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伦敦梅费尔康迪特街的三一礼拜堂,亨利·比米什牧师对教众们说这是英格兰的“基督教义务”:
“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一个弱小的盟友,对抗野心勃勃、不讲信义的独裁者毫无理由的挑衅;并凭借武力惩罚自私与野蛮的压迫行为,这一压迫行为比过去见到的更为令人憎恶和具有破坏性,因为它是以提倡宗教自由、维护基督教最高利益为幌子替自己正名的。”
4月26日星期三是一个特别为“纪念国耻以及为宣战祈祷”而设置的斋日,英格兰西北的凯西克圣约翰教堂的T.D.哈福德·巴特斯比牧师在他的讲道中宣称:
“从一开始直到宣战,我们的大使和政治家们都表现得非常诚实坦率、忍让平和,因此现在没有什么让我们感到羞耻的,反而我们应该对自己的正义事业充满信心。
我们应该在上帝面前欢庆,说:‘我的上帝,我们向您感恩,因为我们和其他不公、贪婪、压迫、残忍的国家不一样,我们是信仰宗教的民族,我们诵读《圣经》、参加礼拜、派出传教士在世界各地布道。’”
克里米亚战争的主要参战各方:俄罗斯、土耳其、法国和英国,在不同程度上都把宗教带到了战场上。然而当战争正式打响之时,克里米亚战争的缘由:东正教徒与天主教徒在圣地的纠纷,却早已被人遗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欧洲列强联合对付俄罗斯的战争。
除此之外,英国各大报刊有关战争的论调更是比比皆是,而整个英国对于这场战争的关注度也已经来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最近几个月的时间里,几乎在英国的各个地方都能听到人们对于这场战争的讨论。大部分英国人都在关注这件事情。
正是在这种举国关注的前所未有的超高热度下,几乎能够卖到英国的各个地方的《泰晤士报》在最新一期的报纸中,用颇为显眼的版面报道了这样一则新闻:
“《历史上第一位战地记者!》”
战地记者?这是什么东西?谁发明的词汇?
乍一看还真有点古怪……
就在整个英国的读者看到这一标题后都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的时候,他们很快便看到了这样的内容:
“我们有幸宣布,享誉整个欧洲文坛的作者,那位周游世界、曾徒步走出西伯利亚的反抗暴政者,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如今已接受本报特约,即将以战地记者身份——他所创造的一个新词,深入战争前线。
他曾在虚构的战场上,用一支笔走过了欧洲的一个又一个地方,并一一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他要踏入真正的硝烟与鲜血,用另一种文字,为我们还原战争的本来面目。为我们展现英国士兵的英勇和俄国的野蛮暴行。他的文字将作为最锋利的武器之一,刺入沙皇的心脏、彰显不列颠的文明、自由和荣耀!
远征军的舰队正在集结。本报的特派记者也将于近日启程。他将写下对于战场的报道并连载一部小说……”
米哈伊尔先生?那位正在连载福尔摩斯并且据说开了一家大工厂已经财富自由的大作家?
他这种身份的人跑战场上干什么?!
再就是他为什么才出来发声?他早就该出来了!
自从米哈伊尔开始连载《福尔摩斯》开始到现在已经快过去七八年的时间了,而除了那些在英国已经逐渐走向家喻户晓级别的侦探小说以外,米哈伊尔同样也在英国出版了一些脍炙人口的圣诞故事和童话故事,再加上米哈伊尔曾经做出的那些大事早就被英国各大媒体疯狂报道过。
多种因素叠加在一起,米哈伊尔如今早就是英国最有名的作家之一,更别说还有这种特殊时期的身份加持了。
于是当整个英国的读者看到这则报道后,他们心存疑惑的同时,也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激动当中!
最应该发声的那个人终于出来了,而且他竟然还要前往前线!
当这一期的《泰晤士报》发行之后,短短两三天的功夫,整个伦敦就已经开始沸腾。
在伦敦上流社会的各个俱乐部当中,这里的先生们一如既往地抽着雪茄、喝着咖啡、看着报纸,而当他们看到这一期的《泰晤士报》之后,尽管他们最近好像听到了一点风声,但当他们真的看到报道之后,他们还是难免有些疑惑和激烈的讨论道:
“嗯?!他竟然真的去了吗?我前两天好像听别人讲过,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真是奇怪,为什么他前段时间就是不肯发声?据我所知,有太多太多的大人物找上他了,只要他能为其中一些人提供一些支持、说一些好话,他就能获得这些大人物的友谊!还有比这更宝贵的东西吗?
这么好的机会,结果他却视而不见!现在还要前往肮脏、无聊的前线,真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大概这就是文学家的怪癖吧!怪到都有些愚蠢了!”
“我前段时间还在想办法找到他想跟他谈谈合作呢,在我看来,他的缝纫机公司实在是潜力无限。结果他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钱不赚,反而去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记者……”
“对于《泰晤士报》来说这倒是件好事,据我所知,《泰晤士报》这两天比平时足足多卖了快一万份,订户更是涨了许多,真是不可思议,像《泰晤士报》这样的报纸竟然还能有这么强劲的一波增长。”
“对英国来说也算是件好事,他前往战场,他光是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份宣战书。我估计沙皇看见他的报道,会比看到英国的舰队还要难受哈哈!”
