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428节

  然后手术前,把所有刀具、镊子、缝针、纱布和线,放进沸水里煮一刻钟,取出后不要再碰任何东西,直接使用。医生的双手先用肥皂和热水用力搓洗,再用稀释的石炭酸水擦洗,然后才碰病人。把化脓病人与新鲜伤口病人分开住,他们的绷带、床单最好要煮沸或烧掉……

  你大可以记录这套方案施行前和施行后的变化,我相信效果应该是显而易见的。”

  “我记住了。”

  已经记了满满一页的雒魏林认真点头道:“我会让这的每一个医生都贯彻下去。”

  米哈伊尔在安排好这些事情,也是多少有些感慨的思考起了一些未来的事情。

  希望仁济医院能够多培养一些中国本地的医生吧,当然了,如果选择弃医去干点别的什么,那或许也不错……

  在办完这些事情之后,距离米哈伊尔离开上海的日子其实也已经不远了。

  毕竟虽然米哈伊尔人不在欧洲,但他对战争目前的进度还是有一个大致的把握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屠格涅夫估计很快就要到法国去了,米哈伊尔肯定还是要想办法跟这位老朋友见一见的。

  就在米哈伊尔琢磨着回去的事情的时候,终于,王韬颇为兴奋地告诉了米哈伊尔这样一个消息:

  “周兄,写《海国图志》的那位魏默深已经同意跟你会面了,再过两日他便会抵达上海,到时请你们在墨海书馆一叙。”

  “没问题,这是我的荣幸。”

  米哈伊尔颇为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关于米哈伊尔写给魏源的那封拜谒信,除了附上了那首《水调歌头》以外,同样说明了米哈伊尔看完《海国图志》之后的感想,指出有哪些缺漏,并且表达了想要交流交流的想法。

  魏源固然是此时中国“睁眼看世界”的第一流人物,其对西方的了解程度远超同侪,但只是方向大致正确,许多细节则有些模糊甚至错误。

  如魏源粗略知道一些国家的大致沿革,比如英国的崛起、法国的革命、美国的独立,但他没有系统的世界史概念,不知道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这些塑造西方现代文明的关键环节。他无法解释西方为何在近代突然强大,只能笼统归因于“船坚炮利”和“工商立国”。

  再就是他虽然详细介绍了西洋战舰、火器、望远镜、钟表等,主张师夷长技,对蒸汽机的原理有初步描述,但他不懂近代科学体系,无法理解背后的数学和实验方法。他眼中的西方科技,仍是一堆可引进的“术”,而非一套可生长的“学”。

  经济与贸易同样是直观感知,缺乏比较系统的理论,他看到西方因通商而富,重视“以商立国”,介绍了银行、公司、保险等制度,但他不懂亚当·斯密的自由市场理论,不了解工业革命的生产方式变革

  最后就是他虽然触及了西方的政治制度,但仍然用清王朝的旧观念去套,如把美国的总统理解为“酋长”,把议会理解为“乡绅议事”,把选票理解为“公议”。他是在用儒家“选贤与能”“天下为公”的理想去附会西方制度,将其视为三代之治的海外重现,而非一套全新的现代国家机器。

  当然,想让魏源全面知晓和理解这些,那难度还是太高了一些。

  有一说一,就连西方人自己,除了少数一些人知道这些东西以外,大部分人只能说是懵懵懂懂、略微了解个皮毛。

  在如今这年头,哪怕就凭米哈伊尔脑中的这些历史体系,说不定都能在西方历史学混到一个不错的位置上……

  说这些就有点扯远了,米哈伊尔清楚魏源的《海国图志》的局限性,假如他跟魏源聊过后,魏源能在对《海国图志》进行一些删改和增补,那这些知识终有一天是能够焕发更大的光彩的……

  当米哈伊尔思索着同魏源见面后究竟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在从杭州前往上海的这段路上,一位年过六十的老人在他的老仆的照顾下,正乘船朝前方驶去。

  这老人如今六十三,身形清瘦,背微微有些佝偻,身上穿的是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外罩一件颜色暗淡的马褂,手里常捏着一串木制念珠。

  他前往上海并未携带太多行李,只是拿了一些旧稿,大多是《海国图志》的补编散章,他在船上有时会看上一阵,但又很快合上,闭目默默念佛。

  其实以魏源现在的年纪,他本不应该再继续四处奔波,也是时候颐养天年,静待余生散尽了。

  在这种吃斋念佛的生活状态下,魏源其实已经没有多少跟别人谈论《海国图志》这本书的兴趣,哪怕是洋人也不例外。或者说,像他这个的士大夫,本来也不应该跟洋人有太多接触。

  只是当魏源得知上海有一洋人竟然精通各国语言的时候,他确实吃了一惊,而在看到《水调歌头》这首词后,特别是下半阙的“千金剑,万言策,两蹉跎。醉中呵壁自语,醒后一滂沱。不恨年华去也,只恐少年心事,强半为销磨。愿替众生病,稽首礼维摩”时,本应心如止水的魏源竟然难得地激动了起,甚至说他的眼眶都险些泛出泪水。

  对于他这样一个奔波了一生却一事无成的人来说,这样的词还是太有杀伤力了一些……

  世上竟有如此知己?

