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422节

  由于米哈伊尔是欧洲著名的文化界人物,因此欢迎米哈伊尔的到来的仪式上最好是有一些文化界人物,这样的话,墨海书馆的人出席一下就再合适不过了。

  而王韬之所以会来,一方面是墨海书馆负责人麦都思的邀请,另一方面则是王韬对这位整个欧洲最为顶尖的文人有着很大的好奇心。

  毕竟如果简单类比一下,那即将到来这个洋人岂不是泰西各国的状元了?

  这样的人王韬还是想见识见识的……

  虽然王韬并不认识米哈伊尔,而且对他来说,有时候外国人好像都长一个样子,但即便如此,当那艘蒸汽船终于靠岸、船上的乘客纷纷下船时,王韬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人群当中那位气度格外不凡的洋人。

  当然,最主要的就是其他洋人一个个表现的很是惊讶乃至惶恐的时候,唯有米哈伊尔看上去毫无反应,甚至好像还在为接下来的社交感到麻烦和头疼。

  事实也确实如此,虽然米哈伊尔很想早点进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但在码头等待着的英法美理事以及其他一些人员在确认完米哈伊尔的身份后,便一个接一个地上前跟他握手,不少人还颇为激动地拉着米哈伊尔巴拉巴拉说上一堆话:

  “米哈伊尔先生,真没想到我有一天能够在这里见到您!这是我的荣幸,是上帝让我们在这里相会!”

  “不知您来这里有何打算?如果您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请尽管吩咐我们吧……”

  “米哈伊尔先生,我看过您的作品,我是您的小说的忠实读者!它们给我这个身处遥远国度的英国人许多难以言说的慰藉……”

  “我们已经为您在英国俱乐部准备了一场晚宴,您要是愿意演讲那就再好不过了。全上海有头有脸的外侨商人、传教士、军官都会出席。您要是能发表一场关于欧洲最新思潮或者东方见闻的演说那就更好了,这将是我们一整季的谈资。”

  ……

  米哈伊尔面对场上热情的众人以及接下来可能的社交场合未免感到有些头疼,但他这个人终究是已经被围上了,米哈伊尔也只好稍作应答,希望这些流程能够赶快过去。

  可即便米哈伊尔表现的似乎有点冷淡,但场上的众人依旧热情不减。

  而就在米哈伊尔应对着场上众人的热情的时候,王韬同样在为场上众人的热情感到吃惊。

  这便是泰西各国状元的名望吗……

  当王韬正在这样想的时候,不知不觉间,王韬突然发现对方似乎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并且起手就是一句:

  “这位朋友气度不凡,敢问尊姓台甫?”

  王韬:“?”

  这洋人的官话字正腔圆也就罢了,怎么连台甫都知道?!

  王韬当然知道“台甫”一般是尊称对方的“表字”。平辈直呼其“名”是极不礼貌的,一定要问他的“字”来称呼。

  但这洋人知道未免就太不可思议了一点……

  王韬猛地一惊的同时,自然是不愿失了礼数,赶忙回道:

  “不敢当。小弟姓王,草字瀚。未请教?”

  “那恕我失礼,我就直接称呼你为王兄了。至于我,我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姓周,草字梦蝶。”

  米哈伊尔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倒是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自然是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人是谁的,此人乃中国近代资产阶级第一代思想家、报人、教育家,也是中国近代早期维新派的代表人物。

  他目前是在墨海书馆工作,作为麦都思助手,协同重译《圣经》。由于中文通顺,此译本被采纳为海外标准本,成为在中国广为流行的圣经译本。他还先后和伟烈亚力、艾约瑟等传教士,翻译出版《华英通商事略》《重学浅说》《光学图说》《西国天学源流》等书,为西学东渐作出了贡献。

  在这之后,他还曾在欧洲英法等国游历,并提出改良教育方法,推行西式教学,培养新型人才。再就是他还创办了中国第一个政论报刊《循环日报》,其中的文章对报刊政论文体的发展有着重大的推动作用,也为以后的“报章文体”奠定了基础,成为早期国人自办报纸中出版时间最长、影响最大的报纸。

  当然,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此时此刻,尚且年轻的王韬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米哈伊尔,然后忍不住问道:

  “那不知周兄可知自己名字的来历?”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李义山此诗甚妙。”

  米哈伊尔微微叹了口气回道:

  “庄周梦蝶,不知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人生变幻无常啊。”

  王韬:“!!!”

