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265节

  “最后几天他真是难受。”

  “非常难受吗?”彼得·伊凡内奇问。

  “唉,太可怕了!他不停地叫嚷,不是一连几分钟,而是一连几个钟头。三天三夜嚷个不停。实在叫人受不了。我真不懂我这是怎么熬过来的。隔着三道门都听得见他的叫声。唉,我这是怎么熬过来的哟!”

  “当时他神志清醒吗?”彼得·伊凡内奇问。

  “清醒,”她喃喃地说,“直到最后一分钟都清醒。他在临终前一刻钟跟我们告了别,还叫我们把伏洛嘉带开。”

  接着她又说起来,说到了显然是她找他来的主要问题。她问他丈夫去世后怎样向政府申请抚恤金。她装作向彼得·伊凡内奇请教,怎样领取赡养费,不过他看出,因丈夫去世她可以向政府弄到多少钱,这事她已经了解得清清楚楚,比他知道得还清楚。她不过是想知道。可不可以通过什么办法弄到更多的钱。

  ——

  他的亲人就只是这样的反应?

  死者刚死,就好像关于他的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讲完伊里奇死去后他身边的一些人的反应后,终于是开始讲述伊里奇的人生了。

  就在一些听众认为这是一个恶棍的时候,他们听到了这样的内容:

  “伊凡·伊里奇的身世极其普通、极其简单而又极其可怕。

  伊凡·伊里奇是所谓家里的佼佼者。他不像老大那样冷淡古板,也不像老三那样放荡不羁。他介于他们之间:聪明,活泼,乐观,文雅。他跟弟弟一起在法学院念过书……

  在法学院里,他认为自己的有些行为很卑劣,因此很嫌恶自己。但后来看到地位比他高的人都在那样干,而且并不认为卑劣,他也就不以为意,不再把它们放在心上,即使想到也无动于衷。

  伊凡·伊里奇并没有明确想到要结婚,但既然人家姑娘爱上了他,他就问自己:“是啊,那么何不就结婚呢?”

  伊凡·伊里奇结婚是出于双重考虑:娶这样一位妻子是幸福的,而达官贵人们又都赞成这门亲事。

  伊凡·伊里奇就这样结了婚。”

  在场的官员谁又不是这样的情况呢?

  听到这里,场上的这些听众已经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篇小说并不激烈,似乎也没有任何批判的意味,只是自然而然、近乎完美无瑕地将故事给讲了下去。

  可它却仿佛要将别人心里的一切心思都给挖出来,一些细微的地方更是在众人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而在接下来的内容,伊里奇的一生仿佛格外的顺遂,每一步都走在了应该走的地方上,在现场的这些人看来,这位伊里奇简直就是走在人生的康庄大道上,前途无量!

  但,伊里奇生病了……

  “在法院里,伊凡·伊里奇发现或者心里感到人家对他抱着奇怪的态度:一会儿,人家把他看作一个不久将把位置空出来的人;一会儿,朋友们不怀恶意地嘲笑他神经过敏,因为他自认为有一种神秘可怕的东西,在不断吮吸他的精神,硬把他往那儿拉。

  朋友们觉得这事很好玩,就拿来取笑他。尤其是施瓦尔茨说话诙谐生动而又装得彬彬有礼,使伊凡·伊里奇想起十年前他自己的模样,因而格外生气。

  他常常带着这样的思想,再加上肉体上的疼痛和恐惧躺到床上,疼得大半夜不能合眼。可是天一亮又得起来,穿好衣服,乘车上法院,说话,批公文,要是不上班待在家里,那么一天二十四小时,每个小时都得活受罪。而且,在这样的生死边缘上,他只能独自默默地忍受,没有一个人了解他,也没有一个人可怜他。”

  人们是如何对待一位将要死去的人的?

  场上的一些听众只觉得从米哈伊尔这里听到了再真实不过、再可信不过的答案……

  在痛苦的挣扎中,伊里奇有了非常多的时候,就仿佛突然惊醒,然后开始审视周遭的一切,可他似乎怎么也找不到答案,唯有在死前,他好像得到了那么一点光亮,那么他的死会是什么样呢?

