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面对严寒和长途跋涉的疲倦,以及路上其他流放者糟糕处境的恐吓和威慑,这位年轻人似乎还看不到有反省的意味,有时候他的脸色甚至难看严肃的吓人……
但不管怎么说,让这位年轻人跟士兵们住在一起,他还是认可的,哪怕他想住流放队伍指挥官们的住处,这位机要信使觉得他其实也可以考虑考虑。
只不过令他感到大为不解的是,当他将他的安排通知给那位年轻人后,那位年轻人竟然摆了摆手拒绝道:“不用了,让我跟其他犯人们住在一起就好。”
机要信使奥雷尔:“?”
哪有人自己找罪受的?
尽管奥雷尔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但眼见这位年轻人坚持这样,他也只能是让手下的宪兵多留意一下这位年轻人的情况,既留意一下他的人身安全,也留意着千万不要让他拿到纸笔。
关于西伯利亚流放路上的种种问题,时至今日也从未被人报道和描述过,这对世人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当然,这也跟政府刻意封锁消息有关。
尽管问题十分严重且腐败不堪,但政府正在努力推进、逐步解决,所以你们就不要再多管了!不许曝光和议论!多去看看别的地方发生的糟糕事情吧!
就这样,很快,米哈伊尔便和多少有些沮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走进了犯人们休息的地方。
流放者的房舍里有三四个大牢房,每个牢房里有一个俄式炉子和成排高高低低的木板,这些木板挨着墙壁分布,罪犯可以在上面坐着、睡觉或放置自己的财物。
但牢房的供暖效果和通风效果格外的差,再加上流放者众多,因此米哈伊尔他们刚一走进来,便被一股庞大的难以形容的气味给熏得咳嗽连连。
而犯人们居住的地方的空间同样十分有限,众多犯人都在争抢板凳上的空间,一些看上去强壮且冷酷的罪犯占据靠近炉子的位置,体弱多病的人则不得不睡在长凳下满是污垢的地方。
乍一看过去,无论是门板上还算走廊上都坐满了人,休息站里的拥挤和肮脏几乎让罪犯们沦为牲畜的状态。
或许是因为米哈伊尔他们的衣服相较这些罪犯显得过于‘奢华’,当他们进来的时候,牢房里的大多数犯人都忍不住朝他们看了过来,有些人的眼神似乎还有些不怀好意。
面对这样的围观,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似乎吓了一跳,接着便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这间无论哪里都躺着人的牢房找一个落脚的位置。
已经占据了位置的犯人们似乎不愿主动给他们这些新来的人腾出一个位置,但米哈伊尔并不气馁,很快就主动走向一个似乎还能挤一挤的地方,然后开口问道:
“这位先生,能请您稍微往旁边坐一坐吗?”
“你为什么要朝这里挤?走开!”
这位衣衫褴褛、有些瘦弱的年轻犯人毫不客气地喊道,并且盯着米哈伊尔身上的衣服有些尖刻地说道:“瞧你这幅模样,一定是贵绅出身,向来娇生惯养的,你坐我这里干什么?”
“我是平民,更早一些,我的长辈则是农奴。”
“平民?”
这位年轻犯人大为惊讶,但语气顿时缓和了不少,毕竟几乎没有哪个贵族愿意承认自己是平民乃至农奴。
“那您犯了什么罪?”
“思想罪。”
“这是什么罪?哪个下流胚想出来的罪名?竟然还有这样的罪名?”
“您可以理解为,我公开反对农奴制度。”
“公开反对农奴制度?哈哈哈,您可真是一个大傻瓜!您的主人竟然没有用鞭子打死您吗?哦对,您现在没有主人!这可真是一件顶坏的事,那些官员可要狠狠收拾您了!”
不知为何,这位年轻犯人既有种莫名的兴奋,同时又在讥笑着米哈伊尔,但不管怎么说,他终究还是为米哈伊尔他们腾出了一个位置。
他所在的位置压根算不上好,地上黑乎乎的一片污垢,压根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但米哈伊尔还是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等到他坐下后,这位瘦弱的年轻人就忍不住追问道:“快来讲讲您的事情吧,您家在哪个省?您怎么还能犯下这种罪行?”
“我认识一些字,写了一点东西,有人看见我写了不好的内容,就把我给抓了。”
米哈伊尔尽可能简单地解释道。
“认识一些字,会写东西?了不起!莫非您受到过教育?那您就不用挨鞭子了!那些看守是不能鞭打受过教育的人和妇女的!”
说到这里,这位瘦弱的年轻犯人还有些艳羡地看了米哈伊尔一眼道:“您一定有一个聪明的脑袋!”
“那您呢?您是因为什么?”
“我的主人觉得我对他不够尊重,鞭打我一番后就把我给打发到这里了。这条下流的毒蛇,让他见鬼去吧!”
这位年轻的犯人忍不住啐了一口,怒火中烧地道:“瞧瞧他把我送到了什么鬼地方!路上都是些什么事!您难道没经历过吗?就在上一个休息站,我们就要到达那里时,即便温度极低,那里的人也要彻底搜查每个人,让每个人身上仅余衬衫!