  老庄都来了!

  还有李义山的诗!

  这洋人果真像麦都思先生说的那样,每到一个国家,就能学会当地的语言?

  可这未免学的也太深入了吧?!

  王韬暗暗咋舌的同时,也是忍不住看向了就站在他旁边的麦都思先生。

  不过来华多年的传教士麦都思此时此刻同样是一脸懵逼,比起王韬也好不了多少。

  麦都思来华这么多年,肯定还是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清朝官话的,但即便如此,他刚开始还能听懂米哈伊尔和王韬在说些什么,但听着听着,传教士麦都思就已经彻底蒙了。

  这两人说的字我倒是大致能够听懂,但连在一起我怎么就听不懂一点了?

  有一说一,麦都思在得知米哈伊尔将要来上海的消息后,他对米哈伊尔的中文水平其实是有预估的。

  虽然这位米哈伊尔先生声称他会这门语言,但无论如何也应该比不上他这位在华活动多年的传教士吧?

  可现在看那位地地道道的清朝秀才王韬的反应,这位米哈伊尔先生的中文水平估计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这合理吗?难不成这位米哈伊尔先生真是上帝的人间体?

  如今来到中国是要扶持那太平天国之主上位,在偌大的清朝建立一个基督教政权?

  就在传教士麦都思展开头脑风暴的时候,米哈伊尔却是又饶有兴趣的跟王韬聊了一些别的东西。

  而王韬越是跟米哈伊尔聊就越是吃惊,以至于他脑海中那个原本牢不可破的“洋人绝不可能写出来诗词歌赋”的想法都隐隐发生了动摇,对方的中文水平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当他们两人对话的时候,场上的其他洋人同样颇为茫然,甚至忍不住有些面面相觑,然后互相询问对方能否听懂眼前这两人的对话。

  很快,他们这些自诩已经掌握了清朝的语言、甚至还觉得自己十分精通的人就意识到,他们确实什么都听不懂……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们中有些人看向米哈伊尔的眼神顿时就狂热了不少,而上海为数不多的几个新闻界人士,更是忍不住记录了这副画面,甚至都已经想好了新闻标题。

  我们这种地方的新闻估计也要引起伦敦的轰动了!

  在这样的围观当中,米哈伊尔和王韬的对话倒也并未持续太久,主要这也并非一个可以深聊的地方。

  于是很快,米哈伊尔跟王韬约好改日再叙之后,也是很快应对起了英法美领事馆的人。

  最主要的依旧是宴会和演讲的事情,对此米哈伊尔也是能拒则拒。

  没过多久,在米哈伊尔的要求下,领事馆的人也是专门给米哈伊尔备了一辆轻便的四轮马车,直接将米哈伊尔送到了外滩的理查饭店下榻。

  毕竟米哈伊尔这才刚刚抵达上海,该休息肯定还是要好好休息的。

  只不过米哈伊尔并未休息太久,仅仅只是到了第二天,米哈伊尔便饶有兴趣的跑去参观上海的墨海书馆。

  而当他来到这座经过改造的中式院落后,也是很快就听到了从后院传过来的蒸汽印刷机的巨大噪音,而负责接待他的人,除了墨海书馆的负责人传教士麦都思以外,自然还有好奇心已经彻底爆炸的王韬。

  要知道,自从跟米哈伊尔在码头简单地聊过之后,王韬当天回去可谓是翻来覆去,怎么睡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这不对吧?!”

  而今天,当两人再次见面,王韬很快就忍不住当面向米哈伊尔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周兄,我听麦都思先生说,你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在当地写出诗词来,那来到大清国呢?您可有灵感?但你可知大清朝诗词的韵律?”

