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俄军春季攻势的开始,被斯拉夫派称为世界历史上一个新的宗教时代的破晓,是迈向近东基督教帝国复兴的第一步。他们还给这个帝国未来的首都君士坦丁堡起了一个新名字:沙皇格勒。
俄国诗人霍米亚科夫在他的《致俄罗斯》中,以“呼唤圣战”欢庆春季攻势的开始:
“我的祖国,起来!
为了我们的弟兄!上帝呼唤你
越过多瑙河汹涌的波涛……”
早在在1839年发表的同名诗作中,霍米亚科夫曾经就提到俄罗斯肩负将东正教传播到世界各地的使命,但是警告俄罗斯不可过于傲慢。而到了1854年,他的新诗就开始呼吁俄罗斯参加“血战”、“挥出利剑——上帝之剑”了。
可这种少数人的野心、少数人的呼吁并不能让底层士兵变得更加“积极向上”,俄军的推进十分缓慢,在多瑙河以北沿途多次遭遇土耳其军队的顽强抵抗,最后不得不停下来。在伊布莱尔,两万名俄军掷弹兵在内河炮舰和蒸汽机船的支援下投入战斗,却无法攻克防备完善的土耳其要塞。
在默钦,六万俄军驻扎在要塞之外,却难以攻入。进攻受阻,俄军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用松树枝搭建木筏和浮桥,3月底在加拉茨渡过了多瑙河,途中没有遭遇任何抵抗。
渡河之后,俄军继续向锡利斯特拉进发,却陷在了多瑙河三角洲的沼泽地里。到了4月,入侵多瑙河公国的二十一万俄军中,有九万人直接病倒了。
1854年夏天俄军撤离久尔久要塞,一位看到丢弃在城内的谷糠的法国军官记载,俄军士兵吃的干面包军粮几乎没有任何营养,连老鼠和野狗都不会吃。一位俄军中的德国军医认为,“俄军士兵长期食用劣质食物”是他们一旦受伤或得病后“像苍蝇般纷纷倒下”的主要原因之一。
“俄军士兵的神经系统是如此之弱,失血几盎司就会倒地不起。受同样的伤,体质稍好的人一定会挺过去,而这些士兵却常常因此而丧生。”
在这种艰难的处境下,俄军士兵在家信中描述了他们恶劣的生活条件,许多人请求家人寄钱过来。
但遗憾的上,有些信件被警察截获,送到了戈尔恰科夫亲王那里,他认为信中内容存在“政治危险”,不利于俄国的团结,于是便将这些信件封存起来。
这些传达着俄国士兵的恐惧、悲伤、饥饿、对家人的思念和爱、对生命的不舍和眷恋的信,连被他们的亲人看到的资格都不曾拥有。
这些士兵像畜生一样纷纷死去,这些士兵的父母、妻子和孩子到死都不会知道,他们的儿子、丈夫和父亲在死前是如此的爱着他们……
而恰恰就在同一时期,在1月份,托尔斯泰通过了沙皇军队中最初级的少尉军官的考试,被派往瓦拉几亚加入第十二炮兵旅。他花了十六天时间,乘坐雪橇穿越俄罗斯南方的雪地,于2月2日来到自己的庄园亚斯纳亚波利亚纳。
3月3日,他再次乘坐雪橇离开庄园。当雪地变得泥泞,雪橇无法通行时,又改坐马车穿越乌克兰到基什尼奥夫,于3月12日抵达布加勒斯特。两天之后戈尔恰科夫亲王亲自接见了他,把这位年轻的伯爵当作自家人一样:“他拥抱了我,让我答应以后每天都要和他一起用晚餐,还想让我成为他的幕僚。”
在俄罗斯军队中,贵族之间的关系网非常有用。托尔斯泰很快就加入了布加勒斯特的社交活动,在亲王的官邸与主客共进晚餐、在客厅玩牌参加音乐聚会、晚上去看意大利歌剧和法国戏剧。与不过几英里外的多瑙河前线的景象有着天壤之别。
托尔斯泰在给姨妈中的信如此写道:
“当您想象我面临战争带来的各种危险时,我其实连土耳其军队的气味都没有闻到,在布加勒斯特过着平静的生活,散散步、写写曲子、享受冰淇淋。”
战争究竟是谁的战争?生命究竟是谁的生命?