那里的指挥官比野兽都要野蛮,还让人吃腐烂的食物,我差点就因为这个病倒了……”
这位年轻犯人抱怨着抱怨着,就忍不住说了许多话,等到他反应过来后他才有些惊奇地问道:“您怎么不说话呢?您难道没有想骂的东西吗?就比如那个把你弄到了这里的下流胚。”
“我早就骂过他很多遍了。”
稍稍回过神的米哈伊尔如实回答道:“我在记您的经历呢,有机会我会试着将他写成一本书的……”
“写书?把我写成一本书?”
这位年轻犯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连连摇头道:“我怎么可能被写进去?而且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倒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继续走下去。
唉,我带来的钱都快被我给花完了,买不起那些看守的昂贵的面包了,休息站发放的口粮又很少,再过一阵子我就不得不卖掉我的大衣了!怎么办呢?能怎么办呢?接下来好好在沿途的村庄乞讨吧,能多要来几个戈比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这位年轻犯人就变得有些沮丧,但很快,他似乎是看到了其他犯人的什么动静,很快就又跟着其他犯人笑了起来。
面对这个还要继续走上上千里的年轻犯人,米哈伊尔一时之间竟然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一种莫名的无力和沮丧也是再次席卷了他……
一路上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有过这样的感受,这样的感受似乎要比待在牢里还要难熬……
最终,米哈伊尔也只能是问了问他的名字:“您的名字是什么?”
“我?伊凡·彼得洛维奇!您呢?”
“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
“好,今晚我们就挤在这吧,能睡多久就睡多久吧,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真羡慕您这身衣服,犯人里面领头的那个都没您穿得好,接下来您可要小心……”
“我知道了。”
在将这个年轻犯人的名字记下来后,米哈伊尔跟他聊天的同时,也是观察着牢房里其他人言行和动静。
他这一路上大概还要记下很多东西……
372、罪犯协会和十二月党人
关于这个时代的俄国的农村,几乎称得上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世界,那里的人对罪行、司法和惩罚的普遍理解常常与官方的法律文化严重冲突。
对于同一种罪行,农民会残忍地施加惩罚,也有可能视而不见,这往往取决于受害者是本村村民还是一个外来者。对于女性、信仰其他宗教者和陌生人遭受到的残暴对待,农民常常放任不管。强X、纵火和谋杀都是农民社区认可的报复方式。
由于不了解帝国的法规,罪犯常常因为自己难以认为是罪行的行为被流放西伯利亚,就像伊尔库茨克省的一位指挥官曾努力想让一个原本顺从的罪犯明白,“割破犹太人的喉咙”其实是一种罪行,但他失败了,这位顺从的罪犯仍然坚持:“相信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米哈伊尔跟牢房里的犯人们交流的时候,也常常会因为他们对于犯罪的观念而变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于是只好沉默地聆听。
只能说,不同阶层之间对于一些东西的看法称得上天壤之别,俄国知识分子后来鼓吹的“俄国农民是天生的社会主义者”的论调也实在是愚蠢到家了。
米哈伊尔确实应当写一写调查报告,澄清很多人对一些事情的看法……
唯有搞明白了现实情况,才能真正的将有些东西落到实处。
值得一提的是,普通罪犯经常用怀疑甚至是明显带有敌意的态度看待受过教育的罪犯,因为受过教育的阶层明显享受着各种优待,就算是被流放了也是如此,但农民罪犯仍然在心理上和文化上习惯于尊重他们。
米哈伊尔看过的关于西伯利亚刑罚定居点的回忆录记载过普通犯人对受教育阶层表现出仁慈和慷慨的事例。一个农民流放者同情流放队伍中一个迷惘又笨拙的贵族,于是,在前往流放地的漫长旅途中,他令人难以理解并且无私地关照着这个贵族,而且拒绝收下任何报酬。
由于米哈伊尔一看就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因此最开始的时候,当他试着多跟一些人聊天时,事情进展的并不是很顺利。但当别人得知他平民的身份后,难免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于是就跟他聊了不少事情。
坦白说,农民罪犯的世界对于米哈伊尔来说也是一个相当陌生的世界,但这并不妨碍他用心聆听且提出一些问题,时间一长,其他人对他的戒备多少就放下了一些……
而就在米哈伊尔逐渐适应这些犯人们的交流方式时,一路上跟米哈伊尔聊的还算愉快的宪兵瓦西里耶夫因为有些放心不下,也是稍微来看了看米哈伊尔的状况。
当他看到米哈伊尔竟然跟这些罪犯聊的似乎有些热火朝天的时候,宪兵瓦西利耶夫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连市长都那么尊敬他,他竟然还能跟一群农民犯人说这么多的话?
与此同时,领头的机要信使奥雷尔也是有些放心不下,而当他也忍不住过来查看了一下情况后,他所感受到的冲击要比瓦西里耶夫还要大上许多。
毕竟据他所知,这位年轻人不仅能够跟圣彼得堡的大贵族乃至王室成员搭上话,就算是在法国和英国,他同样受到很高的礼遇。
结果现在呢?