  是不是就此被光辉的上帝给拯救了?

  但事实上:

  “那么死呢?它在哪里?”他寻找着往常折磨他的死的恐惧,可是没有找到。它在哪里?什么样的死啊?他一点也不觉得恐惧,因为根本没有死。没有死,只有光,“原来如此!”他突然说出声来,“多么快乐呀!”对于他,这一切都只是一剎那的事,这一剎那的含义没有再变。

  但旁人看到,临死前他又折腾了两小时。他的胸膛里咯咯发响,皮包骨头的身体不断抽搐。接着咯咯声越来越少,喘息也越来越微弱,“过去了!”有人在他旁边说。他听见这话,心里重复了一遍,“死过去了,”他对自己说,“再也不会有死了。”他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停住,两腿一伸就死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无别的意味……

  当米哈伊尔用颇为冷淡的语调念完这最后一段后,无论是整个东西伯利亚的总督,还是其他官员、富商,一时之间都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379、西伯利亚诞生的伟大小说无法抵达圣彼得堡

  “《伊凡·伊里奇之死》这个故事是托尔斯泰最具有艺术性、最完美、最成熟的成功作品。”

  ——纳博科夫

  “我明白我的全部事业都毫无意义,我的整个十大卷的作品都一文不值。”

  ——莫泊桑读完《伊凡·伊里奇之死》后的感想

  关于《伊凡·伊里奇之死》这篇小说,倘若用最简单的方式概括,就是一个在世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在突然得病之后,一点一点走向死亡的故事。从另一个角度讲,这篇小说讲的不是伊里奇之死,而是伊里奇之生。

  因为正是在他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这个残酷的过程中,伊里奇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过往过得究竟是怎样一种庸俗的人生。

  较为年轻的人来谈论死亡,很多时候往往不是在谈死,而是在谈论一种反叛和激情,谈论一种自以为的无动于衷、心平气和,但真正的死亡似乎永远不能如此的坦然和平静。

  而在《伊凡·伊里奇之死》这篇小说当中,托尔斯泰几乎完全抛弃了多余的道德议论和英雄的伟岸神光,只是用一种近乎于白描和冷寂的笔触,勾勒出伊凡伊里奇的死亡,让故事里的一切全都自然而然地发生,就像普鲁斯特说的那样,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伟大。

  这是主题方面的一些东西,而从技术层面上,毫不夸张的说,托尔斯泰已经站在了现实主义的尽头,在他之后,似乎再也没有足以超越他的现实主义作品。

  在具体的实践层面上,托尔斯泰在描述一次冥想、一种情感,或者一个可感知的物体时,他会跟随这一思想、情感或者物体的轮廓,直到他对自己的再创作、他的艺术处理感到十二万分的满意。

  他摸索着,他解开动词的包袱,找到它深层的含义,他剥去词组的果皮,他努力这样表达,然后再用更好的方式来表达,他摸索着,拖延着,玩味着,这就是托尔斯泰和他的文字。

  用人话说,托尔斯泰的文字表现力是无与伦比的,他将文字挖掘到最深处,然后用无比精妙的方式将他们排列组合,最后呈现出了几乎完美的效果。

  还是那句话,无与伦比的文字表现力才是伟大作家的真正门槛,只会讲一讲故事,这样的作家往往都在二三流开外。

  而《伊凡·伊里奇之死》,这是托尔斯泰将近六十岁才能写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之一。

  当然,以上这些就是往较深的地方去分析了,单纯从现场的听众们的感想来说,这篇小说的另一个特点更加引发他们的惊惧,那便是有大量惊人的细节被编织进了故事中去,对于具体事态的描述总是那么鲜活动人。

  对于沃尔孔斯卡娅夫人沙龙上的几乎所有客人来说,完完整整地听完这篇小说,不亚于经历一次真正的死亡……

  毕竟小说里面的东西他们是多么熟悉啊!