当俄军继续艰难地推动战线的时候,在同一时期,法国和英国同样已经开启了战争动员。
事实上,西方盟军到底为何而战,远不是那么简单明了。和历史上许多战争一样,当联军被派往近东地区时,没有人真的知道到底为何而战。西方列强将要花上好几个月的时间,通过与奥地利旷日持久的谈判才得出开战的理由。
即使在1854年9月,联军已经在克里米亚登陆后,也还需要很长时间,盟军才就这场战争的目的达成一致。
在开战之初,英法两国的想法就不一样。两国于3月在巴黎召开了一系列会议讨论战争目标和战略。法国提出,除了在多瑙河流域两公国开战外,还要把战争延伸到克里米亚。
英国内阁内部在战争目标和战略上也有分歧。阿伯丁坚持发动一场有限战争,以恢复土耳其主权为目标;但是帕麦斯顿和主战派则建议在作战上更为大胆,趁机削弱俄罗斯在近东的影响力,彻底打败它。
到了1854年初,英国彻底进入备战状态,整个国家都陷入了战争狂热,把战争控制在有限规模的想法早被抛诸脑后。英国的战争目标不断升级,这不仅仅是出于媒体好战的沙文主义,更是由于许多人相信战争潜在的成本巨大,因此必须有宏大的目标才“配得上英国的荣耀与伟大”。
等到最后,在帕麦斯顿的计划中,这场战争将直接肢解整个俄罗斯帝国:“拔其尖齿,砍其利爪”。
但想要实现这样的目标显然需要非常巨大的投入,哪怕已经到了开战这种地步,英国政府内部仍然有分歧。
首相阿伯丁依然不太愿意宣战。3月26日英国宣战前夕,他对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说他是被帕麦斯顿“拖入战争”的,因为帕麦斯顿拥有媒体和公众舆论的支持。三个月前,女王和阿伯丁一样不愿意投入英国军队以保卫土耳其,但现在她已意识到战争的必要性。
而对于克里米亚战争来说,如果那些主张这场战争的人的想法真能被记录在案,那一定会透露其真实动机是削弱俄罗斯帝国的规模和实力,以利于“欧洲”,特别是西方列强。
但是这些动机是不能写进女王的宣战书中去的,在女王对俄国的宣战书中,是以最含糊的言辞表明英国捍卫土耳其的立场,声称其中并无私利,而只是“为了维护反对不公的权利”。
战争开始前总要立一个牌坊这一块……
而英国整个国家都陷入了战争狂热当中不光在上层有所表现,在英国公众舆论部分,对于战争的呼声更是来到了顶点,几乎整个伦敦的报纸都在呼吁:
“让圣彼得堡的暴君和他的哥萨克骑兵们颤抖吧!为了女王!为了英格兰!为了古老而永恒的光荣!上帝保佑不列颠!”
但落实到具体的参军环节,英国公众的表现就远没有报纸上那么积极了。
毕竟呼吁战争和真的参与战争在大部分人眼里显然是两码事,为战争呐喊一点问题没有,但要说参军……那能一样吗?
而就像之前提到的那样,英国并没有建立法国的全民征兵制,只能以赏金为诱惑招募志愿兵。
为了征集到足够的兵员,如今就连伦敦的一些地方都有征兵的宣传和广告。
就像在一月底的某个普通的一天,在一个底层民众特别多的集市日当中,一些征兵官身穿猩红色的军服,在集市的某个地方圈起一块地,并且支起了一面巨大的、被木框撑得紧绷的帆布画竖在广场中央。
画上是几名骑兵高举马刀冲锋的英姿,背景是金色的异域穹顶和棕榈树,底下用鲜红的大字写着:“加入女王陛下的军队,见证世界的荣耀!”
很快,一个铜管乐队正卖力地吹打着《英国掷弹兵进行曲》,鼓点震得地面发颤。在这片嘈杂的中心,征兵军士哈珀跳上了一只倒扣的木桶,大声喊道:
“来吧,来吧,年轻的小伙子们!别再窝在这没有前途的地方了!女王陛下需要你们!看看这身漂亮的猩红制服,姑娘们见了都走不动路。每天有上好的牛肉、热腾腾的面包,还有足足三英镑的皇家赏金,整整三英镑!够你全家舒舒服服过上好几个月。
更别说,还能去土耳其,好好教训一下那头俄国熊,回来就是英雄!”
尽管如此的英国已经陷入到了战争狂热当中,尽管征兵官的叫喊相当卖力,但英国的大部分底层民众显然不是傻子,但凡有个正经营生能生活下去的,谁愿意蹚战争这趟浑水?
但英国媒体塑造的“正义叙事”、“上升通道”、“荣耀”等无疑都是非常强劲的力量,在这场征兵活动的周围,一些有一定文化、渴望冒险的年轻人似乎已经蠢蠢欲动,似乎下一刻便会走上前去选择加入。
而在这众多围观的群众当中,一位看上去格外安静、似乎是在记录着什么的年轻人无疑是引起了征兵官以及周围很多人的注意。
没办法,这厮竟生的如此雄壮!
