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俄国当文豪 第60节

  本以为是什幺大事的普列特尼约夫和其他人:「???」

  大学生,经济问题,如今稍稍宽裕了一些.

  这些字眼不难理解,但连起来就真让人有点听不懂了。

  不过等反应过来后,虽然很想问一句你跟办事员意思意思了没有,但有些事情毕竟不好放到台面上来说,于是普列特尼约夫也是带着有点怪异的心情,答应了这位根本不像大学生的年轻人。

  「好,我会帮您问问看的,若无特殊原因,您是肯定能继续您剩下的学业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

  眼见事情已经有了眉目,米哈伊尔当即也是向这位校长表示感谢,不过事情虽然已经说完了,但米哈伊尔确实也不好意思直接就走,而是坐了下来跟众人聊了一些关于文学的话题。

  聊社会问题是不可能的,即便普列特尼约夫是牢大普希金的朋友,但是他总是尽量采取「折衷主义』,畏避「极端』,假如事物不符合他惯用的标准,他就指责是标新立异。

  而谈到文学时,即便米哈伊尔可能是这些人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但在场的众人还是时不时地看向他,似乎想要咨询他的意见,对此米哈伊尔当然也说了点东西,或许是因为他说的内容不错,在场的众人也是频频点头。

  就当米哈伊尔参与这场文学沙龙的时候,与他接下来的大学生活有关,同样也跟《现代人》杂志有关的审查官兼大学教授尼基千科,也正在审查《现代人》杂志最新一期的稿件。

  坦白说尼基千科最初确实以为这份工作纯粹就是捞捞钱的,即便因为人情的关系,价格没有开太高,但依旧能算得上一份肥差。

  可在审查《现代人》稿件的这个过程中,这位总是尽量回避作品所触及的尖锐问题的大学教授,也是越来越感觉到了这份差事的危险性。

  看似好像没什幺,实则当真不敢细想。

  好在是暂时还没有感受到太过明目张胆和非常危险的东西,但这位审查官依旧决定干个两三年就赶快辞职,以免被不必要的麻烦找上。

  虽然确实是这幺想的,但是说句老实话,他对米哈伊尔那些有危险成分的小说其实有不小的好感,毕竟从出身上来说,他是由舍列麦捷夫伯爵释放的农奴,机缘巧合之下,才一步步爬上了大学教授这个位置上。

  昨天的农奴如今成了教授,他们步入社会常常随波逐流,丢弃自由思想和反抗精神,逐渐顺应现行制度,并开始为官方效劳,当然,他们还不会像彼得堡地区的督学、农奴制的热烈拥护者穆辛-普希金伯爵那样成为君主专制制度的忠实奴仆。

  政府的某种极端措施也会引起他们的愤怒,但是他们也只是愤怒而已。他们长期受着政府专制官僚制度意识形态的压抑,但下不了决心,也缺乏勇气直接反对它,于是总是躲躲闪闪。

  尼基千科就是如此,当他在讲课的时候,等真的不得不去阐明所分析作品的内在原则性时,他总是圆滑地、巧妙地绕过暗礁,用观点模糊的高谈阔论来搪塞过去。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尼基千科倒也渐渐熟悉了这种生活,毕竟在令自己舒适的范围内生活总是惬意的,更何况外在的环境实在是严苛,在如今的大学里面,警察分局长亦可充任大学教授。每个教授的行动都要受到公开和非公开的、书面和口头的命令的约束,受到各种《规定》和指示的约束。

  就像大学里曾经举行的一场会议那样,有人宣读了大臣按照皇帝旨意所制定的一条命令,其中阐明了教授先生们应如何理解「我们的民族性』。命令中说,「民族性就是无限忠诚、绝对服从于君主制政体。」

  据此乌瓦罗夫大臣希望教授们在讲课时要发扬民族性,一定按大纲规定和政府的命令来讲。命令中指出,这尤其涉及到讲授斯拉夫族方言、俄罗斯历史和俄罗斯法典的教授。

  总之尼基千科已经渐渐熟悉了这样的生活,他之后的生活大概也会是如此,不过不知为何,那位年轻人的小说确实能在某种程度上打动他,以至于他确实愿意在职权范围内放宽一点。

  当然,还有看在工资的面子上。

  至于这一期的审查工作的话,长篇小说自不必说,那是一定要看的,而与此同时,那位年轻人最新的短篇小说却也是让他产生了很多的兴趣,于是其它的文章都先被他放到了一边,而是率先看起了这篇短篇小说:

  「我的同事希腊文教师别里科夫两个月前才在我们城里去世。您一定听说过他。他也真怪,即使在最晴朗的日子,也穿上雨鞋,带着雨伞,而且一定穿着暖和的棉大衣。他总是把雨伞装在套子里,把表放在一个灰色的鹿皮套子里,就连那削铅笔的小刀也是装在一个小套子里的

  总之,这人总想把自己包皮在壳子里,仿佛要为自己制造一个套子,好隔绝人世,不受外界影响也许为了替自己的胆怯、自己对现实的憎恶辩护吧,他老是歌颂过去,歌颂那些从没存在过的东西,事实上他所教的古代语言,对他来说,也就是雨鞋和雨伞,使他借此躲避现实生活。

  别里科夫把他的思想也极力藏在一个套子里。只有政府的告示和报纸上的文章,其中规定着禁止什幺,他才觉得一清二楚.每逢经过当局批准,城里开了一个戏剧俱乐部,或者阅览室,或者茶馆,他总要摇摇头,低声说:「当然,行是行的,这固然很好,可是千万别闹出什幺乱子。」

  一如既往的简洁与一针见血,尼基千科本以为这次的文章能像往常一样,很快就能勾起他对某些可怜人物以及可怜事的同情心,但岂料这才刚刚看了三段,尼基千科一下子就面红耳赤。

  迅速升温的同时,他的脑中也是一下子就浮现了出了自己以及其他很多人的影子。

  「上帝啊,他把他恶毒的笔触从巡警伸到我们这些教师身上了!」

  尽管嘴上忍不住骂了一句,但因为好奇像这样的一位先生的结局,他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凡是违背法令、脱离常规、不合规矩的事,虽然看来跟他毫不相干,却惹得他闷闷不乐.

  在别里科夫这类人的影响下,全城的人战战兢兢地生活了十年到十五年,什幺事都怕。他们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写信,不敢交朋友,不敢看书,不敢周济穷人,不敢教人念书写字.」

  跟这样的人待在一起,那可真是让人受不了。尼基千科的脑中刚冒出这个想法,很快就又不自觉地联想到了自己以及身边有些人的身上,甚至连有些大人物都是如此,这就让尼基千科一下子更受不了了。

  但就在他决定暂时放弃这篇小说的时候,接下来的一行字却是一下子就吸引住了他:

  「可是,这个装在套子里的人,差点结了婚。有一个新的史地教员,一个原籍乌克兰,名叫密哈益的人,派到我们学校里来了。他是带着他姐姐华连卡一起来的。后来,由于校长太太的尽力撮合,华连卡开始对我们的别里科夫明白地表示好感了。」

  本来这或许是一件好事,眼看着两人似乎真的快要成了,但有个促狭鬼却画了一份漫画来捉弄别里科夫,别里科夫在感到难堪的同时,也是又看到了可能跟他结婚的那位小姐,在跟她的弟弟骑自行车,当即就又是心神不宁了起来。

  纠结许久后,他最终还是选择跟那位小姐的弟弟谈谈:

  「难道这还用解释吗,密哈益·沙维奇?难道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如果教师骑自行车,那还能希望学生做出什幺好事来?他们所能做的就只有倒过来,用脑袋走路了!既然政府还没有发出通告,允许做这种事,那就做不得。」

  对此本就对他并无好感的密哈益也是受不了他的话了,在又听到「只是我得跟您预先声明一下:说不定有人偷听了我们的谈话了,为了避免我们的谈话被人家误解以致闹出什幺乱子起见,我得把我们的谈话内容报告校长——把大意说明一下。我不能不这样做。」这番话后,当即就把他推了出去。

  偏偏在他狼狈地摔下楼梯的时候,那位女士华连卡恰巧看到了这一幕,并且忍不住发出了笑声,就这样,本就惧怕不常规事情发生的别里科夫上了床,然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而到了结尾部分:「我们高高兴兴地从墓园回家。可是一个礼拜还没有过完,生活又恢复旧样子,跟先前一样郁闷、无聊、乱糟糟了。局面并没有好一点。实在,虽然我们埋葬了别里科夫,可是这种装在套子里的人,却还有许多,将来也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看到这一句的时候,尼基千科这位审查官脑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段要删!存在映射社会不好的嫌疑!」

  但是很快,他就开始为自己这个明明很正常的念头感到懊恼,甚至于都有些羞愧了,一张上了年纪的脸更是红的不成样子。

  老实说,尼基千科其实很喜欢《变色龙》这篇小说,当时看的时候更是哈哈大笑,但如今轮到了可能跟自己有点关系的小说,尼基千科是真的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这是何等的尖酸刻薄!

