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仿自古罗马自然法之义,作《人权和公民权宣言》,开宗明义道:‘人生而自由,权利平等。’这话若译成我中土言语,便是‘人皆可以为尧舜’,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泰西人不只说在口上,更把它刻在石上、写进国法。此后无论王公还是乞丐,至少在法律面前,名义上已无贵贱之分。
旧时法兰西文武官职多为贵族把持。革命后,人才选举与军功升迁,尽看本事。这与我朝“布衣将相”或科举取士,颇有几分相似,只是他们更为彻底,连帝王都可问罪。
革命党人同样提出,教育当由国家主持,平民子弟亦可入学。这便如孔夫子‘有教无类’之理想,由国家推而广之,虽一时未能尽行,但从此开了官学普及的路子。”
“哦?”
魏源听完这些话认真思考了一阵,随后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非我自夸,诸多举措我华夏早有有之,而倘若通过流血造反就能实现,那我华夏何至于像今天这样?据我所知,哪怕是那长毛(太平军)亦有相关国策。”
对此米哈伊尔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先生说得是,中土确有近似之语。但恕我直言,中土这些多是圣贤理想、君主恩赐,可予可夺。法国大革命却把平等、财产、法治写进宪法,国王亦受约束。
中土有‘八议’特权,法国明文废除一切等级特权。中土讲‘民本’,民仍是子民。法国讲‘人权’,民成了公民。中土改朝换代,制度并无根本性的变化。法国却连根拔起旧制,换了新制。
所以,看似相近,实则一个停在纸面,一个已变作国本。而如此巨变,除却造反流血之外,其背后有现实之力,法国工商日盛,城市里渐渐生出许多富商、厂主、工匠、市民。他们有钱而无权,有组织而受压,自然要起来争个名分。
但空有这些,没有造反流血,亦无法真正的改变现实。”
“嗯?”
魏源眉头紧皱:“你非常赞成造反?”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米哈伊尔干脆利落的说道:
“倘若经此一役,能彻底改变千年之压迫,令绝大多数人吃饱穿暖,先生是做还是不做?”
“这……”
魏源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米哈伊尔见此并没有非要魏源给一个态度出来,他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倘若先生想要更加深入的了解,我愿为先生进一步讲解。”
“这……好。”
魏源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不过他却是又再次提起了刚才的诗词问道:“这人猿相揖别是何意?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
“此乃西方最新的科学理论,简单来说,人是从猿猴演化而来的。”
“啊?!”
魏源已经搞不清这究竟是他今天第几次大吃一惊了,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然后说道:
“人由天地阴阳之气化生,人为万物之灵,跟猿猴又有什么关系?”
魏源对人的来源的这种看法,基本上也是这一时期读书人和官方意识形态的主流看法,儒家不强调具体的“造人”过程,而是从宇宙生成论出发,认为天地阴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人禀受天地之“正气”“全气”,故最为尊贵,称为“万物之灵”。
经典依据如《周易》:“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不过在民间百姓那里,流传最广的还是女娲造人的神话,简单来说就是盘古开天辟地后,女娲用黄土捏出小人,后来用藤条蘸泥浆甩出更多人。富贵者相传是手捏的,贫贱者是藤条甩出的。
然后还有佛教的轮回与元气,佛教认为众生在六道中无始以来轮回不息,人之所以生为人,是过去业力所感。没有最初的“造物主”,也没有固定不变的“第一因”。
正因为这种观念上的差距实在太大,魏源很快就又发出一个疑问:
“几千年来,从未听过有如此神异之事,倘若此说真的正确,为何直到现在都极少有人看到和听闻呢?”
“因为时间跨度不够。”
米哈伊尔进一步解释道:“这种演化需要数百万年、上千万年乃至上亿年的演化方可达到。”
“嗯?!”
