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297节

  风的君王?

  如果他在法国也依旧激烈的话,那还是让他吹到别处去吧!

  如果他能够接受,那让他成为法国王室都推崇和尊敬的文学家也未尝不可……

  当这大风在法国的议院里以某种方式呼啸的时候,很快,它以一种较为轻柔的姿态来到了一位病人的病床前,这位病人的名字叫奥诺雷·德·巴尔扎克。

  这一年是他感到无比幸福的一年,同样也是令他感到无比痛苦的一年。

  幸福的地方在于,经过他多年的苦苦追求,他终于要跟那位韩斯卡夫人结婚了!

  直到最后一刻,巴尔扎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幸福,但最终,在1850年3月14日,他们的婚礼在别尔季切夫圣巴尔巴拉教堂举行,巴尔扎克气喘吁吁,五十岁的新娘韩斯卡夫人则是风湿痛发作了,双手双脚肿的动弹不得、寸步难移。

  医生给这位五十岁的新娘开了一种奇特的疗法,巴尔扎克记述道:“每天她必需把双脚伸进一只刚开膛的乳猪的腹腔之内,浸在滚热的还在颤动着的内脏里……”

  巴尔扎克如今拥有了辉煌的婚姻,实现了多年以来的夙愿,但他也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死神的到来,他长期严重透支的身体似乎已经再也撑不住了。

  在四月底,他终于和他的妻子返回了巴黎,然后他便一直躺在了病床上,如今他的病几度好转,但也几度恶化,而在今天,由于他的身体还不错,因此他便让人为他读了巴黎报纸上的新闻。

  在听到有关米哈伊尔的部分时,他的眼睛瞪的分外的大,原本苍白的面容更是浮现一抹潮红,很快他便激动地咳了起来,一边咳还一边想起了他跟米哈伊尔的相识、他对这位年轻人的一些嫉妒、感慨以及惋惜,想起了这位年轻人对他的小说的赞赏和推崇……

  “嘿!”

  等到巴尔扎克终于停止咳嗽后,他便止不住地对身边的人说道:

  “一个伟大的人诞生了!年纪轻轻竟然就成了伟大人物!如果我还有力气,我一定要以他为题材写上一篇小说!现在不行了……

  我其实曾疑惑他为什么不想在俄国取得一个尊贵的地位,这是我一生都在追求的一件事,可现在看来,虽然他年纪轻轻,但他很清楚自己在追求什么……”

  巴尔扎克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事情的同时,许多陈年往事也突然浮现在了他的心头,千回百转之下,最终酝酿出了一句略显苦涩的话:

  “人生真短啊!”

  说罢,巴尔扎克疲倦地闭上了双眼,重新躺了回去。

  莫名地,他突然想再见见这位年轻人,想再见见这个可能是下一代中最伟大的一个人物,但或许再也没有机会了……

  当巴尔扎克闭上眼睛休息时,这风同样以一种轻盈的姿态轻抚了一位年轻的姑娘杜妮娅和一位老妇人普莉赫里娅的眼泪。

  报纸上那些在外人看来激动人心的宣言和诗篇,对于她们而言完全就是另外一种感觉,而当她们切切实实地看到了来自米哈伊尔的语言质朴的家信后,她们的眼泪便一股脑儿地全部倾泻了下来,似乎要将这两年的忧虑和痛苦全都流个干净。

  过了不知道多久,普莉赫里娅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

  “米沙这一路上究竟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啊……我从来都不想让他变得这么了不起,越了不起就越要吃更多更大的苦头……”

  “妈妈,这是哥哥愿意坚持的事情,并且他真的做到了!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才是!”

  杜妮娅将自己脸上和她的妈妈脸上的眼泪擦干,然后露出了笑容说道:“他做到了!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团聚了!”

  在米哈伊尔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杜妮娅利用米哈伊尔在巴黎积累下来的人脉和声望,将米哈伊尔在巴黎留下的产业给支撑并且运转了下来,即便在这个过程中,杜妮娅因为女性的身份吃了不小的苦头,但每一次终究还是顺利地撑过去了。

  至于积攒下来的那些钱,自然是跟桑德斯的资金支持一起,寄往了美国,成为接应米哈伊尔必不可少的一大笔的资金。若非如此,伊莱亚斯·豪一个人的钱肯定是不够的……

  而她们的身份在巴黎也并不是秘密,甚至说时不时地还能为她们带来一些订单,如今就更不用说了!

