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先生,虽然我没听说过战地记者这个词,但我大致也能猜出来是什么意思。可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会想去做这种事?我原以为你这次来伦敦只是可能不太明智的想发出一点声音,结果你现在却告诉了我一件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
说到这里,桑德斯几乎都有些无奈了。
转眼之间,他跟米哈伊尔也是认识六七年的老朋友了,但桑德斯依旧觉得他的这位老朋友的每一次选择都是如此的出人意料、不走寻常路。偏偏他每次还都走通了!
可这一次呢?
就算米哈伊尔先生真想为一些人发声,在伦敦好好待着就好了,他也能第一时间为米哈伊尔送来战场上的最新消息,到时候根据这些消息写一些东西便可,又何必要冒如此大的风险?
就在桑德斯这样想的时候,米哈伊尔似乎是猜出了桑德斯的想法,于是便直接说道:
“坦白说,假如这场战争真的爆发,我确实很难说我究竟是什么立场,但我不能保持沉默。如今我既然已经拥有了一些名望,那我便想尽可能的用这一些名望来做一些事情。所以我准备亲自去看看。看过之后,我或许才更清楚我应该说些什么。又能真正的做到点什么。”
“你这……”
桑德斯听完米哈伊尔的话,依旧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
“米哈伊尔先生,即便是您,在庞大的战争面前,又能真正的做到点什么呢?我觉得你还是要再好好想想……”
即便桑德斯可谓是无比坚决的劝了米哈伊尔好几次,但米哈伊尔的意志明显比他还要坚决,桑德斯在百般劝阻无果后,只能是有些勉强的说道:
“我先帮你问问看吧……战地记者?真是一个奇怪的词,不过大致意思我是明白的,就是跟随军队一起并报道一些事情的记者……”
关于战地记者的出现,这同样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和科技的进步,在技术、媒体、战争形态和公众需求等共同催生出的新型职业。
其中电报的发明无疑是最直接的催化剂。电报让前线新闻能近乎“实时”传回后方,而不是等上几周。在克里米亚战争期间,随着克里米亚与欧洲城市之间的电报设施逐步修建起来,战事新闻的传播速度也就越来越快。
在战争刚开始时,新闻最快要五天才能传到伦敦:两天时间花在从巴拉克拉瓦到瓦尔纳的蒸汽机船上,然后骑马三天才能送到布加勒斯特,当时那里是离克里米亚最近的有电报设备的城市。
到1854年冬,法军已经在瓦尔纳建好了电报设施,于是新闻传送所需时间缩短到两天。到1855年4月底,当英军铺设好连接巴拉克拉瓦和瓦尔纳的海底电缆之后,克里米亚的战事新闻只需几个钟头就可以传到伦敦了。
其次就是在19世纪中叶,廉价大众报纸兴起,读者群庞大。战争是当时最大的公共事件,报纸为了争夺读者,愿意投入巨资派遣专职记者深入前线,获取独家、生动的现场报道,这是商业竞争的必然结果。
与此同时,公众舆论开始能影响战争决策。此前,民众只知道官方修饰过的战报。而克里米亚战争期间新闻报纸的报道首次揭露了战场医疗的惨状和指挥的无能,直接引发公众愤怒并倒逼政府改革,从而促进了战争的结束。
这也为什么说克里米亚战争是世界第一次现代化战争的原因。
从这个角度来说,在这个世纪拐点的特殊时期,倘若笔下的文字写的够好,在多种因素的推动下,那是真能对战争形势和政府产生巨大的影响的……
而同样是克里米亚战争催生出了世界上第一名职业战地记者,威廉·霍华德·拉塞尔。
此人早年学习法律,在《泰晤士报》记者堂兄的引荐下接触新闻工作,后应主编约翰·德莱恩要求正式加入该报。1854年,拉塞尔受派随英国远征军前往克里米亚半岛报道克里米亚战争
他的战地报道不仅记录了战事,也揭露了英军后勤医疗的严重缺陷与士兵的苦难境遇,这些报道在英国社会引发巨大反响,间接促使弗洛伦斯·南丁格尔组织护士队前往战场,并推动了英国政府改组与军队改革。
此后,拉塞尔还先后采访报道了1857-1858年英军对印度士兵起义的镇压、1859年的法奥战争、美国内战、1864年的丹麦战争、1866年的普奥战争、1870-1871年的普法战争和巴黎公社起义等。
在报道英军镇压印度士兵的战争中,拉塞尔一如既往地发扬了他的那种夹杂着爱国主义和普世情怀的、有限的批判精神:“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的情况必须终止。让愤怒的英属印度平民说出他们的心里话,并且惩罚叛乱的印度兵及那些参加反对我们的武装活动的人。”
而在此后的近两百年时间里,战地记者同样在各大战争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其中一个较为知名的例子便是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又名《西行漫记》),至于这部作品的重大意义,就不在这里过多赘述了。
那么说回现在,尽管桑德斯一开始还觉得“战地记者”这个名词念起来颇有点奇怪,但由于米哈伊尔一直都在这么说,因此桑德斯念着念着便觉得愈发通顺和形象了。
可能这就是米哈伊尔先生闲来无事自创的新词吧!