他跟一群衣衫褴褛、奇形怪状的罪犯们挤在一起,看不出有什么不适,还跟这些人交谈、微笑......
他疯了吗?
他有这时间跟这些人说话,还不如抽出时间想想究竟怎么将向沙皇陛下求情的信写得漂亮点!
这才是正事!
难不成在他心里,这些人比沙皇陛下还要重要?
不,这怎么可能!
奥雷尔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很快他便摇了摇头不再细想下去。
明天早上就重新出发吧!
万一他要是真的跟这些犯人们熟悉了,再发生一些别的乱子就不好了……
事实上,随着时间的推移,犯人们看向米哈伊尔的眼神确实大有不同,只因在别人的追问下,他便跟这些农民罪犯简单讲了讲自己上大学前的经历。
上大学后的经历就不讲了,毕竟对于他们来说,那就已经不是吹不吹牛逼的问题了,而是压根就不太能理解......
而上大学前的经历,大致上也就是米哈伊尔虽是平民身,但年幼时入教区学校后一学就会,样样精通,博得贵人赏识......神功大成之后,一朝入圣彼得堡参加大学入学考试,脚踩贵族天骄,直入大学生境界!
之后便是在圣彼得堡的艰苦求生生活......
听着米哈伊尔颇为生动的讲述的犯人们:“???”
这对吗?!
关于米哈伊尔对他小时候的生活和长辈们的生动讲述,犯人们听的其实算是津津有味,但讲到进入教区学校之后,一切都是那么的神秘莫测......
但无论怎么说,米哈伊尔确实是平民出生,且受到过良好的教育,这些地方从他的讲述里面的细节和言行都能判断得出来。
以至于米哈伊尔最开始碰到的那位年轻犯人已经颇为兴奋地对米哈伊尔说道:“您这样的人,应该加入我们的协会,我们一定选您为代表,让您来领导我们!您这样受过教育的人,一定能跟那些指挥官更好的沟通......”
米哈伊尔:“?”
“协会是什么?”
当米哈伊尔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这位年轻人很快就解释了起来......
而在听了这位年轻人的解释后,米哈伊尔也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关于西伯利亚流放路上的罪犯协会,求生是他们组织起来的唯一目的。
简而言之,为了应对这种残酷的环境,罪犯们组织了起来。
在每个流放队伍里,大约十个人中会选出一个代表,这些代表组成了这样一个非官方但强大的组织,它类似于农村中的公社组织。它的主要功能就是团结起来对抗当局的侵害。罪犯协会由选举产生的长官——会长——领导,协会的运作由一套传统支配着,这套传统支持商业活动,讲究财政集中,注重纪律与惩罚严明。
行程开始时,罪犯协会会筹备一笔共有资金,这笔资金由会长控制,每个罪犯都必须为资金出钱。这笔公共储金主要用于行贿,以便从押送兵和休息站指挥官那里买入各种特许权。利用这种集体谈判的形式,罪犯们可罪犯协会也会和押送军官达成协议。
军官会违反斯佩兰斯基的《运送流放者的章程》,在城镇和村庄外面把罪犯脚上令人厌恶的脚镣拿掉,以换取所有罪犯都不会逃跑的承诺。而罪犯协会则会为其成员的行为担保。如果任何一名罪犯打破了这个协议,那么他不仅会被押送兵穷追不舍,还会被流放队伍里的其他流放者穷追不舍。
虽然罪犯协会不是一个正式组织,但流放行政机构确实承认它的存在,并在一定程度上承认它的必要性。当局不仅对它的许多非法行为视而不见,而且还依靠其信誉来管理流放队伍。
反过来,罪犯珍视押送指挥官给予的信任,于是他们服从指示、坚守承诺,以便简化指挥官的职责。有一次,流放者甚至帮助押送兵扑灭了某个休息站中的大火。没有一个人趁机逃跑……
与此同时,罪犯协会的另一个主要职责是督促执行协会成员之间订立的契约,从完全属于财务方面的契约到非常个人的契约都有。罪犯协会依靠暴力威胁,监督罪犯之间频繁的商品和服务交易,并确实使这些交易成为可能。
归根结底,这是犯人们在极端环境下为了寻求自保的产物,虽然米哈伊尔不介意一试,但他们这些政治犯终究还是要被快速送往目的地,于是米哈伊尔只能是摇了摇头,稍稍解释了一下,接着便尽可能地在最短的时间里,询问一些流放过程中的细节……
而事情果然不出米哈伊尔的所料,等第二天来临时,当其他犯人还在熟睡的时候,传唤他们出发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
在临走前,米哈伊尔也是掏出了不少卢布,然后悄无声息地塞到了一些罪行莫名其妙的犯人们的口袋里。做完这一切后,尽管米哈伊尔昨天晚上睡得并不安稳,还做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噩梦,但他还是回头望了这间牢房和这些犯人们一眼。
等他走出去之后,外面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大雪依旧在下,这大雪不知又将再下几个千年、几个万年,掩埋掉多少声音,但大地上的人还是得继续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