魏源又又又一次大吃一惊。
毕竟如今这一时期的清朝人并没有现代地质学意义上的“地球年龄”概念,儒家经典多言“天地开辟”“上古之世”,但不去计算地球存在了多少年。士大夫一般相信天地悠久,远非几千年可尽,但缺乏精确数字。他们更关心人伦政教,不把“地球年龄”当作需要回答的问题。
道教与部分文人则用“元会运世”推算,北宋邵雍在《皇极经世》中提出一套宇宙循环论:以“元、会、运、世”计时,一世为三十年,一运为十二世(360年),一会为三十运(10800年),一元为十二会,即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邵雍认为天地成毁循环,一元尽则天地坏,复又开辟。
这种说法在文人中有一定影响,但这只是一种哲学推演,并没有什么实际依据。
佛教在这方面则是要更大胆一些,佛教有“劫”的概念,小劫约一千六百八十万年,一中劫约三亿三千六百万年,一大劫约十三亿四千四百万年。世界已经历无数劫的成住坏空,远超常人想象。
而在西方的话,绝大多数普通人和教会仍然接受17世纪爱尔兰大主教乌雪的推算,即上帝于公元前4004年创造世界,因此地球年龄大约6000年,这种观念在民众中根深蒂固。
不过在西方的地质学界,地质学主流是均变论,代表人物是查尔斯·莱尔。大多数地质学家都相信,如今的地貌是风化、侵蚀、沉积、火山等极缓慢的作用在漫长时间里形成的,因此地球历史一定极长。他们认为地球年龄至少数千万年,甚至数亿年。
但他们同样没有精确测量方法,只能靠沉积速率、侵蚀速率、地层厚度等粗略估算。
想要得到更加确切的数字,还是要等技术再发展发展才能实现。
而此时此刻,魏源听到米哈伊尔的这番解释依旧眉头紧锁,毕竟这些言论未免太过于挑战他的认知了……
但他终究还是修过佛的人,心中的念头很快放下,姑且是认真听了听和思考了一下米哈伊尔所说的这一科学理论,再联想一下那首词的话,魏源很快就微微点头说道:
“倘若真的如你所言,那人猿相揖别这一句便颇为神妙了……”
只不过很快,魏源又忍不住摇了摇头,然后语气严肃地对米哈伊尔说道:
“此词虽然极好,但你万不可再示一人,更不可在纸上留存。
你可知我朝自康熙、雍正、乾隆以来,文字之狱何等酷烈?吕留良、曾静一案,牵连数百口,死者剖棺戮尸,生者凌迟处死。乾隆朝胡中藻一句‘一把心肠论浊清’,便被指为讪谤,斩于市。
如今虽不比从前,然‘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更陈王奋起挥黄钺’,这等言语若被厂卫或地方官吏知晓,便是‘大逆不道’,轻则斩立决,重则凌迟,还要株连亲族……”
魏源刚刚说这番话的时候还比较严肃和如临大敌,但说着说着,魏源看着米哈伊尔那张面带微笑的脸也是猛地一惊。
对了!我都差点忘了他是个洋人了!
洋人怕什么?
但这位后生怎么能是一个洋人呢……
566、学贯中西与了却心愿
自从魏源来到墨海书馆并且跟米哈伊尔见了面之后,他便一连在墨海书馆跟米哈伊尔交流了好几日,在这几天时间里,魏源从米哈伊尔口中听到了太多太多关于西方的历史、文化风俗、制度思想、人物学术之类的新东西,这对魏源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
幸好这位自称周梦蝶的后生无论是对西方文化还是中华文化都颇为了解,解释起来鞭辟入里、通俗易懂,可谓是让魏源眼界大开。
魏源也是由衷地称赞米哈伊尔道:“果真是学贯中西,世间竟真有如此奇人?想必下过一番苦工?”
“当然。”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
正所谓活到老学到老,自1844年起,米哈伊尔的学习之路从未断绝,也就部分重大变故时期无书可读、无物可学,关于汉语以及如今的中华文化同样如此,毕竟米哈伊尔早就想过要回来看一看,那么自然是得先学习学习、了解了解,十二年来不曾懈怠。
事到如今,哪怕是抛开一切多余的东西都先不谈,或许也能称米哈伊尔一句“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了。
而魏源在跟米哈伊尔交流的这些天,同样是记了大量的笔记,这位名为周梦蝶的后生所说的一切都是如此新奇和令人感到震撼、惊叹,但魏源听得越多,就越是想对他的《海国图志》进行大量修改乃至直接推倒重来,魏源甚至对米哈伊尔如此说道:
“相见恨晚,相见恨晚啊!倘若早个十年,那就真是太好了……如今虽然我已年老体衰,但不将《海国图志》修订一番,实在是难以瞑目……”
按照原本的历史,魏源会在咸丰七年三月初一日(1857年3月26日),因病卒于杭州东园僧舍,终年63岁,葬杭州南屏山方家峪。
但现在的话,米哈伊尔倒是希望魏源也能来上一句“我不死了”,再多活上几年,毕竟属于魏源的时代,似乎也马上快要来了。
1858年的时候,兵部左侍郎王茂荫就对《海国图志》颇感兴趣,他还向咸丰皇帝推荐《海国图志》,“臣所见有《海国图志》一书,计五十卷,于海外诸国疆域形势、风土人情,详悉备载,而于英吉利为尤详。……未审曾否得邀御览。如或未曾,乞饬左右购以进呈。”
但王茂荫的奏疏上达后,没有任何回应。
不过到了1861年,推行以“自强”“求富”为目标的洋务运动就要开始了,这将大大加快清朝的近代化过程,同时也加速了清王朝的灭亡。
毕竟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中国近代化过程越快,与之并不匹配的上层建筑也就会崩塌的越快。
不发展就是死,但发展了上层掉脑袋的可能性也就越来越大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清朝跟俄国面临的其实是差不多的处境。
米哈伊尔所能做的大概就是在思想文化以及别的一些方面推动这种近代化的加速发展……
那么说回现在,米哈伊尔说给魏源听的东西相当多,魏源哪怕是想要增补《海国图志》也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工作量,好在米哈伊尔来了以后倒也没有闲着,翻译出了一大批书籍,什么《泰西新志》、《西海纪闻》、《欧罗巴沿革考》、《西国兴废纪》、《西国风土志》、《泰西礼俗纪》、《西国政术考》、《欧罗巴律例纪》、《泰西人物谱》、《西学源流考》……
从历史、制度到风俗、文化,可谓无所不包,而且颇为精深,魏源看过之后在吃惊之余更是连连惊叹道:
“可省我华夏十年之功!此等心意,实在厚重……”
“就当是一份礼物吧。”
米哈伊尔微微笑了笑说道:“不过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刊行了,还是要再稍微等等,如若不然,怕也只是会被人忽视……”
“是啊,唉!”
