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报童几乎是转瞬间就被围在人群中央,一边死死护着怀里的报纸,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继续喊道:“一个一个来!报纸上把一切写的都清清楚楚!买一份看看就知道了!”
经过一阵乱糟糟的哄抢后,终于,伦敦第一批拿到报纸的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翻看了起来,而不管他们买的是哪家的报纸,当他们翻开后,第一眼看到的往往都是一句字体加大加粗的简单的话:
“I'm back!”
真回来了?
真的是真的吗?!
从俄国皇帝手下?从恶劣到极点的西伯利亚?
有些人直接愣在了原地,有些人却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情绪激动地原地起跳!
人!
自由!
皇帝也打不倒的人!
这就是人!
最高尚、最卑劣、最自由、最奴隶、最不可思议的一种生物!
与此同时,报童们的叫卖声依旧响彻在伦敦的大街小巷:
“西伯利亚逃出来的英雄!真人真事!”
“沙皇都无法限制的男人!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他将和福尔摩斯一起从地狱中归来!”
……
就在伦敦各处的许许多多的人都被唤起了一桩不算太久远的回忆、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激动的时候,更多的报纸还在通过其它一些途径流进伦敦的千家万户。
在这千千万万人当中,伦敦某家文学杂志的出版商西奥多特意关注了一下今天的报纸,准备等报童送到后便第一时间看看今天都有哪些消息。
如果要问原因的话,则是因为他是伦敦另一位出版商的竞争对手,甚至在前两天的宴会上,还跟桑德斯有了一番口角。
与此同时,就在这两天,他好像从别人那里听到了桑德斯又闹出了什么新动静,对方似乎是准备在各大报纸上打广告、着重推荐一篇新小说。
对此西奥多只能说,有什么用?
他难道以为仅仅靠一篇小说就能挽救他的杂志?
他觉得一篇小说就足以让他杂志再次崛起?
少做梦了!
绝对不可能!
无论是哪位作家来都绝不可能做到这件事!
尽管西奥多对于桑德斯的这番行动嗤之以鼻,但为了防止桑德斯真的好起来,他还是准备看一看相关讯息,然后及时找一些评论家狠狠批评对方大力宣传的这篇小说。
伦敦市场就这么大,有人吃得多,有人就没得吃。
曾几何时,西奥多就属于在桑德斯杂志的影响下没得吃的那一类,好在是时过境迁,桑德斯那边出现了重大的意外,西奥多又恰好抓住了一些机遇,如今形势已经完全不同了!
带着要将桑德斯的杂志彻底按死的心态,西奥多一拿到伦敦今天最新的报纸便迫不及待地看了下来,由于他听不到报童的叫卖声,因此翻开报纸,报纸上最显眼的那句“I'm back!”既让他感到疑惑,同时也让他的心里莫名的咯噔了一下。
我回来了?
谁回来了?
而且桑德斯疯了吗?!
为什么要给一句话这么大的版面?有什么意义?
就在西奥多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很快,他便看到了这句话不远处的一篇简短的文章,甚至还配上了一幅版画。
这版画既写实又似乎有些意义不明,背景是高山、冰原和辽阔的大海,而在这些再雄壮艰险不过的自然伟物中间,似乎浮现了一条道路,这道路分开了高山、分开了冰原、分开了辽阔的大海,最终抵达岸边,然后便是一个人物的剪影:
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一身格外奇特但在他身上又格外妥帖的斗篷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在城市中有些突兀的猎鹿帽……
这身装扮在曾经甚至现在的伦敦都是颇为流行的装扮……
西奥多:“?”
这是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要回来了?
这是重新邀请了其他作家来进行续写?
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以那个俄国文学家的传奇程度,读者们会买账吗?
不可能的!
一瞬间,西奥多已经想到了应该如何在舆论上向这种行为发起攻势。
但几乎就在下一刻,西奥多的眼睛往下移了移,然后他就看到了这样一篇简短的文章:
“我是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在一些可贵的朋友的帮助下,我从东西伯利亚首府伊尔库茨克出发,经雅库茨克、鄂霍茨克等地,跨过太平洋,最终得到我应得的自由。
我宣判自己无罪。
I'm back。”
西奥多:“???”
什么叫经雅库茨克、鄂霍茨克等地?!
什么叫跨过太平洋?
什么又叫我宣判自己无罪???
俄国和沙皇都无权审判你是吗?!
最后,你怎么真活了啊?
你真没死啊?!
西奥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依然只能看到这样的文字时,他终于给这件事下了判断。
假的!
绝对是假的!
卑劣的桑德斯,竟然拿他的朋友的名声开玩笑?!
他一定会被上帝惩罚的!
