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甄五臣竟然舍生忘死地亲自带兵前来策应,甲子护城军寨上的常胜军,顿时就士气大振。
守寨子的都统赵鹤寿左手是一支长柄狼牙棒,右手是一支长柄重斧。在城墙之上翻卷展动,当者纷纷被扫下城头。
他也是常胜军的老将了,此时杀出了血气,身边常胜军士卒飞快的减少,不时有人坠落城头。
在辗转厮杀的箭楼附近,不大的寨墙范围内,血肉已经凝结成一片,人踩在地上都会打滑。
但定难军仍然在拼死涌来。
终于,在赵鹤寿抬手的瞬间,一柄长矛从他肋下刺穿了护甲。
赵鹤寿大叫一声,面目狰狞,一柄大刀顿时砍在他脑袋上。
被护甲一挡,发出沉闷的声音,虽然没有砍进去,但明显脖子里的骨头已经断了。
他不甘地倒下,很快军寨就被攻了上来。
即使是甄五臣有了必败之心,也没想到这甲字军寨这么快就被打下来了。
他算是个老将了。
平生打过无数次攻城、守城之战,但这么快破辅寨的,还是第一次见。
定难军一阵巨大的欢呼。
然后就有大队骑兵,开始包围他们。
甄五臣把枪一横,军寨丢了,先锋出击毫无意义,只能是退回去。
但是他又不想回去,稍作犹豫,后路就被骑兵截断。
满脸是血的罗青汉,拽着缰绳,“五臣,没机会了,杀出去吧!”
“杀!”甄五臣高呼一声,单手持枪,朝着身后包抄的定难军杀了过去。
背后定难军的一名军将,已经杀得浑身都是血肉喷溅其上,挥舞着一柄大枪,率领麾下士卒逼上来。
这也是一员猛将,在他面前,常胜军上下当者披靡,转瞬之间就砍翻了两三个。
甄五臣突然想起自己去见大哥,劝他投降时候,大哥的话:
五臣啊,难道咱们弟兄,就要随便找一个地方,无权无勇的渡过下半生?连一个乡人里正,都可以趾高气昂的上门指手画脚,而我们只能唯唯诺诺…………最后卑微的老死榻上?
与其如此,我宁愿死在战场上。
甄五臣微微仰头,死死咬住牙关!
大哥,你说得对,男儿大丈夫不能快意恩仇,纵横天下,纵然侥幸余生,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我先走一步了!
随着他的冲锋,四面八方,乌泱泱的定难军骑士冲了上来。
如同一股股洪流,会把所有眼前之敌,统统淹没。
惨烈的厮杀,瞬间展开。
常胜军猛将罗青汉,被人一枪挑落马下,顿时就有六七把冷冰冰的枪尖将他刺在地上。
甄五臣想要去救,被人砍断了马蹄,他身子失衡,落地之前,被人一枪扫在胸口。
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甄五臣刚要反抗,身后又有几枪刺了过来。
看着胸口处,露出的枪尖,他眼睛瞪得溜圆,终于慢慢倒了下去。
死前只听到一句话:杀,杀光他们!
第318章 自刎
高丽,开城港。
金富轼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圆领袍服,戴着硬角璞头和象征一品官员的玉带。
站在开城附近的灵通寺高处,俯瞰着宋人的港口。
一艘艘商船,载着粮食入港。
金富轼叹了口气,“宋金开战,在辽东打的如此火热,他们竟然真有余粮卖到高丽。”
其实他是反对中原粮食进高丽的,因为他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头。
高丽国内的耕地,种粮的会大大减少,至少减产一大半。
形成依赖之后,高丽就彻底掌控在别人手里。
粮食不是几个月能种出来的,一旦大宋卡住粮食不卖,立刻就要饿死人。
但他又是华夷之辩的坚定支持者。
中原粮食进入高丽,也有好处,那就是如果你真的完全忠心,不怕中原断粮的话,那高丽老百姓的日子会过得好受一点。
因为这些山地,确实不适合种粮食。
要是不被粮食拖累,他们大可以因地制宜,来养马、种参、桑麻、采茶...
