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333节

  而在这根硬刺沉寂了好一阵子后,如今竟是由第三厅来汇报他的最新消息。

  莫非已经有人成功将这个逃犯私底下秘密处决了?

  当尼古拉一世怀着冷酷的心态翻开这份报告后,即便报告上面的这件事不大不小算个好消息,但尼古拉一世依旧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

  只有这样?

  光截获一封信件算什么?

  应该让他再也写不出任何东西才是!

  至于这封信的具体内容,尼古拉一世并无太大的兴趣,作为一名君主,人们的称赞和咒骂对他来说都是常事。即便他做到不到完全不在意,但他又为何要看这种逃犯的咒骂呢?

  就在尼古拉一世准备对处理这件事的相关人员略作嘉奖并且督促他们进行进一步的处理,然后他就会将这份文件放到一旁的时候,他突然瞧见了“圣地”的字眼。

  稍稍愣了一下之后,尼古拉一世竟然认真看了起来。

  关于所谓的圣地问题,简单来说就是天主教(背后是法国)和东正教(背后是俄国)在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巴勒斯坦,围绕基督教圣地的管辖权归属发生的外交争端。

  表面上是关于谁有权掌管圣墓教堂钥匙、谁负责修缮穹顶的宗教细节,实质上却是欧洲列强争夺奥斯曼帝国遗产控制权的政治斗争。

  而尼古拉一世对奥斯曼帝国早已是虎视眈眈。

  一方面,对于历代沙皇而言,君士坦丁堡(俄国人称之为沙皇格勒,意为“皇城”)绝不仅仅是一座地理位置优越的城市,它更是俄国国家灵魂深处一个交织着宗教、地缘和安全的终极梦想。

  自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莫斯科大公迎娶拜占庭末代公主后,俄国便宣称继承了东罗马帝国的法统,即“莫斯科是第三罗马”。

  对于俄国人而言,收复被异教徒(奥斯曼土耳其)占据的东正教发源地,将圣索菲亚大教堂上的灰泥剥落、重现金色马赛克基督像,是所有虔诚东正教徒无法抗拒的千年使命!

  倘若尼古拉一世能做到这一点,那他将是俄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沙皇和最伟大的东正教领袖!

  另一方面,从现实利益来看,俄国目前最直接、最迫切的经济与军事目标便是控制土耳其海峡。

  要知道,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是俄国黑海沿岸粮仓通往地中海的唯一出口。在如今,俄国约80%的出口小麦都要经过这里运往欧洲。

  而只要控制海峡,俄国就能随时封锁黑海、拒敌于门外,同时确保自己的经济命脉不受制于人。尼古拉一世曾毫不掩饰地将君士坦丁堡形容为“我们家的钥匙”。

  只能说幻想了幻想了,尼古拉一世又开始幻想了……幻想自己能够收复君士坦丁堡,完成所有虔诚东正教徒无法抗拒的千年使命!让俄国成为真正的第三罗马!幻想自己能够控制土耳其海峡,让自己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俄国沙皇……

  正因如此,尼古拉一世对于奥斯曼帝国以及圣地问题异常关注,于是当法国在1850年5月向奥斯曼帝国发起了外交照会后,尼古拉一世很快便得知了这一消息。

  起初尼古拉一世尚且处于观望态度,并未立即作出任何激烈反应,但如今随着情报逐渐汇集,尼古拉一世对法国的真实意图愈发警惕。

  倘若法国想要打破欧洲均势,那这对于以“欧洲宪兵”自居的尼古拉一世而言是公然的挑战,更何况尼古拉一世对如今那位在位的波拿巴总统怀有深深的个人蔑视。

  一个利用1848年革命混乱趁机上台的投机者,凭什么跟他这位沙皇平起平坐?他又哪来的胆子敢在法国一片混乱之际就向俄国发起挑衅?

  如果法国执意要发起争端的话,尼古拉一世倒是也很有兴趣借此机会让俄国进一步蚕食奥斯曼帝国……

  但所谓的“圣地问题”如今尚且没有摆到明面上来说,俄国上层都鲜有人知道这个问题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一个文学家是怎么知道的?