  自从米哈伊尔成功从西伯利亚逃出来的消息传开后,她们的店铺的订单在短短的时间内迎来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暴涨,已经让杜妮娅不得不进一步扩大店面,然后招更多的人。

  恰巧,自从巴黎六月革命期间杜妮娅救下了一些无处可逃的起义者后,杜妮娅就跟他们很多人都保持着非常良好的关系,倒是也不愁招不到合适的人……

  杜妮娅和普莉赫里娅就这样边哭边笑的又说了一阵话后,她们的心情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转而发自内心地期待起了团聚的日子。

  在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巴黎室外的狂风依旧没有停下。

  尽管报纸才发行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但当一位身材高挑、穿着朴素,拎着一个包裹的年轻姑娘独自走在巴黎街头的时候,她还是听到了太多太多人在讨论一位文学家的事情,甚至看到了不少人在风中大声念着那首《风的君王》。

  时隔多日,已经沉闷了许久的巴黎难得热闹慷慨激昂了一把!

  大风依旧呼啸,吹起了这位年轻姑娘的发丝,同时也让她的眼泪在风中破碎,但在她蔚蓝色的眼睛里,水珠似乎早已变成了坚硬的碎片。

  她并非一开始就在巴黎,在欧洲的某个小国疗养之际,她数了数自己带的钱,留下一封万分抱歉的信,往包里装了一些衣服,塞了一把手枪,穿着一身简朴的衣服,她便大步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出发了!

  她遇到过麻烦,她解决了这些麻烦,她继续往前走去。

  她可以继续等待,但她并不想只是等待,她想最快的知道一些消息,她想尽快地确定一些事情,然后考虑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就比如回到俄国前往西伯利亚。

  最终,最不可思议的一种可能还是发生了!

  尽管到这里似乎就已经够了,但她内心涌动着的剧烈的感情还是让她不能停下脚步,在朝某个地方寄了一封说明自己很安全的信后,她便要继续赶路了!

  她想要赶快见到那个总是十分坚强但有时也会感到寂寥的人……

  当巴黎发生的事情以及报道出来的很多消息经过几天酝酿之后,作为整个欧洲的文化中心,巴黎的这些消息便以惊人的速度走向了整个欧洲!

  其所过之处,有些人深恶痛绝,有些人则是怀着一种再复杂不过的心情看着这样一个令人震颤的消息。

  整个欧洲的大革命似乎都已经失败了!

  但这似乎远远不是结束,革命过后,更多的种子似乎已经种了下来……

  而当有些消息在往欧洲的各处继续扩散的时候,如今已经在欧洲各地四处流浪的赫尔岑也终于是得知了这一消息。

  在1848年,赫尔岑是带着希望来到欧洲的,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趟希望之旅是以幻灭作为结束……

  而由于他拒绝接受沙皇的征召返回俄国,他已经被剥夺了他在俄国的一切,如今正好在欧洲继续流亡。

  尽管他已经再也回不去俄国了,但他依旧能够收到来自俄国的朋友们的信。

  就在1850年这一年,他的朋友格拉诺夫斯基在寄给他信中写道:

  “我们的处境变得一天比一天难以忍受了,西方的每次运动都会在我们这里引起迫害的措施。告密的事层出不穷。三个月来调查我两次。但是与普遍的受难和受压迫相比,个人的安危又算得了什么。

  大学面临着关闭的危险,现在还仅限于下列已被执行的措施:提高学费和减少学生的法定人数,根据此项规定,每所大学的法定人数不得超过三百人。莫斯科大学现有学生一千四百人,因此必须减少一千二百人,才允许招收一百名新生……

  专制制度在大声扬言,它与文明不能相容。他们还为士官学堂制定了新的教育大纲。对于制定这个大纲的军事教育家,连耶稣会士也会自叹弗如。规定神父必须向士官生灌输,基督的伟大主要是服从当权者。基督被说成是服从命令和遵守纪律的典范。

  历史教员必须揭露古代共和国金玉其外的所谓美德,显示历史学家都莫名其妙的罗马帝国的伟大,而罗马帝国惟一欠缺的就是缺少遗传性!……真能叫人发疯。许多正派人陷入了绝望,用迟钝的、平静的目光望着所发生的事,——这世界什么时候才会崩溃呢?……”

  赫尔岑在欧洲都已经感受到了幻灭,就更不用说他那些还生活在俄国专制制度下的朋友们了!