仔细想一想的话,这个词其实还挺形象的。
就是不知道米哈伊尔先生自创的这种小众新词会不会延续到后世……
应该不太可能,任何词汇想要流传后世哪有那么容易?
可能米哈伊尔先生只是随便说说,过不了几天他自己就会忘了吧!
桑德斯在这么想的时候,脸上依旧是掩盖不住的担忧的神色,对此米哈伊尔也是稍微宽慰了自己这位老朋友几句:
“我只是暂时准备这么做,谁知道战争究竟会不会爆发呢?而且即便真的去了,我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只不过除非在极端情况下,否则我是不愿意夺去别人的性命的……”
桑德斯:“?”
你一个文学家有什么自保能力……
不对!
桑德斯想到一半才意识到如今的米哈伊尔早已今非昔比。
别的先不说,在这个大部分人都营养不良、人均一米六几的时代,一米八多并且看上去相当强壮的米哈伊尔简直就是“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桑德斯多看了米哈伊尔两眼后虽然放心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摇头道:
“枪弹无眼,你还是要再好好考虑一下才是……”
那恰巧我还略懂一点点不太纯熟的枪法……
不过这句话米哈伊尔就没必要再说了。
米哈伊尔微笑点头过后,很快就跟桑德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那假如战争真的爆发并且我也真的去了的话,我便准备在战争期间连载一部长篇小说。到时候我会通过电报以及其它方式慢慢发给你。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在你的杂志上连载?”
桑德斯:“!”
听到这样的假设,即便桑德斯依旧不赞成米哈伊尔前往战争发生地的想法,但有关这样一部小说的设想还是让桑德斯的心狠狠跳了几下。
毫无疑问,一旦战争爆发,这场战争无疑就是整个国家都会关注的重大事件。而在这种时候,一位亲自奔赴战争的知名文学家在战场上连载着一部战争小说……
那么这部小说将会在英国掀起的巨浪就连桑德斯都有些难以想象!
到时候说不定整个英国都要追读米哈伊尔的这部小说了!
多么宏伟的想法!
就是不知道米哈伊尔到时候写的小说究竟是什么倾向、什么立场了……
而米哈伊尔的那后半句“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在你的杂志上连载?”,也着实是把桑德斯给听笑了,桑德斯连连摇头道: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相信是不可能有人会拒绝你的小说的……至于能不能在我的杂志上连载,米哈伊尔,你知道吗?直到目前为止,我的杂志的众多订户当中,依旧有一大批订户坚定不移的相信这其实是你的杂志。而我,只不过是在帮你管理这份杂志而已……”
“哈哈哈,不过在整个伦敦,我确实更愿意跟你合作……”
桑德斯:“!!!”
