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汉武帝,早就巴不得蔑儿乞人把使团全杀了。
他却想着把人救出来。
身为一员宿将,他十分清楚,朝廷如今的布局是很有效的。
等到北伐之日,也只能是犁庭扫穴。
此时,种师道不禁又想起童贯伐辽来。
同样是北伐。
童贯面临的是寥廓庞大的契丹,今上面对的是松散的草原杂胡。
可是两方的重视程度、准备力度都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童贯甚至连西夏的烂摊子都不收拾,就急吼吼地去伐辽。
把两个大国之间的战争,看成儿戏一般,眼里只有对王爵战功的渴望,丝毫没有考虑可能因此造成的巨大恶果。
而陛下为了北地边患,在国力如此强盛的时候,依然能耐心布局,用几年的时间来完成最后的一击。
老将心中叹了口气,要是自己当年,率领兵马作战的时候,背后是这样的朝廷,是这样的补给,又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仗打的也舒坦,不至于每次都心力交瘁。
童贯啊童贯,你号称知兵,统兵二十年,却对战争没有一点儿的敬畏。
你终究不是一个武人,只是一个去了势的男人,想要借打仗这件事来找回男人的尊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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蔑古真终于等到了大景的回复。
这让他欣喜若狂,立刻在帐中热情招待了李崇义等人。
并且让自己的长子阿勒坦陪同,宴会上直接说了,李崇义南下时候,就可以把他带上。
大景皇帝爱护自己的长子,让他去金陵享福,自己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反对。
蔑古真端着酒杯,笑道:“阿勒坦!”
阿勒坦赶紧放下手里的骨头,站起身来,抱拳道:“父亲。”
“去了金陵之后,要好好地向陛下说清楚,我们塔塔儿部,永远是陛下最忠诚的仆从,愿意为他镇守北方。”
“是,父亲。”
阿勒坦的开心不是假的,在草原尤其是漠北,父子的关系和中原是不一样的。
他时常害怕被他爹给宰了,要是能去金陵,就安全多了。
李崇义喝了一口酒,暖暖身子,这地方实在是太冷了。
真不知道,这些鞑子是怎么活下来的。李崇义耸了耸肩,身边几个同来的汉人,也都冻得双颊腊红。
蔑古真小心翼翼地问道:“李天使,不知道说好的粮帛兵刃什么时候能到。”
话音刚落,外面就进来一个人,兴冲冲地说道:“首领,大景的商队来了!”
旨意到了上京府的时候,商队立马就出发了,所以物资其实是和诏书一起到的。
只是快马加鞭,提前去告知了一声,让蔑古真快点前去要人,免得出使蔑儿乞的人都被被冻死了。
蔑古真这次却没有那种欣喜的神色了。
他的眼神变得凝重。
太快了...
这些人运送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这要是打仗的时候,物资补给的速度也这么快,那得多可怕?
还有谁能和他们打?
第377章 借刀杀人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蔑古真如果知道汉人这个歇后语的含义,一定深以为然。
捕鱼儿海的条件,是无法养出强大部落的,只能是去征服漠南的部落,占据他们肥沃的牧场。
原本蔑古真打的主意,就是把大景军队引来,自己做先锋,趁机抢掠一番。
但没想到大景要他自己动手。
若是不动手,这些物资和后续的补充就得不到,甚至还可能会遭到蔑儿乞部的进攻。
因为这些蔑儿乞人,是真正的疯狗,见了谁都要抢。
事已至此,他也没有选择,只能是选择去吞并蔑儿乞部。
他们虽然野蛮,但确实善战。
有了大景装备和辎重的他,是不怕蔑儿乞人的,只是害怕损失过大。
当天,他就带着一些粮食和牲畜,前去蔑儿乞部交换景国使者。
因为本就是为了图财,蔑儿乞大概率是会同意的。
捕鱼儿海南侧,天寒地冻,蔑儿乞人的帐篷内,覆以兽皮毡帐,仅留一孔透风。
坑底铺草半尺,早被血、尿、汗浸成黑泥。
七名大景使团成员蜷缩其中,已待了十天。
他们彼此依偎着,根本说不出话来,好在来时棉衣没有被剥去。
蔑儿乞人为了卖个好价钱,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
突然,众人眼前一亮,副使赵珫眯了眯眼睛,呓语道:“我这是死了么?”
在他身边的主使陈恪,手攥半块黑馍,指节青紫。
为首一人快速进来,将一块兽皮包裹在陈恪身上。
陈恪使劲睁开眼睛,瞧见是李崇义,他也怔怔说道:“莫非是梦里相见?”
“快走!”
