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在吴玠的中军行辕,他进都进不去。吴玠不是个性情孤僻冷傲的人,相反他其实十分和善,很擅长和人结交,这次对待王禀就能看出来。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定难军上下,都已经开始极端排外。
这样的态度,或许只有代王称帝之后,才能缓解。
因为在代王称帝之前,凡事没有明确表示支持这件事,没有劝进过的,那就是潜在的敌人。
定难军随时准备开打。
这是改朝换代,是天下最大的事,不是请客吃饭,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一点也不能含糊。
等到代王真的称帝了,反而会好一点,那时候还不表态的就当是默认。
也只有那时候,在定难军眼中,才不会把你当成敌人。
白时中确实倒霉,但你要说他真的冤枉么?也不冤枉!
他这人事事都听蔡京的,但是这些年在做官儿,给家族赚下了好大的家业。
尤其是田产,更是坐拥庄园几十,良田千顷。
白时中因为官位高,又是蔡京的心腹,所以蔡京隐隐就透给他消息,让他尽快处理田产。
虽然没有挑明,但白时中心中就懂了,代王会动大家手里的田产。
这样一来,白时中就不开心了,所以他破天荒地没有跟着蔡京一道,彻底投入陈绍麾下。
朝堂上那些人多精啊,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能琢磨出不少事来。
白时中以前是蔡京的应声虫,几次没应,像陈东这些原本对他颇为鄙夷的人聚会,就以宴席上有他的同乡为由,将其邀请了去。
白时中其实也没胆子和陈绍作对,他只是想再看看,有没有机会保住自己的地。
就这一观望,差点要了他的命。
吴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在乎他在想什么,这次上奏时候,他还问了要不要把白时中顺势给宰了,一点也没和代王来虚的。
直接问的:是否杀之
吴玠笑道:“我让军中备了些酒菜,咱们就在这儿,为王太尉接风洗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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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
临近新年,汴梁城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今年的气氛,带着些不同,好像比往年更热烈,但这份爆裂的欢腾中,又带着些许的伤感。
前几日的行军阅兵,让大家振奋不已,至今还是茶楼酒肆的最高话题。
但汴梁的都门地位不保,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汴梁这地方没有天然的良港,而是人工河,还是从泥沙日渐增多的黄河引来的。
每年要耗费百万,去挖河渠,清理淤泥,强行开辟出水路来。
这就是汴梁这座城池的先天不足。
如今的京兆府,也就是长安,泯然成为普通城池,不就是因为上游树木都被砍光了,致使水道泥沙淤积,每年治河的费用太高。
经济重心已完全转移到江淮—中原—河北轴线,致使长安沦为边缘。
虽然陈绍已经大力开发煤炭炼焦,保护上游树木,植树造林,禁止伐木烧炭、禁制建造木质宫殿豪宅。
但是想要恢复过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在大唐后期的时候,大量漕粮就已经只能运至洛阳,再由“转般法”分段运输,长安常面临粮食短缺。
交通不便利,尤其是漕运不便利的地方,就别想着当都城。
水运的成本和运载量,都不是陆运能比拟的。
陈绍的昭德坊内,没有民间那么复杂。
这几日韩世忠就跟点卯一样,按时来拜访,几乎就是门子一开门,他就到了。
然后在客堂花厅等候,要是陈绍不来,他也一直在这里喝茶。
陈绍不胜其烦,可是不管怎么赶,他就是不走。
好在他也不是完全没事干,一般陈绍会让他去节堂,帮着自己处理军报。
泼韩五打仗是把好手。
他力荐的岳飞,也得到了陈绍的重用。原本韩五还担心,岳飞这小子名声不大,陈绍会因此轻视他,不加以重用。
这人在檀州附近驻扎了几年,据韩世忠的观察,绝对是个好苗子。
没想到代王对自己还是很信任的,一听是自己举荐,马上就重用了起来。
这让韩世忠越发地自我感觉良好。
又夹带私货,陆陆续续举荐了几个自己的亲信,在代王那里反响一般。
他要严格按照军功来。
今日一早,陈绍起得很早,兴致勃勃地出来。
正好瞧见韩五又来点卯打卡,陈绍皱眉斜眼道:“不是说让你准备下过年,别往这里钻了么?”
