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哈哈一乐,笑骂道:“溜须拍马,满口胡言!”
张润其实没有说谎,他一个六品闲职,看到自己被提拔为礼部侍郎的圣旨,就是狗爬的字体,他也觉得是史上第一好看。
“不过既然你喜欢...”陈绍从自己桌上练字的手书里,挑了一张说道:“拿去吧。”
陈绍很喜欢赐给手下大臣自己的手书,因为他真觉得自己写的不错,而且他经常练字,用的都是上好的纸墨,不赏赐下去就白瞎了。
虽然做了皇帝,但他这个勤节俭约的美德一直没丢,吃饭的时候碗里的每一粒米他都不浪费,更别说如此值钱的澄心堂纸了。
当然,在大臣们看来,这份贵重更多的是皇帝手书的身份加持。至于书法,如今可是鼎盛时期,民间官场都有无数大神。
张润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又是一阵感恩戴德,从小心翼翼地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接过了手书和圣旨。
他心中十分激动,早听说当今圣上用人,讲究不拘一格,没想到还真是。
如今这个时候,从边境和异族相处的地方来的人,反而规矩更加大。
比如金家姐妹三个,张映晗、翟蕊以前就称呼陈绍为“老爷”,而刘光烈给陈绍雇来的黑丫鬟,则称呼他为‘大郎’。
蕃将、番臣动辄下跪磕头,他身边的魏礼、李唐臣、张孝纯等人,则是随意许多。
中原的士人官吏,则更多的是作揖抱拳,只有在重大场合,才会根据礼仪跪地。
直到满清时候,才把官场上的奴性,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满清的统治者对家国天下毫无一点责任感,只觉得这天下是他们抢来的东西,发不发展没关系、强不强大也无所谓,只要别再被汉人赶出去就行。
陈绍提拔他,也不是看在他是张映晗亲哥哥的份上,而是用人唯才。
这小子能提出汉白同脉,足见其能力很强,心思活泛,懂得变通,而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一招太鸡贼了。
软刀子一下下的,戳的大理有苦难言,而且你还没法挑理。
我和你亲近也不行啊?你要是敬酒不吃,我也颇有些兵马,红河平原你见过没啊?
你比那大越李朝如何?
大理也确实是害怕了,因为李朝原本就对他拳打脚踢的,一副凶神恶煞模样,这么多年一直在侵占大理的土地,结果却被大景给杀成白地了。
威慑力直接拉满。
“张淑仪端庄持礼,进退有度,深得朕心。只是居于深宫,不见父母,你身为长兄,可遣家里女眷,时常入宫探望,以解其思家之情。”
张润更是喜滋滋地答应下来。
当今圣上是个要脸面的,而且做事很得体,他也不担心跟李治时候一样。
李治娶了他爹的小老婆之后,武则天的亲戚进宫,进去一个他干一个,进去一个他干一个。
到最后把人家姐妹、小姨和外甥女、娘俩,全都给集邮了。
像这样的虫豸,陈绍肯定是不会学的,免得和他一样活不长。
等张润离开,陈绍才舒展了一下手臂,走出大殿。
今日比较重要的事都做完了,虽然还有一大摞厚厚的奏章,都是筛选出来不太紧急的事。
一般陈绍会让中书门下去办。
他不太喜欢把所有事都由自己来办,一来精力有限,二来实在是太累。
大宋的时候,自有一套批阅奏章的制度,被赵佶改过之后,皇帝基本不用插手。
陈绍如今只是稍微改动了一下,让中书门下筛选出一些大事,还有急奏、密奏,舍此之外,只需要跟自己汇报一下,处理了什么政务即可。
陈绍也不是每天都会和亲近大臣会面,隔上个三五日会休息一天。
想到这几天边关事多,勤于政务,陈绍想着去城外散散心,多走几步路,就当是锻炼了。
回到殿中换了身衣服,带着大虎等人,纵马来到玄武湖南畔。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眼前的农田和佛寺交错,其中还隐隐能看到一些六朝宫城遗址,当然仅存断垣。
此时在道路的尽头,李纲怅然望着收割过后的土地,脸上的神情很是古怪。
这几年的游历,虽然是野菜蘸酱、粗茶淡饭,但却让他的身子骨更加硬朗了些。
最后一站,他来到了大景的都城金陵。
金陵的繁华,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建都一年,虽然还未超过汴梁,但已经颇有都门气象。
而这一路走来,耳闻目睹之下,他对陈绍的看法,也在逐渐发生改变。
他绝对不是一个狼子野心,只顾自己夺位的小人。
对于中原来说,他可能是功盖秦皇汉武的雄主,对他的反对无疑会成为青史上的污点。
所有的所谓忠心,在他的功业下,都会显得黯然失色。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旁边经过的人群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看向身边的小厮,然后又转头望了过去。
只见那年轻人,站在田垄之间,笑着说些什么。
见他也站在田垄间,那年轻人朝着他走过来。
李纲顿时紧张起来。
他是认识陈绍的,在河东时候,就曾数次远远见到他。
但是陈绍不认得李纲,虽然是久闻大名,但确实没见过面。
陈绍进京之前,这哥们就被蔡京给斗出汴梁了。
即使是认识,此时多半也认不出来了,李纲虽然正值壮年,但是这几年在西北、河东游历,肌肤不再是士大夫那种清贵之白,而是干燥黝黑。
“这位兄台是此间田舍主人?”