  尼古拉一世在看了米哈伊尔的这封信的提炼和总结后,他发现那个小小的文学家不仅知道这件事,还将背后的利益链条理的非常顺,他甚至还预言法国那位波拿巴总统即将通过政变称帝!

  如果说这些东西尼古拉一世自己也能想到并且有所预测的话,那么接下来的内容,令尼古拉一世倍感新奇之余,竟然还觉得好像真有那么点道理。

  首先是法国很有可能会不惜跟俄国一战以稳定国内局势,其次英国绝不会坐视不理,目睹俄国继续扩张,接近着最不可思议的一部分还是普鲁士和奥地利很有可能持中立态度……

  怎么可能!

  我早已经跟英国人协商过了!至于奥地利和普鲁士,我刚刚才无比无私地帮助了他们!结果他们转头就会背信弃义?

  这样的说法跟尼古拉一世本人的认知完全不符,以至于他看的连连摇头。

  但总归,这是他身边的人从未给他提供的一种视角!

  真要说的话,除了让人感觉一派胡言以外,或许稍微也有那么点借鉴意义……

  仅看这些意见,那位小小的文学家似乎是真心实意的不想让俄国的利益受损?不想让这种烈度的战争发生?

  再结合他前段时间自始至终的沉默态度以及并未再发文诋毁沙皇诋毁俄国的行为,难道说,即便这样了他也依旧不怨恨?依旧在真心实意地替俄国考虑?

  竟然如此!

  难不成那米哈伊尔竟真是一位大大的忠臣?!

  就在尼古拉一世止不住的这样想时,再加上米哈伊尔的这些战略建议令尼古拉一世觉得颇为新奇,因此最终,尼古拉一世给出了这样的指示:

  “把他的信件的原件拿过来,我准备再看一看。”

  收到这一指示的杜别尔特将军:“?”

  不是?

  陛下您干什么?

  一派胡言乱语,难道陛下您竟然真的当真了?

  当然,这不重要,面对尼古拉一世的指示,杜别尔特也是赶忙如实禀告道:

  “陛下,这个该死的罪犯在他的信里面侮辱了您,还是不要让这些文字脏了您的眼睛……”

  “侮辱?他是怎么咒骂我的?”

  杜别尔特将军:“……”

  我可不敢把他写过的话当面跟您讲一遍!

  我可真没有他那么多脑袋啊!!

  对此杜别尔特将军自然是直接语塞,而尼古拉一世面对十分为难的杜别尔特将军,他倒是也基本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非那位小小的文学家胆敢诅咒我下地狱?!

  真是好大的胆子!!

  正常来说,事情到这里应该已经要结束了,但或许是因为米哈伊尔对“圣地问题”的大胆且精彩的阐述,再结合米哈伊尔之前的所作所为,尼古拉一世莫名的对米哈伊尔多了几分忠臣的印象。

  最后再加上那该死的好奇心,总之,尼古拉一世还是坚持要看信的原件。

  无非就是诅咒我下地狱而已,我需要跟这种微不足道的平民计较?

  就像一头棕熊难道会为一只老鼠的行为动怒吗?

  就这样,已经在心里宽恕了一只老鼠的大胆行径的尼古拉一世拿到了米哈伊尔的信,然后他看到了这样的内容:

  “《你改悔罢!》

  ——一位平民致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一世的一封公开信

  陛下:

  我宽恕你。”

  ……

  ……

  ……

  噢,原来他的建议之所以那么恳切,不是因为他是忠臣,是因为他宽恕我了啊……

  他哪来的资格?!

  除了上帝,整个俄国还有谁可以审判我?!

  尼古拉一世意识到信上到底都写了什么东西后,大脑几乎有点缺氧式的窒息和空白,他几乎称得上是有点急气攻心……

  但等到最后,尼古拉一世反而怒极反笑,他止不住地来回踱步,一瞬间想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他懂什么?!

  现实会证明这位小小的平民究竟有多么像一个不停作怪的小丑!