  他们这些官员和富商,很多人都有跟这位伊里奇有着类似的出身和经历,有着些许相似的婚姻,甚至还有着类似的人生趣味……

  这导致他们几乎完全将自己代入其中,仿佛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走向死亡的烦闷、痛苦和绝望……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篇小说几乎完全撕开了人与人之间那种仿佛温情脉脉的虚伪面纱,同事、亲人、医生的反应和行事对于一个病人来说是如此的令人厌恶和痛苦,以至于部分听众听完之后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在沉默好一阵后便忍不住出声责问道:

  “您的这篇小说未免把所有人都想的太坏!尽管您描写的好像无比真实,但您这岂不是在妄加揣测别人的想法?在您的这篇小说中,我根本没有听到道德的存在!您难道真的死过吗?否则您凭什么认为您的这些东西不是一种谎言和假想?”

  您难道真的死过吗?

  在责问完之后,这位官员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毕竟就在前不久,这位年轻人才经历了一次秘密死刑……

  他现在完全有资格反问他一句:“我差点死过,您死过吗?”

  只不过那位年轻人并未反驳他,面对他的责问,那位年轻人只是温和地笑着,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这就是经历过死亡的坦然?

  而且小说里最后的那束光究竟是什么?莫非是上帝的启示?

  他就曾感受到过这种东西?

  很快,这位官员也联想到了圣彼得堡传过来的那些传言,以至于一时之间,他竟然从这个他刚才一直认为是毛头小子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某种神性……

  就在这位官员这样想时,另一旁,那位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很乐意在这种场合上发言的沃尔孔斯基公爵,一时之间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开口说道:

  “米哈伊尔先生,我喜欢小说里的那位男佣人格拉西姆,他轻快、乐意、淳朴而且善良地帮助伊里奇,跟其他人完全不同!还有他在葬礼上的反应,‘这是上帝的意志。我们都要去那儿’……

  我们俄国的农民,有些人正像您笔下的这么令人感动!我认识很多农民,我乐意跟他们待在一起,他们对待死亡的态度也绝对要比大多数人要好得多……”

  某种意义上来说,沃尔孔斯基公爵算是最早在农民中发现了自己身之所系的民族与救赎的人,他此前就写信告诉自己的朋友道:“那些和社会人士往来频繁的家伙我一个也不信任,西伯利亚的农民给人感觉更加诚实和正直。”

  而米哈伊尔面对这位“农民公爵”,也是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听说您在乌里克有一个农场,希望到时您能允许我去参观一下……”

  “当然可以!”

  沃尔孔斯基公爵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就在两人对话的这阵功夫,沙龙上的其他人也是忍不住小声议论了一会儿:

  “太逼真了!从来没有哪篇小说能带给我这种感受……假如我现在突然生了什么病,或许也要面对这样的痛苦……”

  “他对人的心理和心态描摹未免太过深刻和尖刻了,虽然他将有些人写的很坏,但我认为那些心理和想法应该都是确切存在的,只不过确实不好说出口。”

  “但所谓的‘不对头’到底是哪里不对呢?有了那样的官位和显赫的身份,死到临头竟然才发现这些东西一点用都没有,真是令人感慨。”

  “对有些事情或许还是得再多想想,总不能一直做一个稀里糊涂的人……”

  “我从来没想过竟然还有这样的小说!这就是能够在欧洲都扬名的天才吗?听了那么多的传闻,都不如好好听一次他的小说,确实很了不起。”

  “我看过他之前的一些作品,坦白说,都没有带给我比今天更加强烈的震撼!莫非是经历了一次生死之后,他的文学才华非但没有被摧毁,反而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了?那我们就是见证者了!”