“我已经开始期待他的报道和小说了,我估计能写的相当精彩!”
……
伦敦的街头巷尾同样充斥着对于这件事的讨论声,尤其是在酒馆这样的地方,在战争狂热的大环境下,当《泰晤士报》发售的那天,在舰队街酒馆中,一个年轻人甚至兴奋地跳上吧台,把报纸举过头顶,高喊道:
“嘿!听我说!写《福尔摩斯》的那位米哈伊尔先生,他竟然要上前线了!我本来还在想像他这样的大人物前往战场干什么,但稍稍一想我就明白了,他肯定是向沙皇复仇!向俄国复仇!他要帮助英国彻底地打败俄国!”
对于伦敦各大酒馆的这些常客们来说,米哈伊尔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福尔摩斯这个名字就更不陌生了!
要知道,神秘、紧张、刺激的侦探故事已经不知道陪他们打发了多少时光,再加上那位米哈伊尔先生一直以来的好名声,酒馆几乎是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把啤酒泼向空中。
“敬他活着回来!”
一个工人跳上凳子,高声喊道:“他可是个真正的大好人啊!我做梦都想进入他的工厂,我想为他干一辈子的活!他这样的好人一定要平安!”
“放心吧,他这样的大人物怎么可能去那种真正危险的地方?”
一位老水手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回道:“他肯定没什么事情,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期待他接下来连载的战争小说是什么样子,一定精彩、刺激极了!”
“希望他快点给我们写!”
“让他把沙皇写进小说里,写成最蠢的反派!哈哈哈,他一定会这么干的,沙皇看了估计都得气死,这位米哈伊尔先生将活活气死一位皇帝!”
这话一出,酒馆内顿时就是哄堂大笑,啤酒泡沫飞溅。
当类似的欢呼在伦敦的中下阶层响起时,在英国最顶级的圈子,即英国的贵族、将军、政客们那里,他们同样在讨论这件事,不过他们显然是疑惑居多:
“前往战场?意思是他在这场战争中确实站在英国这一边?”
“那当然了,不然他还能站在哪边?只不过他这个人实在是令人有些恼火,之前我可没少邀请他。”
“我也是!天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算了,他站在英国这一边就好。你们有人知道他接下来要写什么吗?最好把我们的政治家、将军和议员统统以光辉的形象写进去。通过帕麦斯顿先生这次的政治手腕我算是明白了,公众舆论确实已经是英国政治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了。
他的书无疑能卖到整个英国、卖到大部分英国人手中。倘若谁能在他的书中以一个光辉的形象登场,那么对于接下来在公众面前的形象可太有好处了……”
“对!还是得联系他啊!我在军中正好有点关系,可以托人照顾一下他。”
“我有个侄子正好买了官衔,可以多跟他打打交道。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我的侄子也可以顺理成章的登上更高的位置了!”
……
那么理所当然的,这一期的《泰晤士报》同样来到了整个英国明面上最为尊贵的两个人的手中,即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
1853年这一年对于他们来说同样是气氛紧张和并不美妙的一年,他们对于这场战争的态度也是随着局势的发展一变再变。
在这一年,因为英国报刊的态度激烈,就连女王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都被当作“德国人”或“俄国人”遭到指责,许多人似乎搞不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他被一些报刊指责“叛国”,其中最起劲的便是一些街头小报。
至于维多利亚女王,在这最后的时刻,她和阿尔伯特亲王一样认为目前是时候让德意志各国加入一场针对俄罗斯的欧洲大战了,因为俄罗斯对多瑙河流域公国的入侵对欧洲大陆构成了一种迫在眉睫的新威胁。
同时她也想到了排外报刊对阿尔伯特亲王的攻击,在她的日记中,这一直是她所担心的事情,因此他希望一场短促的胜仗能够确保公众对皇室的支持。
在如今这样的形势下,他们对于这场战争同样抱有积极的态度。
当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看到《泰晤士报》上面的报道后,维多利亚女王很快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然后对阿尔伯特亲王说道:
“可以的话,我真想亲自致信这位米哈伊尔先生,好让他在他的书中给你一个足够公正的位置。前些时间,英国公众对你的误解实在是太大了……”
听到这话,阿尔伯特亲王的心同样动了动,但他很快便摇头说道:
“现实会证明一切的。不过我倒确实有些好奇,这位先生会在他的书中如何描写我们……”
“到时候我们看看不就知道了。”
维多利亚女王笑着说道:
“我已经开始好奇了。”
“是啊……”
……
就在英国处于沸腾状态的时候,法国在正式对俄国宣战后则是显得多少有点沉寂。