  俄国的思想界和文化界如今跟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人们发不出来一点声音……

  正是因为赫尔岑怀着这种近乎绝望的心情,当他在报纸上看到米哈伊尔竟然能从西伯利亚逃出来后,看到了米哈伊尔的那句“高峰过后便是下坡?我不信:高处永远将人引向更高”,看到了那首《风的君主》……

  即便当时赫尔岑走在街头,但他的身体还是猛烈颤抖了起来,并且在大街上像疯子一样大声跟自己身边的朋友说道:

  “还没有结束!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俄国自由的象征!俄国革命的象征!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得到了自己的自由!俄国也终将得到!”

  在这之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的赫尔岑便怀着一种激动的心情忙碌起来了,就像他对他的朋友说的那样:

  “瞧着吧!沙皇绝不肯让这则消息在俄国流通!但我们决不能如了他的意!我们要让每一个俄国人都知道这件事,让他们知道沙皇其实有多么虚弱,让我们那些陷入绝望的朋友重新振奋起来!

  一切都没有结束!”

  在这种情况下,没过多久,整个俄国终于是收到了一个本该由他们最早知道的消息……

416、阴影下沸腾的俄国与外交施压(8k)

  在1850年的俄国,外国报纸在法律上是被允许进入俄国的,但往往仅限于经过审查机构过滤后的特定群体,一般只有沙皇本人、高级官员、第三厅以及少数经过特别许可的贵族和官方机构才能合法订阅外国报刊。

  与此同时,第三厅还设有专门的外国报刊审查部门,他们会阅读每一份进入俄国的外国报纸,用红笔划掉“不妥之处”,然后再送给订阅者,很多时候,报纸送到读者手里时,已经是大片的空白或涂黑。

  之所以要这么做,那自然还是要维护和保持上层贵族以及民众们“思想上的纯洁”,维护国家的稳定。

  严格来说,后世的所有国家都是这么干的,无非就是监管程度的高低和力度的大小,筛选给民众看的消息筛选的到底有多狠,至于这种做法究竟是在保护民众还是损害民众……

  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大抵上还是两者都有,只是这两者之间的界限,有时候确实还是有点模糊了。

  只能说,在合适的时期,稳定就是一切,一切为了稳定,基本上属于利大于弊,但要是在不合适的时期……

  大概就是如今这个时期欧洲的君主们了。

  简单来说,尽管新的生产力已经出现了,但欧洲的君主们不仅没有鼓励工业发展,反而积极地阻碍其发展,神圣罗马帝国末代皇帝弗朗茨二世显然很害怕技术进步带来的政治后果,因此尽可能地保持农业经济,他担心的主要问题是工厂会取代家庭体系中的工人,使穷人们集中到城市并组织起来反抗政府。

  为避免这种来自下层的威胁,1802年弗朗茨二世禁止在维也纳建设新工厂,直到1811年都禁止进口和采用新机器。当建造蒸汽铁路的计划被放到他面前时,他回复道:“不,不,我不会和这些东西扯上关系,否则我的国家可能会发生革命。”

  因此在哈布斯堡王朝治下的区域,很长一段时间里铁路车厢都是由马拉动的。

  这也让人不由得想起清末时期的马拉火车,这一行为从后世的眼光来看自然像个傻逼,但对于当时的统治者们来说,有这么多便宜的泥腿子在,火车对于他们的生活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有了火车能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爽吗?或许会,但应该还是没有大权在握来得爽。