说完,一群塔塔儿人,上前搀扶起他们,外面就是马拉的毛毡车。
蔑古真正和蔑儿乞的首领胡鲁八相见,李崇义生怕他们会返回,迫不及待要带着使团离开。
进入毡帐之后,李崇义忍不住潸然泪下,他自己也足够惨,使团中冻死了两个人。
但和眼前的陈恪等人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看他走路的模样,即使是活过来了,也要落下个残废。
被解救的使团,还有些发蒙,此时却不是说话的时候。
于是就在这种紧张的沉默中,一行人走出了蔑儿乞的领地。
外面呼啸的寒风,像极了一声声雪中野兽的低吼,像是要把所有活物撕成碎片。
李崇义突然开口,说道:“来时陛下说的一句话,你们可还记得...他说所有的生灵,其实都是地形和气候的囚徒。”
陈绍这句话,其实是对东瀛有感而发,那里的孤单环境,导致他们民族的特性变得闭塞、压抑。
但此时放在这儿,却也格外合适。
“陛下真乃神人也。”
眼看已经走的差不多了,李崇义说道:“陛下听说你们被扣押,便派人收买了塔塔儿部的蔑古真,要他出面将你们赎买回来。”
陈恪一行人听罢,全都愣住了。
古往今来,使者殉国的例子很多,但是帝王为了救使者,甘愿冒着有损国格威严而贿赂异族的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种事,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在酒肆茶楼中,高谈阔论,觉得上朝天国的威严高于一切,如此一来就怕有人效仿。
但对使团里的人来说,却让他们铭感五内。
陈恪眼中含泪,默然无语,其他使者则纷纷向南而拜。
其实在陈绍的眼中,只要你足够强大,是不需要牺牲自己人来证明自己威严的。
能保护自己人的帝国,才是最强大的。
这蔑儿乞只要被灭了,就不会再有人说大景丧失了国格。
此时在胡鲁八的毡帐内,气氛却十分欢庆,蔑古真端着酒杯,对胡鲁八一阵猛夸。
说他是如何如何的智勇双全,连大景皇帝,也不得不屈伏。
胡鲁八呵呵一笑,仗着酒劲,呲着牙笑了起来。
蔑古真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这些粮食,不够咱们吃的...”
“我早就想南下试试了,就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这个勇气!”胡鲁八大声说道,唾沫横飞。
显然,敲诈大景的成功,让他有些飘飘然。
蔑古真笑吟吟地看着他,心中很是满意,这蠢货上当了。当然,若是他足够聪明,就不会想到敲诈如今的大景。
“我们刚刚释放了他的使者,他绝对想不到,咱们会在这个时候偷袭。”蔑古真说道:“他们估计还想着怎么报仇呢,只想进攻而不知道防御,正是偷袭的最佳时机。”
两个部落以前经常一起南下,所以蔑儿乞部的人也都习以为常。
胡鲁八端起酒来,喝了一口,又大口嚼了块肉,“天下的英雄,我只认银术可一个,可惜被人弄死了。剩下的都是废物,正好去抢个痛快!”
蔑古真心中暗道,你这说法狗屁不通,他要是真那么英雄,还能被人弄死。
实则是他们只跟着银术可打过几次神仙仗,确实是印象深刻,银术可一死,他们逃的逃,散的散,没有强大部落的都被捉走了,十不存一。
像蔑儿乞这样的大部落,则早早逃了回来,也因此没有被困在金国。
被困在金国的,全都被驱赶到了卢龙岭,几乎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蔑古真回到自己族中,脸上的笑意早就消失无踪。
虽然送了大儿子去当人质,但他可没打算听大景的,直接进攻蔑儿乞。
一个儿子而已,算得了什么,自己撺弄着这蔑儿乞一起南下进攻白道,反手弄死他掠夺他后方的部落。
让景人的刀来配合自己,而不是自己充当他们的打手,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两个部落南下,是十分顺遂的事情,他们以前也总是南下劫掠蒙古部、劫掠契丹、劫掠大宋。
只用了一天聚集人马,第二天就开始出发了。
临行前,蔑儿乞部族内的老幼妇孺,都站在路边,给他们的勇士送行。
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妪,她身上裹着补丁摞补丁的羊皮袄,怀里紧搂一只陶罐——里面装着去年冬猎省下的半罐马奶酒,今天拿出给她的儿子们来壮行。
在她身后站着十二岁以下的男孩,个个赤脚踩雪,脚踝冻得发紫,却挺直脊梁,看着他们的父辈要去杀戮抢掠,一个个激动不已,恨不得马上长大加入其中。
他们学着大人的模样,把手按在腰里,都系着一些骨刀。
在漠北,铁器依然是奢侈品,尤其是金兵来过之后,私藏铁器都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