  ……

  在最初的恐怖和惊惧过去之后,场上的讨论顿时就热烈了许多,而且有相当多的人都忍不住频频望向那位穿着朴素的年轻人,似乎是想要从他身上挖掘出更多的东西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百闻不如一见了。

  随着这么多人都开始讨论,刚才一直都在发愣的那位年少有为的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也终于是回过神来,然后他便情不自禁地鼓了鼓掌,然后说道:

  “我在文学上并没有太多的鉴赏能力,但您的小说依然能令我感到震颤,您这样的才华,如果用在更合适的地方,您的前途将是不可限量的……”

  关于穆拉维约夫的人生,某种意义上要比小说里的这位伊里奇还要顺遂,可当他稍稍想了想自己要是突然得了什么病……

  他的同事以及其他很多人都会假惺惺地安慰他,幸灾乐祸地等他空出位置来,他的亲戚会开始惦记他的地产……对于他这个位置的人来说,这些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那么对他个人来说,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穆拉维约夫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这位年轻人的才华,他确实是确确切切地感受到了,以至于他情不自禁地想到,如果这位年轻人感受到了他的善意,然后发自内心地为他写一些东西,那么在他的才华的渲染下,他在世人眼中的形象不知道该有多高大!

  事实上,穆拉维约夫也确实是一个喜好名声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跟尼古拉一世一个吊样,只要政治犯不和他作对,他就会以他们的保护人自居而赢得有主见和宽宏大量的名声,他同样喜欢摆出一副戏剧性的姿态。

  后来巴枯宁那是真把他给舔爽了,到赫尔岑的杂志《钟声》开始攻击穆拉维约夫的时候,巴枯宁写了足以编成一本小册子的信来为他的保护人辩护:

  “克己为人,毫不自私,慷慨大方”、“朴素的民主派”、“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不折不扣地称之为我们的人的唯一在俄国掌权的人”、“穆拉维约夫不但是俄国而且是欧洲天生的救星”……

  只能说难怪穆拉维约夫对巴枯宁的逃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实际上的穆拉维约夫,差不多也就是一个喜欢假装自己很开明的专制者。

  那么此时此刻,穆拉维约夫已经忍不住开始幻想了……

  开始幻想自己成为这位了不得的天才作家的保护人,在整个欧洲都拥有一个偌大的好名声!开始幻想这位年轻人不为沙皇写,但却为他写一些了不起的东西,然后让他的名誉攀上顶峰!

  想着这些东西,也是真的把自己给想美了的穆拉维约夫对待米哈伊尔的态度,一时之间竟又好了不少……

  当然,对于米哈伊尔而言,他只是怀着一种不置可否的态度应付应付这位东西伯利亚总督。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米哈伊尔又不是什么傻白甜,再加上他具有一定程度上的上帝视角,因此对于穆拉维约夫的为人和他的所图所想,米哈伊尔也算清楚得很。

  讨好是不可能的,沙皇我都不讨好,讨好他一个总督干什么?

  但当下的这种展示,说不定是能为米哈伊尔接下来的活动提供一些便利……

  而在穆拉维约夫表态之后,场上的气氛顿时又热烈了许多。

  看得出来,虽然米哈伊尔才刚来伊尔库茨克,但凭借着这篇中篇小说,他或许已经站稳了脚跟,为自己在伊尔库茨克的文化生活中夺得了一个位置。

  至于这篇小说能不能传回圣彼得堡乃至更远的地方,那大概还是不能的,因为按照对米哈伊尔的判决,他能不能再继续写作都是一个问题,更不用说在圣彼得堡出版自己的作品了。

  但米哈伊尔不知道的是,当这场沙龙在一个友好的氛围中走向落幕之后,参加沙龙的一些人回到家中,竟然还是想着小说里面的内容,想着想着,一些人就难免拿起了纸笔,怀着炫耀和感慨的心情给自己的亲人或者好友写起了信:

  “……我在伊尔库茨克听到了那位天才文学家的最新作品,简直不可思议!我向您保证,这篇小说要比他过去的所有小说都要好!只可惜,碍于一些规定,我不能向您讲述这篇小说的内容,我只能说,没能看到这篇小说的人,他的人生未免也太遗憾了……”

  甚至说,就连穆拉维约夫这位东西伯利亚总督,都忍不住在给叶莲娜·巴浦洛夫娜王妃的回信中添了几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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