯克要塞的指挥官,这位是托博尔斯克省的高官伊万·伊万诺维奇·奥赫洛比宁先生。请问哪位是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

  “我是。”

  尽管就连米哈伊尔都感到相当惊讶,但他还是站了出来。

  接着那位被称为高官的人竟然已经走了上来,然后既惊讶又热情地对米哈伊尔伸出了手道:“很高兴见到您,真遗憾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您不应该是这样的待遇……”

  而相较于这位高官的热情,那位要塞的指挥官表现得却并不是很热烈。

  只因他确实是实打实的武将,对于文学并不是很感兴趣,但这位高官确实跟他有所不同,前两年以及最近,他都多多少少在这偏远地区的上流社会上提到过这位文学家。

  但令这位指挥官感到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位高官在跟这位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的文学家寒暄两句后,竟然如此说道:

  “据我所知,您应该很快就要走了,不知能否邀请您去我家里坐一坐?我的家人也很想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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