  只不过魏源在由衷地感到欣喜的同时,他的心里也很快泛起了一种奇妙和怪异的感觉。

  可这知己为何是个洋人?

  实在奇怪……

  这位自称周梦蝶的洋人也实在是神奇……他竟然还能写的来诗词?

  虽然魏源已经六十三岁了,这辈子见过的大风大浪、奇人异事数不胜数,但像这位周梦蝶的所作所为,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此人如此精通各国文化,或许确实可以同他交流一二,若是能够有所收获,那倒也是一幸事。

  魏源抱着这样的想法,在短暂的思考一番后,他终究还是出发了,所幸杭州离上海并不遥远,最多三五天的功夫便可抵达,倘若再远一些,魏源就真不一定愿意来了

  三五日的时间转眼便过,很快,魏源和他的老仆就抵达了上海,在一位名为王韬的后生的指引下,魏源也是很快就来到了墨海书馆。

  魏源走到门外后,先是站住整了整衣襟,随后将竹杖交给老仆,只留那串念珠仍挂在左腕上。

  不多时,他跟着王韬跨过门槛,来到后堂,后堂不大,四壁皆书。靠窗有着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铺着一幅新刻的《亚细亚洲全图》,旁边还放着一只地球仪,铜架擦得发亮。案角还摞着几册西式硬皮洋书。

  在那书案旁边正站着一人,那人三十上下年纪,身材瘦高,穿着一身地道的中国读书人衣裳,青灰色细布长衫,外罩一件玄色团花马褂,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在魏源看来,此人穿着一身颇有些读书人的风度和风骨在,若不是看他高鼻深目、瞳色灰褐,魏源简直都要以为这是哪里来的才子了。

  只是当魏源来的时候,此人似乎正写着什么,对此王韬也是赶忙解释道:

  “上海目前主事苏松太道赵德辙前不久才找到了我,让我传达周兄一些事情,简单来说就是他希望周兄能够发挥他的所长,写上一首颂诗,如果真的写的不错,他便会把这首颂诗献给当今的圣上。

  周兄似乎在刚刚听完这件事情后就来了灵感,不,据周兄所言,这是他知道的一位伟人写下的词……周兄说当今圣上如果真的能够看到这首词就好了,想必当今圣上一定会非常高兴……”

  “哦?能让当今圣上非常高兴的词?”

  魏源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来了兴趣,颇有些一睹为快的想法。

  恰恰就在这时,魏源眼中的那位洋人停下了笔,眼见他们已经过来后,他也是直接走了过来。

  而对方似乎是出于对他的尊重,并未行握手礼,而是依照中国规矩,作了一揖,接着便用十分流畅的官话说道:

  “晚生见过默深先生。有失远迎。”

  确实没想到会是这副场景的魏源见此先是一怔,随即也拱手还礼,缓缓道:

  “不敢。魏源一介落职老吏,来此叨扰,已属唐突。”

  王韬这是在旁边笑着补充道:“周兄敬重默翁已久,今日特意换了中国衣裳见客,说这样才不失礼。”

  而王韬口中的这位周兄也很快继续说道:

  “先生请上坐。晚生备了清茶,无酒无荤,知先生持斋,不敢怠慢。”

  年纪颇大的魏源见此也是不再推辞,很快就坐了下来。

  只是他心里仍然惦记着那首据说能让当今圣上十分高兴的词,于是他在正式跟对方开启谈话之前,也是有些好奇的问道:

  “我听说你准备献一首词给当今圣上,不知是否已经写好?能否让我一观?”

  “不是献,是最好能够看到。”

  当然,他以及有些人要是能够反思一下就更好了,就是有点不太可能……

  这话米哈伊尔并未说出口,而米哈伊尔说完这句话后,面对魏源的好奇,米哈伊尔也是直接说道:

  “请看。”

  在米哈伊尔的指引下,魏源很快就来到了案前,然后便看到了这样一首词: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

  魏源:“?”

  当今圣上看了这首词会十分高兴?

565、这洋人是想被凌迟了!

  在达尔文之前,其实已经有一些博物学家提出过“人类可能是由猴子变的”这一猜想,只是没有经过系统的论证。如法国博物学家布封在《自然史》中注意到人与猿在身体结构上高度相似,甚至提出“人和猿可能有共同祖先”。但他用词谨慎,没有明确说人由猿演化而来。

  法国生物学家拉马克则在《动物哲学》中,明确主张人类可能由某种猿类演化而来。他认为环境变化导致习性改变,猿类可能逐渐直立行走,变成人。这是科学史上较早的“人猿同源”观点。

  达尔文所做的,只是围绕这一观点系统地提供证据、提出合理的机制。

  这一观点哪怕是在如今的西方都鲜有人知、鲜有人认可,更别说如今的清朝了。

  因此当魏源看到了这句写出了千古未有之胸襟、无比大气磅礴的“人猿相揖别”后,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还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是在思考这一句究竟是何意味。

  等读到“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这两句时,魏源依旧似懂非懂,不过大致意思他还是明白的,莫非是在说上古时期?此语虽俚,却将上古一笔写尽,‘小儿时节’,是说人类初生如婴孩?