451、尼古拉一世始料未及的事情与流放

  尽管尼古拉一世被米哈伊尔那封言辞不逊到了极点的信给刺激的有那么一阵子大脑一片空白,但等他回过神来后,他确实有些庆幸这封信并没有真的公开刊登在英国的报纸上。

  到了那个时候,即便他想法设法补救,这件事也绝对会成为他身上的一个莫大的污点和笑柄,即便别人明面上不敢提出来,但谁有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毕竟一位沙皇流放了一位平民想以此惩罚他,结果这位平民却自己跑了出来,并且还公开声明要宽恕他这位沙皇……

  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正因如此,对于“截获”了这封公开信的俄罗斯驻伦敦大使馆大使布鲁诺夫男爵,尼古拉一世还是准备私人嘉奖一番的。

  只能说,布鲁诺夫男爵疑似成为此次事件的最大赢家,这大概就是做得好不如报告写得好吧……

  不过与此同时,尼古拉一世也准备督促一些人展开进一步的行动,从而真正的让某个麻烦彻底消失!

  当然,能不能做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安排好这些事情的同时,正常来说,尼古拉一世本应将米哈伊尔这封大逆不道至极的信给彻底销毁,决不能让这封信的内容流传出去,甚至要让相关人员三缄其口!

  但尼古拉一世或许是为了秋后算账,又或许是想让这封信作为一种耻辱的象征警醒自己,总之,鬼使神差的,尼古拉一世竟然并未将这封信直接销毁,而是塞进了自己的私人抽屉里……

  就让现实来证明这位可笑的逃犯有多么小丑吧!

  他的那些建议、预测完全就是他精神错乱后的臆想!事情绝不可能像他写的那样发展!

  尼古拉一世也并不打算将这些精神错乱后的臆想讲给别人听。

  不过这件事情并非只有尼古拉一世和相关的少数人员知道,毕竟,米哈伊尔的这封信还将通过赫尔岑的路子,在俄国一小部分人那里以一种格外隐蔽的方式流传着……

  至于接下来究竟会如何,那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那么姑且把时间拉回到米哈伊尔前往雨果家中的那天吧!

  米哈伊尔想去拜访雨果,自然是要前往巴黎孚日广场六号楼。

  在前往这个地方的时候,故地重游的米哈伊尔无疑也露出了感慨的神色。

  距离他第一次来,转眼间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的他和屠格涅夫还是初来巴黎的两只菜鸟,要想见到雨果,也只能跟雨果的其他崇拜者一样,早早来到雨果家的大门口,早早开始等待,随后聚在一起等待着雨果家的大门敞开。

  那年二十三,雨果家聚会,站着如喽啰~~

  但到了现在,一切早已不同。

  当米哈伊尔写信表示说希望在某一天前来拜访雨果的时候,雨果老师极为快速地给出了相当郑重的回信,并声称欢迎米哈伊尔随时过来,为了米哈伊尔的安全着想,他在那天只会接待米哈伊尔这一位客人。

  某种程度上来说,雨果已经不再将米哈伊尔视为一个文学界的新人或者晚辈,在他看来,米哈伊尔完成的一系列壮举以及展现出来的精神和高度,甚至已经足以让两人平起平坐了。

  因此在雨果收到米哈伊尔的拜访信的那天,他先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接着便莫名感到一阵激动,等到米哈伊尔拜访的这天,雨果更是早早的起床,然后便有些望眼欲穿的等待着米哈伊尔的到来。

  当米哈伊尔终于到来并敲响房门后,来为他开门的竟然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姑娘。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后,很快就认出了这位姑娘到底是谁,于是他便笑着跟对方打招呼道:

  “好久不见,阿黛尔·雨果小姐,我上次见您好像也是在这里呢。那时的您才十五岁。”

  “没想到您竟然还记得我……”

  如今已经二十一岁的阿黛尔·雨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接着她便赶忙表示道:“我也记得您,我最喜欢的戏剧便是您的《茶花女》了,我已经看过很多很多遍……不过您貌似没变但似乎又变了很多……”

  “毕竟已经过去六年了啊。”

  米哈伊尔笑着对这位姑娘点了点头,接着便走了进去。

  严格来说,这位阿黛尔·雨果算是雨果被流放和坚持流放生活的受害者之一。

  尽管流放似乎是一件很涨声望的事件,但真要说的话,流放几乎就等同于社会性死亡。

  当雨果被流放后,雨果的儿女不仅失去了在巴黎的人际关系,也无法在巴黎生活,更谈不上正常的结婚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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