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内,陈绍与官员们讨论的,依然是水利、农耕一类的事宜。
如今四时不正,挖水库就成了重中之重,旱时储水浇灌,涝时泄洪防灾。
坐在椅子上的陈绍,听着一件件事,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他想起蔡京跟他说,处理政务的第一紧要的就是要‘耐烦’,因为这实在是一件枯燥无趣的事。
但是还真就需要你从中一条条理顺、理清,然后对症下药。
处理政务没有万能公式,有时候明明是一个好的政策,你要是施展的不对,也会成为害民的苛政。
需要综合考量天时、地利与人和。
有没有能够施行下去的条件,会不会有人从中渔利,让政令变味。
陈绍托着腮,心道自己要是有几个好的宰相就完美了。
不求有个诸葛亮、王猛那种把所有事都做了,哪怕是蔡京这种也行。
想到这儿,陈绍又想起如今的取士制度,毫无疑问,目下还没有能够代替科举的制度。
但是在科举上,稍微改革一下,选出一些实干型的官僚来,应该是可以实现的。
李唐臣瞧见陈绍双眼恍惚,明显神游物外,稍微一顿。
陛下不是怠政的皇帝,出现这种情况,多半是真累了。
他眼皮一抬,起身道:“陛下,臣稍感体力不支,颇为倦乏,这也不是急于一时的事,能否改日再议?”
陈绍这才回过神来,心里有点不好意思,点头道:“甚好,甚好,朕也是有些累了。”
“天下事,千头万绪,不在一夕、愿陛下将息龙体,善保圣躬。”
“朕知道了,卿等也要加餐多睡。”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陈绍心中暗道,李唐臣绝对是个士人典范,道德水平极高。
但是他能力有些平庸了,或者说不够出挑,因为这个位置哪怕你是中上的水准都嫌不够,必须是顶级。刘继祖倒是有些智谋,也懂得变通,但是他大局观上略有欠缺。
许进和杨成,都是实干型,让他们留在中枢,是浪费人才。
要在大景找到一个完全胜任宰相位置的很难,因为即使是这个时代的人杰,也未必能体会自己的心意。
受限于这个时代的眼光,他们不会明白自己的想法。
除非是自己一手调教起来的。
想到这里,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名,那就是宇文虚中。
宇文虚中能够分析时局,并且很善于变通,不是一个守旧的人。
只要自己把他带在身边,让他长期接触核心的政令,了解自己对交通、军工和海外的谋划,他多半能为自己分忧。
等下南洋的蔡行回来,也是一个好的苗子。
说干就干,陈绍招了招手,让陈崇派人去请宇文虚中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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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大街上。
宇文虚中很反常地正在凑热闹,观看行刑的现场。
他穿着便服,只带了个小厮,挤在闹市旁的一个酒肆二楼。
看着胡鲁八被人押着上来,一路上的押送,早就让他失去了在漠北时候的凶残。
临行前,他被按在桶里洗刷了一遍,免得太腌臜,失却了一个首领的模样,使得此番行刑之效果大打折扣。
人头攒动的闹市,在他眼里十分陌生,人间竟然有如此繁华的地方么?
这竟然是他临死前的所想。
身后的刽子手,威风凛凛地持刀而立,喝了一口酒猛地喷在刀刃上。
下面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闻到那酒香味,胡鲁八喉头滚动,嗓子里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突然用胡语大骂:“蔑古真,我干你亲娘!”
噗嗤一声,手起刀落,将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人群中再次爆发欢呼,酒楼上,和人拥挤在一处的宇文虚中,突然仰面朝天微微闭眼。
此时的他,已经是泪流满面。
身旁的好友欢呼声,和沸腾的人群,都好似一场喧闹的大梦。
“当浮一大白!”
宇文虚中突然也跟着喊了一声,声音高亢,当年他在皇城里,用砖头砸死梁师成,大喊时候都没这般破音。
不过却被淹没在声浪中,几乎没有人听见。
他自顾自转头,想要去找酒,却发现早就被人拿走了,不知道谁正抱着酒壶痛饮。
宇文虚中也没在意,他是极少来参与这种活动的,往日里甚至更愿意在府上读书。
近来更是一直在为好友李纲设计北伐的事宜。
突然,从一楼处挤上来一个小厮,此时浑身被挤扁了似得,吐着舌头大口喘气。
“阿郎,阿郎,终于找到你了!”小厮高声道:“陛下召见,快随我下楼去吧!”