  而这一时期的沙皇尼古拉一世同样担心机械化工厂在俄罗斯帝国的推广会动摇他的统治。为了延缓技术进步的过程,他禁止了工业展览。1848年一系列革命在欧洲爆发后,他更是颁布了一项新的法律,限制了莫斯科的工厂数量,明令禁止使用新的纺织机器和铁器铸造厂。

  但问题在于,同一时期的英法搞这一套可搞得没那么厉害,于是到了克里米亚战争……

  这便是在不合适的时期大搞维稳这一套的后果了。

  维稳维稳,赶上不好的时候真能自己把国家给维炸了……

  在如今的俄国的话,除了工业以外,尼古拉一世也将审查制度拉到了顶峰,在这种氛围下,任何关于俄国负面消息的外国报道,都会被视作“颠覆性言论”。

  而负责审查外国报刊的官员们的构成也是多种多样,有保守派贵族与退役军官,有专业官僚与学者,甚至还有一些著名的诗人和作家,毕竟想要审查外国报刊,确实需要足够的专业素养。

  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丘特切夫这位被后世认为足以跟普希金、莱蒙托夫并肩的诗人,此时此刻正在担任外国书刊检查官一职,虽然他对国家的审查制度或许也有不满,但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他在他的岗位上也算是履行了职责。

  像他们这些人无疑是最早接触到来自国外的报纸的人,曾几何时,他们许多人也是一脸惊异地看着那位年轻文学家米哈伊尔在英国、法国大显神威的报道,然后为之欢欣鼓舞。

  再后来,他们便不得不沉默地划去外国报纸上批评俄国流放米哈伊尔的暴行的报道。

  到了现在,由于1848年欧洲革命的发生,他们这个部门的审查标准愈发严厉,人手也多了许多,只为能够最大程度上的筛选掉来自国外的危险消息。

  而在最近的话,最开始是英国的报纸率先抵达他们这里,等到他们这些人开始审查并看清英国的报纸上都写了什么时,他们这个部门的大部分人都是嗤笑乃至哄堂大笑,并且直接用嘲讽的语调跟自己的同事说道:

  “胡说八道!英国的报纸竟然造这种低级的谣言污蔑我们。一看就知道他们一点也不懂俄国,更不懂我们的西伯利亚。也是,他们这种渺小的岛国又怎么能懂我们俄罗斯的疆域到底有多辽阔呢?”

  “可笑的英国佬!还编造什么从伊尔库茨克到雅库茨克再到鄂霍茨克,那可是世界的尽头!整个俄国都没几个人去过那种鬼地方,他们竟然还敢编造一位文学家能够做到?真可笑。”

  “英国佬编造的太过火了!还什么我宣判自己无罪,那位文学家事到如今还敢这么说吗?再让他多长几百个胆子他都未必敢开这个口!”

  ……

  作为俄国人,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人比他们更懂俄国了,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觉得报纸上的这些报道是如此的荒谬和可笑……

  诗人丘特切夫同样这么认为,不过他在为英国的可笑谣言而摇头的同时,也是难免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同样是文学界的人士,因此他才更加明白那个年轻人对于俄国文学界的意义。

  就这样,来自英国的报道让他们这个部门的许多人都哄堂大笑了一整天,但在接下来的两三天时间里,随着英国更多报纸的到来,不知为何,他们的嘲笑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少……

  等再后面一点,他们便有些痴呆地看着那句I'm back和那则大逆不道的声明,脑海里不自觉地就升腾起了一些可怕的想法……

  新的小说刊登出来了?

  照片也证实是真的了?

  这……

  越到后面,他们这个部门的人的脸上的笑容就越少,转而变成了浓浓的不可思议甚至惊悚……

  等到法国的报纸也到他们这里时,他们便又看到了米哈伊尔的那首自由的诗歌《风的君王》和一则短句,他们的心里更是直接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逃跑的罪犯,他不仅没有丝毫后悔之意,更没有直接躲藏起来,而是公开声明自己的归来!还在诗歌里面自封什么风的君王!

  他要是风的君王沙皇陛下算什么?

  这种公开声明自己归来的行为又是在干什么?

  向沙皇陛下示威?还是直接对着沙皇陛下的脸猛扇?

  这对沙皇陛下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极具羞辱性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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