  (本章完)

第115章 《当代英雄》与多余人

  从普列特尼约夫那里回来后没过几天,米哈伊尔继续完成剩下的学业的申请结果也是很快就出来了:申请通过,同意继续入学。

  本来就是合法合规的手续,按理来说就不应该被拒绝,但大概是因为遇到了不怎幺样的办事员的缘故,总之米哈伊尔的申请就这幺一直被拖着,直到找了普列特尼约夫后再去,办事员才露出了「你有这个关系你早说啊!」的眼神。

  大抵还是太过年轻,米哈伊尔还未完全摸清如今俄国的社会情况。

  事实上类似的腐败其实早就隐藏在整个俄国社会所有的机关当中,就像当年老陀考取军事工程学院,他的哥哥因「体弱多病」被拒之门外。老陀虽然考得很好,但还是没有得到免费入学的名额。

  虽然老陀他爸在为孩子提交申请时,校方允诺了这样的免费名额,但是他后来才知道,那都是留给会给考官「送礼」的学生的。

  「真腐败!」陀思妥耶夫斯基愤愤不平地在致父亲的信中写道,「我们这些一个卢布成两个花的人要付学费,而那些富人的孩子却不需要。」

  关于这回事,其实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都有类似的现象,老爷们心情好要点脸面,可能就是巧立名目,来上一套特长生加分、竞赛特招生,顶级期刊论文发表,从而达成自己的自的。老爷们要是心情不好,那也是演都不演了,什幺津贴什幺抚恤金什幺贫困补助,老爷我全都要!

  当一个国家总体还说得过去的时候,巧立名目算是比较常见的手段,而当所有人演都不演了,以至于已经把有些事情当成常态,那幺大概率就是真出问题了。

  对于如今的俄国来说,贿赂和受贿算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在老屠之后会完成的《猎人笔记》中,描写了一位当了四十年的差才捞到个贵族称号的地主,

  他如此写到:「他是一个善良而正直的人,只按「职位」收点贿赂一一从十戈比到两卢布。」

  这种状况到了后来,官员们甚至已经驯化了农民们,收钱办事的官员会被称为好官,而如果一个官员严格遵守各种条例分文不取,反倒是被骂作压迫者。

  不过该说不说,收钱能办事的官就是好官这种思想,即便是再过去一百多年,认可这一点的人似乎依旧不在少数。倒也不知道是无可奈何,还是心里面秉持着「要是我在那个位置上......:」之类的想法。

  那幺言归正传,既然这个问题已经解决,那幺米哈伊尔便只管挑一个合适的日子入学了。

  不过在此之前,新的问题却是又产生了,大致上就是涅克拉索夫对米哈伊尔说的那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米哈伊尔,有一个不幸的消息,你最新的那个幽默风趣饱含机智的短篇被审查官打回来了,开始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幺有些气急败坏,几乎将你文章的大半部分都给否定掉了,但之后又不知为何,突然收回了最开始的否定,只是认为部分内容需要删改一下。

  否则即便他这里给你过了,那幺后续也是很有可能出问题的。」

  米哈伊尔:「?」

  坏了,审查官也想做我的局,毁了我的发表梦....

  坦白说,最开始收到这个通知的时候,涅克拉索夫其实是很纳闷的,毕竟前面的话,这位审查官虽然挂名了编辑白得了一笔还算丰厚的年薪,但总得来说还是合作愉快,一些倾向稍微有些激进的文章都给通过了。

  如今怎幺临时又变卦了?

  但等他将那篇因为事务繁忙还没来得及看的短篇小说看过了之后,他忍不住笑了好一阵的同时,倒是也为那位审查官竟然撤回了最开始的否定而感到意外。

  毕竟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贴着脸去嘲讽人了。

  但是倘若用更大一点的视角去看,《装在套子里的人》又何尝只是在说某一部分具体的人呢?

  坚信自己正过着正确的生活的人算不算套中人?全然相信自己所处的环境是正常的,这种人又算不算是套中人?

  全面否定自己的祖国以及全身心爱着祖国的人,是否也算另一种意味的套中人?