虽然这里出奇的热闹,但“陛下召见”四个字,就跟有魔力一样,让周围的人暂时冷静安静了下来。
人们纷纷满怀敬畏地给他让出道路,目光中带着羡慕,目送宇文虚中走下楼去。
宇文虚中不知道皇帝召见自己做什么,但还是很激动,准备回府去换官服。
小厮慌忙道:“内侍省的官员来了许久,都着急了,郎君还是在马车内换吧,小的都给您带来了!”
宇文虚中闻言只能苦笑道:“只得如此了。”
他也是难得出来一回,没想到就今天有事。
来到皇城之后,陈崇在宫门处焦急地等候,见到马车过来慌忙迎了过去。
“哎哟,我的宇文学士,怎么才来!”
宇文虚中道:“陛下等急了?”
“陛下不急,我们急了,谁让咱们陛下胸怀大呢。”
眼看他还有开玩笑的心思,宇文虚中暗忖应该没什么大事。
他一溜小跑,来到福宁殿中,里面正传来一阵吹笛声。
曲声舒缓,悦耳非常。
听到内侍报说人来了,里面的声音断了,还有脚步声。
宇文虚中暗道,这应该是陛下的嫔妃或者宫中乐姬。
等他奉命进去时候,果然只有陈绍一个了。
“臣宇文虚中,拜见陛下。”
“坐!”
陈绍很是客气,笑着说道:“朕今日找你来,是因为近来处理政务,颇为繁杂,甚感疲乏。朕本非勤勉之人,为了国事不得已而为之,若是长此以往,恐非好事。”
宇文虚中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说道:“陛下乃是千古罕见之英明神武圣皇帝,一向勤于国事,实在是自谦!”
陈绍哈哈一笑道,“朕有意寻几个帮手,从即日起,你就做翰林学士承旨,上传下达、参赞机务、起草诏令、常伴朕身边,以顾问应对。”
宇文虚中再次愣住了,翰林学士承旨比翰林学士多了两个字,但地位是天壤之别。
这官职又被称为“内相”,是学士院长官,掌最机密诏命,宿直禁中。
以前梁师成就是干这个的。
欧阳修、苏轼、洪咨夔都曾经做过这个职位。
但今天陛下,又突然给这个官职多定性了几个功能,分明是给这个官职加码了。
见他没有说话,陈绍问道:“有什么困难么?”
宇文虚中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起身,弯腰道:“臣必鞠躬尽瘁,为陛下分忧。”
“这就对了,朕是个实诚人,不喜欢和人讲话弯弯绕绕一大堆。今日提拔你,就是看中了你的能力,要你为朕分忧。”
陈绍提笔,写了一封诏书,让宇文虚中上前,自己拿着晾干了,就可以带着去述职。
第379章 死也值了
宇文虚中上任第一天,就被震惊到了。
原本一个士大夫能够想象的极限,大概就是贞观、开元,国殷民富,四夷成为藩属。
但如今朝廷中枢,每日处理的,竟然都是他想象不到的政令。
什么裂东瀛为几十小国,取其金银硫磺;什么驱交趾吞南荒,保护铜矿;什么不动刀兵,而收大理内附...
他自己一心谋画的北伐草原,改土归流,甚至都进不了要紧政令里。
至于内政上,他更是看到了一个宏伟蓝图,要让中原四通八达,水陆纵横,皆连成一片。
这些事要是真能都做完,他不敢想象,大景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帝国。
陛下禁制木炭,竟然是为了河道以及让石炭普及开来。
原本以为是小农之家私自烧木炭贩卖,不好收税,而石炭集中开采贩卖容易收税。
如今石炭,已经和盐铁一样,成为税收的大头。
自己身处大景,却全然不知道这个帝国的运转方向,以及它的伟大前景。
真是叹为观止。
他很快就埋头在这浩瀚的机要文书中,正如陈绍料想的一般,他就是那个“耐烦”的人。
此时陈绍正在枢密院内,看着满屋的勋贵武将,部署着全面接收交趾的事。
如今大张朝在景国的援助下,屡战屡胜,陈绍担心再赢下去,又把他们的民族自豪感打出来了。
所以这次张伯玉照例上表请求内附,陈绍立马答应了下来。
在交趾境内,估计没有大的反对派,一些土豪、豪强及时反对,也不成气候。
将来慢慢镇压就是。
主要还是吴玠干活太利落,省下了很大的心力。
吴玠最有发言权,他笃定地说道:“只要占据红河一带,就能掌控全部安南交趾,不然他们都要饿死。”
要造反,可是需要本钱的,没有红河平原肥沃的土地做粮仓,你拿什么养活叛军。
陈绍点了点头,说道:“言之有理。”
这段时间,交趾国内很多人,都跟着大景发了战争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