在桑德斯热情的招待下,米哈伊尔很快就在伦敦安顿了下来……
497、写信的托尔斯泰
“土耳其步兵每人每年的总开支(包括军饷、给养和军服)为十八银卢布,俄罗斯步兵为三十二卢布,奥地利五十三卢布,普鲁士六十卢布,法国八十五卢布,而每个英国步兵每年总开支达一百三十四卢布。”
——俄罗斯外交官和地质学家彼得·奇哈乔夫1849年在俄罗斯驻君士坦丁堡大使馆工作时分析各国士兵开支问题。
当时间来到1853年的下半年,俄罗斯的军队已经正式跨过普鲁特河,进入摩尔达维亚,然后便开始准备迎接战争的爆发。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后勤不可靠,俄罗斯军队必须靠自己生存。例如政府虽然提供材料,但是每个团都要自己负责制作军服和靴子。团里不仅有裁缝和鞋匠、理发师、面包师、铁匠、木匠,还有金属工、木工、油漆工、歌手和乐队,所有人都把自己的乡村手艺带到了军队里。
如果没有这些农民的技艺,不要说打仗了,仅仅维持一支军队都不可能。每个俄军士兵在上战场时都要依靠他作为农民的知识记忆和生存能力而活。他们会在背包里自带绷带,受伤之后可以自救。
他们在露天睡觉的能力很强,会找树枝叶片、草垛、农作物为自己遮风挡雨,有时甚至会在地上挖洞把自己埋起来睡觉。这一技巧非常重要,保证了整支部队在行军时可以不用携带帐篷。
严格来说,尽管这一时期欧洲各国的军事后勤普遍腐败不堪,但俄罗斯军队的后勤腐败程度绝对是这其中数一数二的……
当俄罗斯军队进入摩尔达维亚之后,土耳其政府命令鲁米利亚军指挥官奥马尔帕夏加强多瑙河沿岸土耳其要塞,做好防守准备。
同时高门从奥斯曼帝国属地埃及和突尼斯征调部队,到8月中旬,已有两万名埃及士兵、八千名突尼斯士兵在君士坦丁堡附近安营扎寨,准备前往多瑙河沿岸要塞增援。一名英国大使馆官员在写给斯特拉特福德·德·雷德克利夫勋爵夫人的信中对此进行了描述:
“可惜您看不到特拉比亚边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到处都是战舰。在海峡对岸的高地上,是埃及军队的绿色帐篷。君士坦丁堡仿佛倒退了五十年,街上挤满了来自边远省份、准备与俄国人一战的奇异人物。头巾、长矛、锤子、战斧,在拥挤的窄巷里叮当作响,他们很快统统被送到舒姆拉的营地,恢复了我们平静的生活。”
土耳其军队的人员构成相当复杂,由来自各个民族的士兵组成,包括阿拉伯人、库尔德人、鞑靼人、埃及人、突尼斯人、阿尔巴尼亚人、希腊人、亚美尼亚人等,其中许多人要么对土耳其政府抱有敌意,要么听不懂土耳其人或是欧洲军官的指挥。
这些士兵中最奇特的是来自北非、中亚和安纳托里亚,被称为巴什波祖克的黑人骑兵。他们离开自己的部落,二三十人一组,年龄和装束各异,来到土耳其首都参加对抗俄罗斯异教徒的圣战。
而就在双方的火药味越来越浓的时候,俄罗斯占领两公国在欧洲列强中引发了对国家安全的担忧,这些国家都不能坐视俄罗斯摧毁奥斯曼帝国。英国、法国、奥地利,以及基本上跟随奥地利决定的普鲁士同意共同行动推动和平解决方案。
外交行动由奥地利牵头,奥地利的对外贸易非常依赖多瑙河,因此不能忍受俄罗斯并吞两公国;但是它又最不能承受与俄罗斯开战带来的负担,因为战争的破坏会最大程度地落在奥地利头上。
奥地利的提议大概是无法实现的:他们希望能达成某种外交方案,让俄罗斯撤销对高门的要求,从两公国撤军,同时还保全沙皇的面子。
于是这场外交行动最终还是走向了失败,土耳其在1853年10月4日正式向俄罗斯宣战。
不过哪怕到了这一步,土耳其仍然留有余地,声明由于俄罗斯拒绝从多瑙河流域公国撤出,奥斯曼帝国政府被迫向其宣战,但是为了显示政府的和平意愿,在发起进攻前,鲁米利亚部队的最高长官奥马尔帕夏会给予俄罗斯军队十五天时间让其撤离。
但沙皇尼古拉一世似乎并不准备领这个情,就在时间即将迈向最为危险的十一月份的时候,在遥远的高加索北部哥萨克村庄斯塔罗格拉德斯卡雅的一个炮兵旅,一名长相不佳的年轻的炮兵军官正在给他的二哥谢尔盖写信。
此人自然就是曾在圣彼得堡跟米哈伊尔有过一段交情的年轻伯爵列夫·托尔斯泰了。
想当初米哈伊尔在1848年事发后,年轻的托尔斯泰在得知了这一消息后可谓大为震惊,他在钦佩米哈伊尔的勇气的同时,也是冒着一定的风险为米哈伊尔求情,只可惜他的努力终究是石沉大海,也确实没能改变米哈伊尔的命运。
紧接着便是那场在俄国上流社会中众所周知却又心照不宣的假死刑和流放西伯利亚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托尔斯泰确实已经无可奈何了。
就在他陷入了再也不能写信告诉米哈伊尔“我要你的命!”的苦闷的时候,托尔斯泰很快便从一些人那里听到米哈伊尔已经跑了的消息……
托尔斯泰:“?”