陈绍笑呵呵地问道。
李纲呆了一下,没有说话,陈绍只当他默认了。
这时候的人,很多都是不善言谈的,他说道:“我看你这田中,还有许多秸秆没有处理,莫非你是定难军新得田产之人?”
李纲含糊其辞,随便点了点头。
陈绍笑着说道:“那就是自己人了,我跟你说,这东西你留在这儿,不日就会被偷走。稿秆还田,可代粪力,你要是不想多干活,就把它们切碎或踩入泥中,任其腐烂为肥。”
“更好的做法,则是把这些秸秆带回家,与人畜粪尿、草木灰混合堆沤,制成窖肥,经冬腐熟,春施田中。”
李纲默然,陈绍热心愉悦的神情,还有那笑容,让他彻底心折。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在十年时间驱除鞑虏,西灭夏、北灭金、南灭越...
而且还没有引起中原动乱。
他叹了口气,面露惭色,抱拳道:“草民李纲,拜见陛下。”
“李梁溪?”
“正是...”李纲心中暗暗摇头,自己当初说过很多难听的话,估计他不会给自己好脸看。
陈绍却啧了一声,说道:“久闻大名,不期在此相遇。”
他见旁边有个草亭,说道:“来来来,坐下说话。”
预想中的冷脸没来,李纲心中想着,是了,他是何等胸襟,倒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他这人从不怯场,哪怕是面对皇帝,跟着陈绍来到草亭内,见陈绍直接坐在了栏杆上,李纲没有坐。
陈绍说道:“坐下就是。”
李纲点头坐下。
“今日朕微服出宫,咱们不拘君臣之礼,听闻梁溪先生去了河东?”
李纲道:“草民从河东又去了灵武、河西,从青唐转了一圈,走陇右陕西来到了金陵。”
“好,好啊,圣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世上的道理,总要自己亲眼看过,实践过,才好下论断。”
“我们中原,不缺少读死书的人,缺的就是肯走一走,肯实干的人。”
李纲见他侃侃而谈,确实是丝毫没有芥蒂,心中那股子傲气也消散了。
他诚心说道:“以前不懂陛下的雄心壮志,多有揣测,走了这一圈才发现自己眼界之低。这中原在陛下手中,才真正称得上海晏河清,威震四海。”
“若是当初由草民等人来宰执国事,恐怕此时还在与金人周旋。”
陈绍心中暗笑这你真多虑了,没有我,赵老九早就跑到南边偏安了。
而且李纲打了几次败仗之后,就被罢相,贬居鄂州。
陈绍突然想起来,李纲虽然打仗不行,是个外行。
但是他的组织能力真的蛮强的,当初汴梁沦陷,二圣北狩。
大宋无都城、无禁军、无财政、无官僚体系;
金军随时南下,各地盗贼蜂起,士大夫观望;
赵构身边多主和派(汪伯彦、黄潜善),都主张南逃。
正是李纲站了出来,重建中央行政架构,恢复三省六部,任命张所为河北招抚使、傅亮为河东经制副使;
设御营司统辖新军,自兼御营使,确保军权归中枢;
严明法纪:“赏功罚罪,一以至公”,整顿溃兵劫掠之风。
凝聚了士大夫人心,没有让局势彻底崩盘。
他是懂制度的,这一点十分可贵。
如今在白道城,正在筑新城,迫切需要建立起新的制度。
李纲本来就有底子,游历这么多年,见识和水平应该都有些进步。
想到这里,陈绍说道:“这天下如此之大,江山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我也是有幸聚集了一批有志之士,共同振兴华夏而已。”
“如今看似四海升平,其实仍有不少的隐患,漠北杂胡从女真人手里得到不少武器,又大多潜逃回去,这就是隐患。我有意在白道筑城,截断阴山,保我边境子民不受袭扰。只苦于朝中能用之人不足...”
“梁溪先生赋闲在野,是国家的一大损失,不知可愿意为天下出份力。”
李纲是真震惊到了,此人胸怀不愧天子。
陈绍语气很诚恳,“能者在其位,愚者受其惠,天下才能和乐安美。先生勿辞山高路远,北境苦寒,也不要计较前尘往事,咱们一起为这盛世出把力!”
“可好?”
李纲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白道者,阴山之喉,漠南之锁也。陛下欲立制度于斯,非仅为守一城,实欲扼胡马南牧之冲,开华夏北拓之基。臣敢不竭股肱之力!”
陈绍抚掌道:“与有肝胆人共事,幸也!”
李纲心中感动,他把这治理江山,看做是共事,而非是为他一家守业。
足见此人乃千古难逢的有为明君,既然如此,李纲也不藏拙,马上说道:“此去白道,臣必因俗而治、文教化边,使知忠义之节,渐染华风。十年之后,彼将自耻为‘胡’,而愿列于编户矣!”
陈绍点头,李纲这几年没白走,就这番话以前的他估计很难这么快说出来。
必然是仔细总结了自己在银夏灵武的政策。
那自己就更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