韩世忠呵呵一笑,帮他牵着马,笑道:“多谢大王关心,标下家有贤妻,操持得当,不用插手。”
陈绍心中一动,问道:“你那岳丈姓甚名谁,我可认得?“
韩世忠呲牙道:“乃是家乡绥德人,在俺韩五还未发迹时候,家中就早早给定下的姻亲。”
“好!”陈绍道:“好啊!没想到你韩五如此好色,还能不弃糟糠之妻,让我刮目相看。”
韩世忠脑袋一晃,仔细想了想这句话,没品出是好话还是坏话来,他干脆就当好话听了,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轻抛。”
陈绍是知道他的,当年创业初期,那么紧张的时候,他还趁机娶了两个妾室。
也不知道,他现在碰到那个梁红玉了么,这种人物很玄的,可能有也可能没有,陈绍并不能确定。
他也懒得去问手下的小妾,搞得跟自己图谋不轨似得。
牵着马往前走了几步,韩世忠才想起来问道:“大王,咱们这是要去哪?”
这时候已经有亲兵,牵着韩五的马过来,陈绍笑道:“我在河东的...此事与你无关,你去节堂吧。”
“标下护送大王。”
两个人正说着呢,有红衣骁骑奔来,见到陈绍也不减速。
这种都是紧急军报。
陈绍见状哪也去不了了。
“大王,交趾战报,升龙城已破,李朝皇室百十三口被擒,歼敌五十万!”
韩世忠瞪了瞪眼,“多少?”
“歼敌五十七万!生俘百万!”
韩世忠和陈绍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丝疑惑,这交趾和西夏一样,都是全民皆兵?
第333章 八百学僧下东洋
吴玠对军情,一向不虚报。
韩世忠和陈绍都很了解他。
但是交趾那个地方,尤其是战争的规模一直控制在红河平原,没想到还真有这么多敌人。
再想到他带去的兵马数量,这真是一骑当千,犁庭扫穴了。
韩世忠呵呵笑道:“仗越打,用的人越少,当年在暖泉峰的时候,十万铁骑咱们都提心吊胆。”
“如今南北开战,大王却能调精锐回京了。”
陈绍也笑了笑,和韩世忠来到节堂。
打开军报之后,仔细看了起来。
这一战大概是十四天前的事情,打的很是惨烈。
看到张伯玉开城,陈绍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和吴玠想的一样,他也是打算在交趾先安排一个傀儡。
然后由傀儡过渡而来。
就如同历史上,金国先立了一个张邦昌为大楚皇帝。
先制造“越人治越”的假象,削弱他们的抵抗意识。
然后由傀儡主动归顺,顺理成章,进入交趾,设立流官衙署。
此时一群幕僚已经凑了上来,将此战的细节,逐个总结归纳,准备定功。
“来,商量下这李乾德怎么处置。”
陈绍往后一仰,心中着实快意,这老东西落到了自己手里,是肯定不会叫他好过。
其实李乾德此时,还真抱着来汴梁做个富家翁的想法,毕竟西夏和大宋斗了百年,他们投降之后,西夏皇室也被赵宋给安置了,没有赶尽杀绝。
他在报天寺内,虽然被关押,心态还行,没有寻死觅活。倒是有不少大臣,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怎么着,自杀的很多。
但他不知道的是,如今汴梁早就不是赵家说了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押送到汴梁来斩首!”韩世忠说道。
陈绍想了想,这老东西好像年纪很大了,这一路运来估计要死在路上。
而且他们做的孽,大多是在广南,说句不好听的,汴梁百姓根本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
广安两路的几百万人,周围的几个小国,却都对他恨之入骨。
“我就独断一回,将其凌迟后,传首大理、特磨道、广南西路、广南东路,最后悬挂首级于邕州,祭奠当年城中死难得几十万人。”
众人纷纷附和,其实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个李乾德怎么死、在哪死,他们对交趾这块地方的兴趣不大。
但是灭国的捷报,肯定能助代王的声望再上一层楼。
如今就差定下日子了,魏礼许进张孝纯他们,每天争的脸红脖子粗的。
反倒是杨成老哥,人家是真干实事,受禅台早就修建好了。
顺道指挥了正在进行的汴河清淤。
陈绍也知道,自己即将称帝,在这种时候,把一国君王捉了来,是很有象征意义的一件事。
但是他没有强行让人带回来,真带回来了,反倒不好杀了。
今后处理这种事,也是这个思路,真把你带到中原的都门,见到了中原皇帝,说明你这个人还有救。
否则的话,就不用浪费人力物力,直接就地处决。
万里之外的这场节堂商议,就决定了李朝皇室的命运。
其实在定难军南下的时候,他们的命运早就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