  后面“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几句似乎是证明了魏源的这种猜想,可这句‘不过几千寒热’未免显得太过轻狂,华夏出现至今方才有千年历史,此人竟然说不过?这未免把中土三坟五典、三代法物都看得轻了。写的竟然如此大胆。

  只不过看到了后面那几句,魏源那因修佛而逐渐死寂、平静的心却是像突然被人用针扎了好几下一般,刺的他胸口生疼,甚至说开始流血……

  “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这漫长的几千年大部分人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呢?纵观漫长的封建历史,老百姓安居乐业的日子总是很难得,大多数时候大家都不得不拿着武器上战场,和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相互厮杀,整个原野到处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流的血。

  魏源这一生历经鸦片战争、太平军、官场倾轧,见过镇江城破,见过高邮城外尸横遍野。这两句仿佛一下子就揭开了他内心的伤疤,也让他想到了另外一首词: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千百年来,有人读史读的尽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读的心潮彭拜、恨不能加入其中,但对于一位拥有一颗博大、悲悯的心的词人来说: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

  一篇读罢头飞雪!

  如此历史,读来又岂能不令人心情忧愤?

  而对于这样的历史,又应该如何看待?

  “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那些神圣的事迹,都是来骗人的!哪里来的盛世明君、青天大老爷?!

  有的只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

  那还有多少人是风流人物呢?广为流传的盗跖、庄蹻之后,还有陈胜吴广们站起来奋力挥舞武器反抗不公。

  可这几千年来的压迫从来都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但这一切尚未结束:

  “歌未竟,东方白。”

  这首《贺新郎·读史》米哈伊尔如今读起来仍然觉得大气磅礴、感慨万千,但魏源看到下半阙后,脸色却是一变再变,很快,他就放下纸,一脸严肃地看向了米哈伊尔如此说道:

  “此词前面说尽人世鲜血,倒也罢了。惟此二句,大逆不道!三皇五帝,乃我中土生民根本,周公孔子所传,岂是‘骗’字可以抹倒?若此事是骗,则吾等读书人一生所守,又算何物?

  盗跖、庄屩,古之大盗巨猾,圣王所讨,此词竟与陈涉并列,称‘流誉’‘奋起’!如此推许,是欲令天下效法陈胜、张角乎?我朝适逢洪杨之乱,若此等文字流传,岂非为长毛张目!

  歌未竟,东方白。这词写到天亮,写词的人却只说歌未竟,他到底要唱什么?”

  对此米哈伊尔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等着魏源冷静下来。

  过了良久,魏源终于缓缓坐下,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已经没有怒气,只剩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他再次缓缓开口说道:

  “此词,非中土今人所能作。其笔力、气魄,如雷霆过野;其识见,又似贯穿古今。老夫读词数十年,未见如此章法。然其骨中之意,是欲将一部中国历史全行抹倒,只认血流与造反。此等议论,若说给二十岁的我,或可令我血脉贲张,今日说给六十三岁、皈心净土的我,倒也无话可说……

  若老夫晚生五十年,或真愿与作词之人一辩。只是如今,我连与你辩的气力也无多了……”

  说罢,魏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到了这个时候,米哈伊尔才笑着开口说道:

  “我看过先生的《海国图志》,在提及法兰西的某段历史的时候,如此写到:

  ‘当康熙五十三年,其孙登位,纵情背理,丧心灭耻,娼佞弄权,奢用公钱,弁兵败散,国帑空虚。新王嗣位,是时北方亚墨里加之民,与英吉利国交战,王助亚墨里加(美国)战胜,然其饷银渐减,故招爵僧民三品会集,以寻聚敛之法。

  国民弃王杀之,七年国政混乱(法国大革命期间)。有臣曰“那波利稔”(拿破仑)者,武功服众,嘉庆八年登王位,连九年战服四方,恃强黩武,旋败失位。’

  先生可知这七年国政混乱时期造成了怎样的影响?有人将其称为革命。”

  米哈伊尔眼见魏源似有探究之色,也是很快就继续说道:

  “先生当知,法兰西旧日也似中土魏晋,有世袭贵族。贵族不纳粮、不服役,还把持各级官府,平民受其压制。大革命起,民众攻陷巴士底狱,随后数月之内,国中议会接连下令,把贵族的免税权、领主权、司法权统统革去,累世的门阀在一夜之间失其凭依。这好比将九品中正、门阀世族一扫而空,不再以出身定尊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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