魏源在跟米哈伊尔交流文化、交流学术的过程中,也是越来越欣赏米哈伊尔,不过这后生有一点还是不太好,那就是喜欢造反……
尽管如此,魏源还是准备在增补《海国图志》之时为米哈伊尔单独写一篇小传,如今这篇小传已经大致写出来了:
“记西士周君
俄罗斯人周君,年可三十许……
君能诗,尝为余诵其游吴淞口一绝,句法苍劲,有唐人边塞气,中土士子或不能过。尤奇者,能作制艺,破题承题,居然有法度……余闻之叹曰:‘使君生于中土,必为翰苑之选矣。’
君又深通泰西格致、史志、政教之学。尝与余论天地万物之变,言人猿同源、物种渐变,虽近异端,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又为余述法兰西大革命始末,谓其变制之深,非中土改朝易姓可比。余闻而悚然,始知西人于制度之学,亦已先我而长矣。
……
余老矣,行将入山,不复与闻世事。然每念此君,未尝不为之三叹。其才可宝,其来亦可惧也。因书其略,以志余感……”
对于即将进入人生的最后阶段的魏源来说,此番交流实在是他这漫长人生当中的一大奇事。
只可惜,这位后生马上就要离开了。
不过像魏源这种年纪,对于生死别离已经看的比较淡了,于是他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只是感慨了一会儿,还专门为米哈伊尔作了一首送别诗。
当米哈伊尔和魏源进行文化交流的时候,米哈伊尔的那首新鲜出炉的《贺新郎·读史》,也是已经通过领事馆这边的通信渠道,送到了上海主事苏松太道赵德辙的府上。
像他这样的官员,一般常驻上海县城内,办公和居住都在道署里,道署在上海县城内偏东南,大致在大东门内、靠近黄浦江的一带,它离江海关、码头、城隍庙、豫园都不远,是县城里顶要紧的位置。
道署门前更是有着照壁、石狮和旗杆,显得颇为庄重。
而道署内部是典型的前衙后宅格局,前头办公,后头住家,从大门进去,先过仪门,接着便是大堂,高悬“明镜高悬”之类的匾额。
由于上海道台要经常处理江海关、租界和洋人事务,因此署内还单独设置了“洋务房”,主要就是用来处理跟洋人有关的事宜。
当赵德辙收到了米哈伊尔寄来的文稿后,他一时之间也真的是有点小兴奋。
这洋人写颂诗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莫非是他在得知这颂诗有可能献给当今圣上后无比兴奋,因此写的格外卖力?
果真心慕王化……
赵德辙准备亲自验一验这颂诗的成色的同时,也是叫上了自己手下的一位师爷。
上海道台政务繁重,既要管刑名、钱粮,又要管江海关、租界和洋人事务,因此身边通常有好几位师爷。刑名师爷帮忙办审案、拟判词,钱谷师爷主要管漕粮、税赋、开支,书启师爷则负责起草公文、书信。
赵德辙喊来的自然是书启师爷,倘若真的要写贺表,赵德辙还需要这位师爷帮忙起草和润色。
而这位书启师爷早就听说了此事,同样很有眼色,刚来到洋务房就恭喜起了赵德辙:“恭喜大人……”
只是当他恭喜的时候,赵德辙已经翻开了那自称周梦蝶的洋人寄过来的文稿,然后他便看到了这样的内容:
“……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
赵德辙才读两行,脸色就已然铁青,读到这几句侯,他更是猛地就将这文稿往公案上一拍,哪怕他拍桌子拍的手生疼也是面红耳赤的骂道:“混账!丧心病狂!这是要反了!这洋人莫非是在戏耍本官不成?胆大包天!”
严格来说,迄今为止,在米哈伊尔戏耍的所有政府官员里面,赵德辙大概是官位最小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