以至于那位征兵军士哈珀在情不自禁地看了这位年轻人好一会儿,竟然亲自上前邀请道:
“年轻的小伙子,要来参军吗?我向你保证,你直接稍作训练,就能直接进入某位将军的麾下担任禁军了!你这样的棒小伙很容易在军队里出人头地!”
这样的话当然并非虚言,哪怕火器盛行,身强力壮的人在军队里仍然有着很大的优势。
举一个较近的例子的话,拿破仑皇帝的近卫军成员就要求身高至少要在178厘米以上……
但是很遗憾,虽然这位年轻人近来出现在了很多征兵的地方、观察了很多东西,但他并无参军的意愿。
征兵军士哈珀只是有些依依不舍地站回了他原来的位置上。
除了征兵军士哈珀以外,没过多久,竟然有别的年轻人走过来邀请道:
“嘿!兄弟,我叫汤姆,我们一起去参军怎么样?让我们在战场上闯出一番事业吧!你难道希望你一直是一个平庸的人吗?”
“……如果你没有钱购买军官官衔的话,我劝你还是再想想,这是一个相当沉重的选择……”
“军官官衔?那可是只有贵族才能买得起的!我可买不起!不过我相信我自己,我们可是为正义而战!为胜利而战!”
“你还是再想想吧……”
“你有这样的体格,竟然如此懦弱吗?你在我们那可是会被人瞧不起的!”
……
尽管参军队伍里确实有着这样激情的年轻人,但总得来说,英国公众的参军意愿并不高,不过英国的征兵官们有着自己的手段和办法。
在实在找不到兵员的时候,征兵官会专找那些面露犹豫但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热情地请他们进酒馆“喝几杯,聊一聊”。几杯烈酒下肚后,征兵官会悄悄把一枚先令(女王先令)滑进对方的啤酒杯底,或趁其不备塞进他的口袋。
一旦对方喝下酒或被发现持有这枚先令,征兵官便会当场变脸,拍着他的肩膀恭喜道:“你已经接受了女王陛下的先令,现在你是我们的人了!”在法律的模糊地带,这被视为自愿入伍的铁证,如果反悔就要背上逃兵的罪名。不少人是宿醉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编入连队……
米哈伊尔最近在很多个征兵现场逛来逛去,已经发现了很多次这种事情,有时实在看不下去,也难免出手救了一些倒霉蛋,让他们最好还是思考一下再做决定。
米哈伊尔观察着整个伦敦战争前的景象的同时,在《泰晤士报》一些人员的安排下,米哈伊尔也即将奔赴战场。
与此同时,桑德斯已经正式在杂志上公布了米哈伊尔将要连载一部战争小说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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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米哈伊尔接下来究竟要连载一部怎样的战争小说,坦白说,米哈伊尔暂时还未完全确定下来。
又或者说,得等米哈伊尔真的奔赴战场并认真观摩这场战争以及战争中的人之后,他才能真正将一部他正在酝酿的作品给完全写出来。
毕竟能够直接拿来用的作品几乎没有,更多的还是要靠米哈伊尔自己认真观察和亲身体悟。
如果要说19世纪最伟大的战争小说是哪一部,那多半就是《战争与和平》无疑了,但以《战争与和平》这部作品的创作初衷以及米哈伊尔目前的处境来看,连载这部作品显然并不合适。
因此米哈伊尔大体是以《西线无战事》为蓝本,不过克里米亚战争距离一战还有很长时间,社会思想、技术、战争细节等等有着非常大的差距,米哈伊尔若是想写这部作品,那他确实需要对这场战争以及战场上的人进行一番非常详细的考察。
而关于《西线无战事》这本书,它的创作初衷就像它的序言写的那样:
“这本书既不是一种控诉,也不是一份自白。它只是试图叙述那样一代人,他们即使逃过了炮弹,也还是被战争毁灭了。”
在这样的序言的基础上,《西线无战事》的许多段落也颇为黑色幽默:
“两人开始争辩。同时,又为一场我们头顶的空战胜负赌一瓶啤酒。
卡特不肯让步。作为前线的老兵油子,他又来了段顺口溜:‘公正地发饷,公平地分粮,谁还会想着打仗。’
相反,克罗普是个思想家。他建议,宣战日应该成为民间节日。收门票,带音乐,就像观看斗牛。之后,两国的部长和将军们应该在斗兽场上穿着泳裤,手持棍棒,相互搏斗,公平决战。活着的,就代表国家是胜利者。
这样做反而比现在要简单,而且更合理。现在的战争不公道,也太复杂,让本不该打仗的人上了战场。”
“他们仍然在写文章、在发表演讲,而我们却看到了伤员和垂死的人。尽管他们依旧在说国家是最重要的,而我们却已经知道,我们对死亡的恐惧与日俱增。
我们畏惧死亡,但我们没有成为逃兵、没有叛变,也没有成为胆小鬼——这些词汇他们可以随便使用——我们也和他们一样热爱着我们的祖国,我们英勇地参加一次次的战役,但是我们学会了辨别是非、学会了观察和分析问题。
我们认清了他们所指向的世界是虚无的。于是我们对孤独的恐惧日益剧增,但我们必须孤独下去。”
总得来说,反战和战争同样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不能仅仅局限在“我们不要残酷的战争”上,更进一步的话,二十世纪的许多反战文学都直接对军队以及一切暴力机关做出了讽刺与批评,把军队对人的异化展现的淋漓尽致。
会让人失常的不止是战争的直接刺激,军队中的严苛军纪与官长欺压同样会扭曲一个人的精神,让一个人变成机器。
《西线无战事》不止是反对战争,同样还在抨击军队、将军,抨击鼓动者、野心家,歌颂战争中军队里仅存的人性。
像这样的声音,哪怕并不能真正的解决问题,但或许能让更多的人多几分理性、保持一定的克制,让一些人免受战争的毁灭。
生命在很多时候固然一文不值,但又有什么东西是比生命更重要的呢?