就像之前提到的那样,在拿破仑三世的治下,法国报刊的运作都是在政府的审查和控制之下进行的。报社社论经常是由政府支持者“买断”,文中观点通常比报纸读者的政治立场更保守。
拿破仑三世把这场战争当作赢得公众支持的手段,在执行政策时随时关注公众反应。他指示康罗贝尔(以犹豫不决闻名)不要随意发动进攻,“除非完全肯定结果对我们有利,但是如果人员可能牺牲太大,那么也不宜有所动作”。
因为对公众舆论非常敏感,拿破仑三世还下令警察收集平民对战争的看法。警方线人偷听人们的私下对话、神父的讲道、演讲者的发言等等,记录在地方检察官和行政官向上呈送的报告里。根据这些报告的内容来看,法国公众其实从未支持过这场战争。
而尽管法国公众并不支持战争,但舆论和媒体终究还是已经被拿破仑三世彻底控制。
因此就在最近这段时间,法国报纸几乎一致在鼓吹战争,并持续将俄国描绘成威胁欧洲文明的野蛮专制帝国。
由于米哈伊尔之前已经提前跟法国方面沟通过并且得到了在法国连载小说的自由,因此拿破仑三世控制下的媒体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继续鼓动战争的机会,于是很快便对这件事进行了报道:
“《西伯利亚的流放者选择了文明的一边》
昨天,本报从伦敦和巴黎同时获知,这位作家已经以战地记者和小说家的双重身份,随同英国远征军开赴战场。法兰西与不列颠,两个伟大的自由民族,同时向他敞开了自己的报刊版面和读者群。这不是偶然。这是文明世界对暴政的一次集体宣判。
帝国需要这样的朋友,自由需要这样的喉舌。
其对战事的报道和小说将会在法国的报刊上连载……”
一旦舆论和报刊被政府完全掌握,那你其实很难想象这上面会出现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因此就在最近这段时间,在拿破仑三世的统治和管控之下,法国公众对于所谓的舆论和报刊确实没有太大的兴趣,与其看报纸上的东西,还真不如私下聊一聊、键键政来的痛快。
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确实得藏好了,不然被警察偷听了去那可就得遭老罪了……
而现在法国报纸上刊登的这则新闻好像确实有点意思了!
难得的,法国公众对报纸重新燃起了热情,也是让这家报纸难得的催促起了印刷厂的人:
“再印刷一点,再印刷一点!马上就要卖完了!”
当这大批大批的报纸被卖出去后,很快便在法国的各个阶层激起了不同的反响。
总得来说,法国的上层贵族沙龙反应还算积极,文学界、艺术界部分人士持观望态度;普通市民阶层的反应则比较冷淡,多数人则更关心物价上涨及征兵问题。
法国目前的情况终究有些特殊,经过连番的折腾之后,法国的经济凋敝,大多数人不得不面对来自生活上的压力,而法国文学界、艺术界在政治压力的作用下也不得不谨言慎行,轻易不会发表意见。再就是有些艺术家坚持艺术高于现实,对现实并不是很关心。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无疑就是福楼拜,他对沙文主义、官方宣传和报纸的“爱国”鼓噪极其反感,认为战争不过是一场由政客挑起的、毫无意义的血腥闹剧。
他把自己定位为彻底的局外人。后面当整个法国都在讨论远方的战事时,他却在书信中对朋友冷冷地说:我正在钻研语法和句法,这比所有战地新闻都重要得多。他认为只有艺术能超越时代,而战争只是过眼云烟。
除此之外,在一些仍抱有自由民思想的圈子当中,报纸上的这则报道反倒是引起了他们的嘲讽:
“皇帝又在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真是滑稽,他现在是要把那个俄国人包装成‘文明十字军’的旗手?我是真没想到,他这位自由的象征竟然能跟这位拿破仑皇帝达成合作关系……呵。”
“嗯?为什么这样说?”
“在如今的法国,有多少人能自由的发表小说?还能被法国的报纸大肆报道?没有那位拿破仑皇帝的许可,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啊?!难道说那位米哈伊尔先生已经成了这位皇帝的笔杆子了?”
“多半是了!也不知道他接下来究竟会写出什么让人觉得可笑的东西……”
“唉,真没想到……”
“假如真的是我们这位皇帝亲自写信邀请他的话,那倒也正常……有多少人能拒绝法兰西皇帝的邀请呢?”
“那他接下来连载的小说,你会看吗?”
“当然!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与此同时,在巴黎底层人民常去的一家酒馆当中,一位老工人约瑟夫把报纸往桌上一推,先是灌了一大口劣质红葡萄酒,接着便有些不屑地说道:“又一个俄国人。我们接下来要打一堆俄国人了,结果皇帝现在又从英国请回来一个?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很快,一位年轻的工人就凑了上来解释道:“他可不是沙皇的人。他是从西伯利亚逃出来的,现在说不定在帮我们打俄国人呢。”
“那又怎么样?他现在来替皇帝写文章了,替皇帝骗我们送儿子去死。”
看上去明显有些疲惫的老工人约瑟夫继续说道:“我儿子已经征走了。我不想读什么小说,我只想他活着回来。”
“他也不一定就是替皇帝说话,之后看一看再说,毕竟现在想从巴黎的报纸上看到真实的消息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