就在西奥多这样想的时候,忽然,他又看到了这个假米哈伊尔的声明下面的来自杂志社的声明:
“夏洛克·福尔摩斯新探案《福尔摩斯归来记》即将开始连载,敬请期待。
经证实,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已经归来,其寄回来的照片将在编辑部门口公开展示。”
新小说?
寄回来的照片?
难道他真的回来了?!
伦敦肯定有很多人都见到过这位作家,如果是造假的话,很容易就能看穿,桑德斯那家伙竟然敢这么做,也就是说,他真的有底气?
有那么一瞬间,西奥多简直感觉自己快疯了!
不是,这对吗?
我都快要把桑德斯的杂志给真的踩下去了,结果那个俄国作家突然就从西伯利亚跑了出来,突然就又在英国宣布归来,这对吗?!
难不成是上帝都站在桑德斯那一边?!
完了!今晚还有一场宴会!
————
就在西奥多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的时候,在英国上议院的休息室当中,对米哈伊尔逃出来的消息的讨论仍在继续。
只不过对于这些政治人物来说,他们除了关注事件本身以外,更多的还是关注其背后的政治影响。
在最近这段时间,英国同俄国的关系正变得日益紧张。
如果要问为什么,简单来说,俄国帮助奥地利镇压匈牙利革命的消息在欧洲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自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登基以来,俄国的势力范围便不断向外扩张,几乎已经到了英国快无法忍受的地步。
如今沙皇都已经插手奥地利的事务了,那么接下来呢?
他真想让俄国统治整个欧洲,真想充当货真价实的“欧洲宪兵”?
对于英国来说,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他们不可能允许俄国占领君士坦丁堡,将英国的势力挤出地中海,更别说匈牙利事件之后,尼古拉一世就更以一种胜利者和仲裁者的姿态出现在欧洲大陆上。
事到如今,英国同俄国的关系早已悄无声息地紧张了起来……
而相较公众,英国的议员们得知这个消息还要更早一些,因此在此时此刻,在议员们的休息室,无论他们是哪个党派的成员,有不少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可以利用的东西。
“消息是真的吗?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一点……”
“我让人去问了,有很大概率是真的。真令人意外,竟然真的有人能从那种鬼地方逃出来……”
“不管再怎么不可思议,他终究是回来了!那么他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个作家了,更是一个活着的证据,证明俄国的流放制度有多残酷,证明沙皇的‘文明’有多虚伪。”
“这样的话,或许我们应该请他来下议院演讲,请他在《泰晤士报》写文章,请他写回忆录,我们应该让全英国知道,一个写出福尔摩斯这种‘英国精神’的人,是怎么被俄国的野蛮制度折磨的……哈哈!真是天赐良机!俄国那位沙皇的蛮横实在是让人受不了,如今是应该在多方面限制一下俄国了……”
“这是要把文学变成政治?”
“文学可以成为政治。我相信那位俄国文学家也绝不会拒绝我们的提议,英国完全可以为他提供政治庇护!他可以安心地在英国定居了。经过之前的事情,我相信他已经恨透了沙皇、恨透了俄国人,完全可以利用起来。”
“他如今是在观望形势?”
“应该是了,我觉得他大可以放心,英国不会拒绝他的……”
……
当这些议员们对这件事议论纷纷的时候,英国的阿尔伯特亲王此时此刻也正惊愕地看着手头上的报纸,除了应该有的政治上的考量以外,阿尔伯特亲王倒是更多的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万国博览会!
如此难得的盛会,就应该邀请如此传奇的人物过来!
更何况万国博览会这个主意本身就是他提出来的。
竟然会有文学家传奇到这种地步……
就在这些政治人物一边惊叹、一边思量他们那些略显阴暗的想法时,英国的普通民众们的反应就要纯粹多了。
随着伦敦的报童们走的地方越来越多,走的越来越远,伦敦有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一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们对福尔摩斯的记忆还远远没有到褪色的地步,因此当报纸开始宣传,他们很快就想起了曾经追读福尔摩斯的感觉,想起了曾经的那份激动和震颤。
在一辆挤满了人的公交马车上,尽管车厢里塞得像沙丁鱼罐头,但很多人都不约而同地举着同一份报纸,或者伸着脖子看别人手里的报纸。
还有人喊道:“劳驾,您能念大声点儿吗?”
简短的声明念完后,车厢里顿时就是一阵骚动。
除此之外,在科芬园市场、在圣保罗大教堂台阶、在东区码头、在贫民窟、在地下酒馆、在剑桥大学、在伦敦的千家万户……
类似的场景正不断上演着。
在所有这些地方当中,最为拥挤的无疑是桑德斯的杂志的编辑部门口,此时此刻,一大堆人围在编辑部门口的那块板子上,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想冲上去看一看贴在那里的一张照片,与此同时,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正朝这里不断地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