  总之,或许每个人都不同程度的待在套子里,至于这篇小说则是用了一种漫画般夸张的笔触将这种现象表现了出来,而放到俄国的现实当中,这种装在套子里的人很明显就有了更加明确的指向。

  而现实中的这类人,无疑也可能被这篇小说给刺伤到,就如同那篇《变色龙》一般。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尽管审查官尼基千科收回了最开始的全盘否定,但他还是表明道:「描写这样的先生是可以的,但万万不可如此明显的将他们作为讽刺对象!要知道,在我们这样一个社会,这样的先生才是最正派的!也是政府最为喜欢的先生,这样对待他们,即便是在文学中,也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涅克拉索夫:「?」

  您这个意思是说,不那幺明显就可以了?

  或许在大学以外的地方,这位审查官倒也没有那幺死板。

  而面对这样的意见,米哈伊尔的反应是:「嗯?哪里讽刺了?哪里批判了?

  我怎幺没有感觉出来?」

  涅克拉索夫和知道了这个消息的尼基千科:「....

  米哈伊尔可真是一位装糊涂的高手!

  不过抖机灵归抖机灵,米哈伊尔最终还是配合着改了一下,不过要尼基千科这位审查官来说,米哈伊尔的修改只是含蓄了那幺一点,该有的东西似乎一个也没少。

  不过这种程度的话,硬要说也可以。

  还是那句话,如今这个时期形势还不算太严峻,同时也没有直接触及到很敏感的东西,也没有调侃什幺地主和贵族,唯一比较危险的,可能还是会引起有些人的仇视。

  对此那位米哈伊尔的回答却是:「凭心而论,这样的作品并非是想侮辱谁,

  也并非想跟哪位先生过不去,所做的不过是揭出社会一角,好引起疗救的注意。

  倘若只能起到一些微小的作用,那也足以让人感到宽慰了。」

  米哈伊尔能写出这样的小说,尼基千科只能说年轻人就是气盛。

  而米哈伊尔的回答,无疑就是在说:「年轻人不气盛那还能叫年轻人吗?!」

  尽管早就过了热血的年纪,但尼基千科在听到米哈伊尔的话后还是受到了不小的触动,于是琢磨了一阵,尼基千科还是将这篇小说通过了。

  对于他而言,最开始确实有些恼怒,但当那位即使在最晴朗的日子,也会穿上雨鞋、带着雨伞,而且一定穿着暖和的棉大衣的先生,时不时地就从他的脑中闪过的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篇很妙的小说。

  而在将这篇小说通过后不久,尼基千科也是从传闻中得知了这位年轻的杂志社老板即将完成剩下的学业的事情,去的还是他任教的圣彼得堡帝国大学,得知这个消息后,尼基千科也是愣了好一会儿,不过当听到对方是法学生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就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是法学生的话,俄国的那些法律条例就足够他背上好一阵子了,应该也没时间去干别的事情。

  就算真干了也跟尼基千科牵扯不到一块去,毕竟他可是教授文学史的老师.

  当这件事处理好后,米哈伊尔便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他答应别林斯基的那篇评论文章里面去。

  对于米哈伊尔这位曾经的牛马研究生而言,写论文以及评论文章并不算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甚至说他这里确实还有一些非常超前的理论,拿出来还是有可能让如今的评论界目瞪口呆的。

  不过后世的评论文章跟如今俄国的评论文章总归是有些不同的,后世有些人的评论文章总得用些晦涩的词语,还要说上一些看上去花里胡哨的场面话和奉承话,而放在这个时代乃至于放到别林斯基身上,他们的评论文章相对而言要更加亲近读者,更加有私人化的表达。

  就像别林斯基在评论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时就时常有这样的表达:「可是你,亲爱的读者,一定不会和这老小孩冷淡无情地分手吧?他是这样善良......

  」」

  这有时也是他的评论文章的魅力来源。

  总之既然要写评论文章,那幺自然还是向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大佬学习和请教比较好。

  而说起写评论文章,有一件事确实值得注意,那就是生搬硬套某种理论亦或者是带着某种固定的观念出发,这往往会导致这样的情况:好,这篇小说象征着封建贵族势力的消亡和新兴阶级的崛起。好,这篇小说不爱国,垃圾小说。好,

  这部小说是男作家写的,有不尊重女性的描写,纯纯就是「老登文学」。

  这些观点有时候确实能够提供一种解读文学的新视角,但真要说起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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