当然,这样的声音在如今这个时代大概会激怒很多人,单单是“让两国的部长和将军们应该在斗兽场上穿着泳裤,手持棍棒,相互搏斗,公平决战”这样的玩笑话估计都能让一些上流人士、注重体面的中产阶级乃至部分坚信“上层神圣”的底层人士跳脚。
但该保留的精髓米哈伊尔还是准备保留的,不过与此同时,改还是要改的,而且要大篇幅的改。
在英国正式对俄国宣战的前几个月时间里,米哈伊尔基本上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情。
他推脱了许多英国的政治家、议员、将军、大商人等上层人物的邀请,转而深入伦敦乃至英国偏远乡村地区的征兵点进行观察和调查,甚至还结识了几位新朋友。
而在一些人的关系下,米哈伊尔甚至还参观了一下英国的军队……
如今随着时间的推移,米哈伊尔对英国国内的情况已经有了较为深刻的理解,那么接下来自然就是奔赴战场了。
值得一提的是,英法两国在打完克里米亚战争之后,几乎是无缝衔接开启了第二次鸦片战争,由于克里米亚战争的主力是海军。战争一停,大批闲置的军舰、兵力和后勤补给,恰好可以立刻从黑海、波罗的海调往远东。
而这场战争的开启并非一帆风顺,虽然法国正好有“马神甫事件”(1856年2月),英国正好有“亚罗号事件”(1856年10月),给了两国政府现成的开战理由。
但“亚罗号事件”传到英国后,反对派和舆论强烈抨击政府为肮脏的鸦片贸易护航。
等到1857年初,下议院辩论对华战争提案,众多议员痛斥政府恃强凌弱。最终政府以 263票对247票遭到谴责性失败,首相帕麦斯顿险些因此下台。
但首相帕麦斯顿并没有放弃,他转而直接解散议会重新大选。在竞选中,他极力煽动民族主义,把复杂的商业纠纷简化成“中国侮辱了英国国旗,必须捍卫国家荣誉”。这招奏效了,凭借这股情绪,他大获全胜,新一届议会顺利通过了战争拨款。反对声音被一场“爱国主义公投”给强行压下去了。
而英国这一时期的公众舆论,明显也是深受克里米亚战争的影响,克里米亚战争激发了英国公众的民族自豪感和军事荣耀感,进而被人利用和裹挟。
倘若有人能在这一时期给英国公众泼上一盆冷水……
法国的情况则稍微有些不同,虽然也有少数议员批评战争,但在皇帝的强硬决策和教会支持下,根本无力阻挡。
法国在决策上是独立的,也确实有强烈的开战动机,但假如英国不参与,拿破仑三世多半会冷静下来。
毕竟法国海军远逊于英国,且需要依赖英国遍布全球的补给基地(如新加坡、香港)。如果没有英国支持,法国从本土维持一支远征军几乎不可能,最多是进行一番军事讹诈……
当然,根本的结构性矛盾始终存在,但米哈伊尔也不太确定这中间究竟会出现多大的偏差……
在米哈伊尔启程前往战场的时候,英国的公众舆论仍然处于沸腾状态。
英国的宣战书刚一公开,教会领袖们就立即将其称为一场正义的圣战。4月2日星期日,英国各地的教堂都能听到支持战争的布道,其中许多以小册子的形式出版,有些甚至卖出了几万份,因为当时不管是圣公会还是新教的教士都有社会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