  “我学习这门语言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偶有练习。”

  对此米哈伊尔并未多言,只是要了纸笔,接着很快便写下: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莫。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557、词比古人更好与历史观念(6k)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人间词话》王国维

  关于王韬的诗词水平,他本身就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文人,虽然他早年科举不顺,但诗文可谓是名动江南,尤其擅长骈文和诗词,他的文学品味无疑是极其正统且挑剔的。

  而当米哈伊尔一笔一笔写下《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这首词的时候,王韬最先注意的其实还是米哈伊尔的书法究竟怎么样,书法作为科举的必备条件之一,王韬自然是练的一手好字。

  有一说一,米哈伊尔的书法并不怎么样,充其量只能说得上一句规矩,但就是这么一手无比平庸的字,反而让王韬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这是件好事啊!

  这洋人本就一口地道的官话,如今竟然又写上了词,要是再来一手好字,他就要比许多童生更像一个大清人了!

  王韬在确认完米哈伊尔的书法确实无比平庸之后,他很快就重点关注起了米哈伊尔这首词的平仄、押韵等问题。

  对于王韬这样的行家来说,一首词好不好,第一眼看的往往是平仄、押韵、句式是否合律。

  掌握平仄对他这样经过正规科举训练的文人来说只是最基本的门槛,但对于一个洋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堑,目前正在跟王韬共事的那批传教士几乎已经可以说是泰西各国最懂汉语的人,但即便是他们,能分清“妈麻马骂”就已经称得上是天才,更别说掌握平仄了!

  可如今,米哈伊尔每写一句王韬就念一句,甚至还会反复吟诵,确认每一个字的平仄都妥帖稳当。

  然后,王韬便有些惊惧地发现,这首词的内容完美符合《蝶恋花》这个词牌,上下阕各四仄韵,句式参差,极富音乐感,韵脚(苦、诉、树;住、去、絮)押得可谓既响亮又自然。

  当王韬意识到米哈伊尔的这首词已经过了格律关之后,他很快便坚持起了第二关,即品鉴文学结构。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莫。”

  基本上应该是上景下情的经典章法,上半阕写景,渲染萧瑟、哀婉的氛围,下半阕则转入抒情或议论,这种由景入情、层层递进的手法,无疑是宋词最正宗的路径。

  有一说一,在这首词的最后两句出来之前,王韬更多的还是沉浸在“洋人竟然也能写词”的震惊当中,并不觉得这首词有什么太高明的地方,毕竟离别、相似主题的诗词在中华漫长的历史当中太多太多了,佳作频出,想写出新意极难。

  但是很快,王韬看到了最后两句,并且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最后这两句可谓是点睛之笔中的点睛之笔,本是寻常的相似离别,但最后这两句却是完全超越了个人化的情感,上升到了一种普遍的人生哲学,那是人类共通的、面对时光流逝和美好事物必然消亡的永恒无奈……

  而王韬在反复吟诵两遍过后,也是情不自禁地惊叹出声:

  “奇哉!妙哉!此词格律精严,已入宋人堂奥。而起承转合,情景交融,更是深得词家三昧。至若‘最是人间留不住’一句,寓至理于常情,境界阔大,令人唏嘘,非有夙慧,安能至此?此非徒学华夏之语,实已深契吾华温柔敦厚之心魂矣!”

  陪同米哈伊尔参观墨海书馆的传教士麦都思、伟烈亚力等人:“?”

  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不过看这位清朝秀才的反应,米哈伊尔先生写的这首诗词确实很好咯?

  神了!

  他们这些在清朝待了十几年的人能说官话就已经极其稀少,能作诗填词更是闻所未闻。

  而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米哈伊尔先生这应该是第一次踏上清朝这片土地吧?

  上帝的人间体!祂要来华夏这片古老的土地传播福音了!

  传教士麦都思、伟烈亚力等人只觉得膝盖微微有点发软……

  当王韬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当中回过神后,他几乎是有些瞠目结舌地看向了米哈伊尔,心中更是涌现了无数疑问,与此同时,他的大脑也在高速运转……

  这首词是不是已经有人写过了?

  还是眼前这位周兄专门请人给自己写了一首词?

  可能写出这样的词的人,又怎么可能籍籍无名?

  王韬想了半天,实在有些不解的他最终还是追问起了这位周兄的师承:“敢问周兄,此词是何人所教?”

  “少时偶得师承,说来惭愧,已忘却姓名。”

  “这……周兄这首词实在精妙,可有出处?”

  “最后一句乃化用冯正中《蝶恋花》一作中的‘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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