还好目前看来,代王陈绍有明君的气象,像是个能再造汉唐的。
在他身后,曾经怒怼陈绍的年轻人郑知常,依旧十分不满,“中原粮食入高丽,都是这些商队所为,圣人说‘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荀子说‘工商众则国贫’,如今中原却大行商道,恐非明智之举。”
金富轼回头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又叹了口气。
这支商队,和以往中原的任何势力都不相同,合约刚刚生效,他们已经开始建造港口。
如今又用这般速度,开始卖粮,实现其掌控高丽的目的。
他们的执行力太强了。
用在代王手里,分明是一个利器,怎么会让国贫。
圣人说那话的时候,种地还很难,铁器农具不多,人口也少,需要大量男丁在田地里劳作。
如今的世道早就大不相同,岂能一成不变。
郑知常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是气愤无奈而已。
“知常饱读诗书,岂不闻《周书》有云,‘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这商队入开京,今后既已无法更改,我们高丽就要好生与商队相处,要让其利于我高丽君臣百姓。”
“金相所言极是,学生受教了。”
金富轼自己念道了一辈子的华夷宗蕃论,即将彻底实现,高丽从此不能再追求事大主义。
按理说他该高兴,但是却稍微显得有些落寞,心中隐隐有些不甘。
把自己民族的命运,交到了别人的手中,总归是需要一个适应过程的。
但愿中原不要辜负高丽。
这个宗主国,莫要再被北虏压制了。
商队的可怕,远非金富轼和郑知常看到的这么简单,在辽东土地上,刚刚被收复的地盘,商队已经开始铺设商路了。
在代王的计划中,粮食入高丽,直接走辽东的陆路更方便。
辽东,千里沃土,黑土地上撒种就丰收,早就该开发了。
契丹人以游牧经济为基础,更看重草原牧区的开发,以保障马匹、牛羊等畜牧产品的供应。粮食全靠幽燕,也就是他们的南京府。
汴梁,昭德坊。
陈绍看着手中的军报,跟来访的蔡京说道:“我有意就地安置曲端大军,有功者在辽东分地,永镇辽东。”
“就怕人心不服。”
陈绍点了点头,说道:“曲端这支人马,来自银夏和山东,这两个地方早就无土可封,无地可赐了。这样吧,我也不强制他们留下,但是留下的人,可以分到原本奖赏的三倍土地。”
“由商队负责接送他们的家人来辽东。”
“再免税三...五年!”
蔡京神色一动,代王确实是大手笔,难怪河东能这么快把粮食产量提上来。
自古上位者,是最看重土地和税收的。
“大王若是如此,定然能留下不少的人。”蔡京由衷说道。
自古无产的百姓,最向往自己的土地,这是可以传给子孙的祖产,理论上是改朝换代之后,都能辈辈相传的恒产。
曲端从银夏带来的定难军还好,从山东招募的水师,大多是没有田产的。
而且他们离得不算远,走海运一两天就到了,留下应该不难。
至于定难军中的老兵,愿意留下多少算多少。
否则的话,还是要从外面迁移人口进来,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这里人口充盈起来。
辽东本来就地广人稀,又被女真鞑子屠了好几遍,到处都是荒地和山林。
这地方可以渔猎、可以耕种还能畜牧。
而且又是和高丽接壤的商道,未来的潜力很大,需要大量人口留下来开发。
蔡京又看了一会儿奏报,见他眼睛有些昏花。
陈绍见状,直接拿过来,亲自念了起来。
蔡京意外地看向他,随后又低下了头,心中触动很大。
读完之后,蔡京沉默了片刻,说道:“要在辽东留下人,还有一些人可以试试。”
“什么?”
“河北流民。”
蔡京说道:“河北流民,在宗泽的麾下为兵,每年耗费巨大,但是战绩却平平。如今更是不再接敌,这些人大多是苦大仇深,家破人亡。他们既然为兵,迁移起来也更容易。”
“既然大王能免税五年,不妨再提供一些铁犁、种子、耕牛。”
陈绍点头道:“可以,解决掉宗泽手下这些流民义军,也算是一石二鸟。”
蔡京说道:“山东、河北与定难军中,这三个已经能提供足够多的劳力,但还缺少一样。”
“那就是妇人。”
“没有妇人,如何安家。”
陈绍啧了一声,这个事比较难办,除非是把女真鞑子掳去的契丹人口都给抢回来。
毕竟女真人,把契丹屠戮的很厉害,每个鞑子兵都掳到了不少的妇人。
陕西五路,倒是有不少的寡妇村,很多村子都是妇人,然后互相帮扶耕种...但天寒地冻而且路途千里,人家也未必愿意来啊。
“定难军可以先回陕西五路,处理家产,拜祭祖宗,成家之后,再一起回辽东。”
“能成家的,多分田产,有了子女,再多分!”
“鼓励迎娶寡居、孀居女子。”
开发辽东,也并不是很迫在眉睫的事,可以徐徐图之。
陈绍只能想到这些办法,就不耗在此事上,只是下令让幕僚写成文书,传递到各处,问问大家有什么办法。
蔡京第一次和陈绍一起共事,一直在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