毫不夸张的说,每个俄国人听到这一消息后头上绝对会冒一个大大的问号,托尔斯泰也并不例外。
在这之后,托尔斯泰便一直在尽可能地打探米哈伊尔的最新消息,只可惜关于米哈伊尔的消息实在是太少太少,托尔斯泰打听来打听去也只听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战略分析亦或者说预言。
他在失望的同时,也并未把这则消息放在心上。
而在后来,由于托尔斯泰对自己在圣彼得堡和莫斯科游手好闲的贵族生活感到厌倦,在自己的庄园内也无法真正的做成一些事。在这种情况下,正好他的大哥尼古拉休假结束即将返回位于高加索的军营,于是决定与其一同前往。
他在1852年加入军队,随即被派往驻扎在高加索北部哥萨克村庄斯塔罗格拉德斯卡雅的一个炮兵旅,参加了对沙米勒的穆斯林武装的进攻,好几次都差点被叛军抓获。
恰恰也正是在这一年,托尔斯泰终于想起了他曾经答应米哈伊尔的事情,并向陷入困境的《现代人》投去了回忆录《童年》,没过多久便正式发表,引起了圣彼得堡文学界的关注。
在这其中,米哈伊尔的老朋友帕纳耶夫最为欣赏《童年》这部小说,几乎天天晚上在一个熟人家里朗诵它。据说帕纳耶夫有一次念到动情之处,竟然忍不住来了一句颇为危险的“小米哈伊尔”。
托尔斯泰在得知这件事后不仅没有什么不快,反而有种莫名的微妙的喜悦……
不过说实话,倘若帕纳耶夫说这句话的时候米哈伊尔在场,哪怕米哈伊尔是一个出了名的老绷家,他也真是有点绷不住了……
而在俄国对土耳其的战争爆发后,托尔斯泰正式申请转派到多瑙河前线。在1853年11月,也就是在此时此刻,他正在给他的二哥谢尔盖写信,他解释说他想参加一场真正的战争:“将近一年来,我想的都是怎么放弃武力,然而我却做不到。既然我不得不在这里或那里参加战斗,那么还是在土耳其更好些。”
这位年轻气盛且依旧好斗的年轻人在写完这句话后,他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带了点兴奋的继续写到:
“看你的信,你说那位西伯利亚的‘先知’的预言在军中也逐渐开始流行了起来是真的吗?我实在是有些不敢相信……至于这则‘预言’会不会成真,那就让我亲自去看看吧。但我确实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来面对这件事……”
当托尔斯泰听到俄国已经跟土耳其正式开战的消息后,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关于米哈伊尔的那则传闻。
而他同样也相信,当俄国跟土耳其开战的消息传开后,会想起这则传闻的人绝对不止他一个……
事实也确实如此,要知道,由于野史往往足够野,因此格外具有传播效力,而更为可怕的是,某则野史似乎越来越有成真的意味了。
以至于在一些比较迷信的部分小团体当中,由于战争形势的进一步发展和变化,某则战略分析在他们口中已经成了“西伯利亚先知对于暴君的诅咒”……
对此托尔斯泰的心情无疑是格外复杂的,但这无疑再次让他想起了那个曾经留给他一个很温和的形象的青年人,甚至一连想了好几天,有时候都想的有点睡不着觉……
但无论如何,托尔斯泰隐隐约约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他感觉自己说不定用不了两三年的时间就能跟那位温和的青年人再次相见了……
当这些事情正在发生的时候,身处伦敦的米哈伊尔在桑德斯的帮助下,已经开始运作起一些事情了。
严格来说,在这一时期的欧洲,想要旁观一场战争很有难度,但在真正有权有势的人面前,这种事情其实并不是难事。
甚至说,在如今这个年头以及后世,各大战场上一直都有一种名为“战争游客”的特殊存在。
这类人出于对战争的浪漫想象亦或者猎奇、追求刺激等需求,会直接奔赴战场,实地进行观看。
就像在这一时期的欧洲,部分上流人士拥有对“战争壮景”的浪漫想象,于是他们便把观看战斗当成一种刺激的户外消遣。
在1854年的巴拉克拉瓦战役中,有记载称一些英国贵族和太太们带着野餐篮子,在附近山丘上观看轻骑兵冲锋,起初像看表演,直到惨烈场面出现才惊恐散去。
但这种东西的门槛终究还是极高的,注定是少数人的行为,克里米亚战争时期的战争游客几乎全是英国和法国的贵族、富商、军官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