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大景受命于天,光宅中夏,德被八荒,威震九域。臣虽僻处南荒,敢忘葵藿之诚?
窃念臣祖宗,本汉唐遗民,守交趾故土。自五代丧乱,遂隔天朝,僭号自娱,实非得已。
百年以来,虽奉正朔,然名分未正,心常惴栗。每览《禹贡》“南暨交趾”之文,未尝不泣下沾襟。
今者,天厌乱德,眷命有归。大景龙兴,扫清胡尘,再造华夏。
臣仰观乾象,俯察人心,知天命不可违,大势不可逆。
若复株守孤城,妄称外藩,是逆天理、悖人伦、负祖宗也!
故敢沥血陈词,举三十六洞之地,献十八州之图,
愿削去伪号,归附圣朝。自今而后,交趾之民,即大景之民;
升龙之城,即大景之城。
钱谷听输于有司,兵甲悉归于经略,
官吏任黜于天朝,礼乐遵行于中国。
伏愿陛下念臣孤忠,悯臣愚直,
使臣得效犬马于阙下,子孙永为太平之氓。
生为大景之民,死为大景之鬼,
臣之愿也,亦臣之幸也!
临表惶惧,不知所云。
谨遣陪臣阮文高、黎仲和,奉金印、舆图、户籍,
匍匐阙下,待罪以闻。
陈绍听完,也大声说道:“朕惟天无外、地无垠,日月所照,皆朕之赤子也。今尔张氏,知顺逆之分,明华夷之辨,可谓忠且智矣!”
“朕,准奏!”
“谢吾皇陛下!”
张伯玉心中,长舒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家族,已经从安南豪强,成功跃升为中原的一个门户了。
自己也算对得起祖宗!
陈绍看着下面匍匐的张伯玉,心中其实对他很满意,因为这几年他当交趾的国主,帮自己打的几场仗都很争气。
对交趾国内的反抗,他的镇压也十分得力。
傀儡也不是谁都能当好的。
陈绍笑道:“越王起来吧,来人呐,给越王赐座!”
等着礼毕之后,就是在殿外举行的大宴,像这样规模的宴会,还是迁都之后的头一次。
在京官员,五品以上除了要当值得,几乎全都到了。
要是正好卡在那里进不来,也是一辈子的遗憾。
宫外的百姓久久不肯散去,自发地高呼万岁。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甚至压过了宫中钧容直的鼓吹之乐声。
陈绍听着那遥遥传开的声音,突然就觉得有些感动,没有谁能对这一幕无动于衷。
他特意叫人去后宫,把皇后和皇贵妃叫来,一左一右,陪着他登上皇宫外城的门楼上。
种灵溪和李师师听到后,皆精心修饰一番妆容,等到未时一刻,陈绍和两人一步步走上城楼。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气凝神,深深行礼下去。
随后,呼喊声震天响起。
人们虽然看不清,但都知道,那高门之上就是大景的天子。
陈绍朝着下面一挥手,又引起了一阵山呼海啸。
种灵溪紧张地左右手在袖子里互相捏着,努力保持着绝对的端庄大气。
至于李师师,则忍不住转过头,美眸中全是陈绍的样子。
陈绍则是看着下面的人群,突然有些释怀。心中想着,有这么一回,老子死也值了!
第380章 未来可期
天气日渐炎热起来,临河的宅子内,门窗都敞着,以便通风。
这时灌进来了一阵清凉的风,陈绍忽然间觉得舒适了不少;
而刚才他一直在谈海上的事,恍惚间觉得这阵凉风、就好像是海风一样。
“你出过海么?”
陈绍突然问道。
萧婷赶忙摆手,“不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陈绍觉得莫名其妙。
萧婷想的却是,出海难免要和那些船夫在一艘船上,这对皇帝来说,应该是很忌讳的吧。
今日他本来是去看茂德的,但走到这里,突然转道来了萧氏的宅子。
商队目前如日中天,正是陈绍下一个要改制的对象,一个健康的庞大体系内,不能有这么全面的机构存在。
虽然陈绍已经削了商队的兵权,但它还是太超模了。
在此之前,他想要慢慢安抚萧婷,让她尽量少的伤心。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属于是狡兔死走狗烹,商队在前期确实是为自己立下了汗马功劳。
如今站在一个皇帝的视角来看,那些兔死狗烹的操作,其实很多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削不行啊。
打天下的时候,事急从权,胜利是最重要的。
而要办成越大的事,就越需要集权,这样才能劲往一处使。
但是打完江山之后,皇帝需要的是稳定,此时打天下那会儿赋与手下的权柄,就要慢慢收回来。
否则就是江山的隐患。
碰到明智的,自己主动就交了;碰到鸡贼的,皇帝就来个杯酒释兵权;碰到那种作死不要命的,少不了就要大开杀戒了。
但他好像是多虑了,萧婷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会伤心的样子。
陈绍转头一看,萧婷屈膝跪坐,丰盈的臀瓣坐在小腿上,见陈绍看她,忙堆起一脸谄笑。
看着她这幅谄媚模样,陈绍皱眉道:“你最近怎么回事?”
萧婷赶紧说道:“贱妾真没出过海。”
她一直在偷偷观察陈绍,希望找出他不是人的证据来,否则就太邪门了。
东瀛金山又让他说着了,南洋船队陆续回来一些小船,远洋基本和陛下绘制的地图一样。
站在萧婷的视角来看,这可太吓人了。
这属于是佛家的‘般若智慧,照见实相’了,也就是六神皆通。
陈绍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盐、酒交易,我准备放开,允许民间经营。”
萧婷微微一怔,道:“陛下这是嫌钱太多了?”
陈绍没好气地拧了一下她滑腻的香腮,道:“也不是完全放开,但至少要官督商营。”
盐是每个人都必须补充的,但是一直官营的话,会使得盐价虚高。
以前盐税是朝廷的主要收入,自然没有人敢动,而且盐政的背后,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养活了一大帮子官员。
陈绍想要降低盐价,缓解民困,让人人吃上盐。
但他又不能完全放开,因为一旦完全放开,极有可能会滋生出商人为求利益,掺沙增重或者使用劣质井盐。
说起来,大宋在这方面,真的是把老百姓给压榨到家了。
不光是盐,酒都是一样的官营。
大宋朝每年收那么些商税,可不仅仅是靠什么经济繁荣商业发达玩出来的,靠的是无休无止的‘禁榷’制度,盐、茶、煤、酒无所不包,全为国家经营,禁止民间自由贸易。
国家买卖,说白了就是垄断,就是朝廷和百姓争利。
这一套的起源还是那位妓女的祖师爷管仲老先生,老爷子为了富齐是招数不断。
‘官山海’制度将盐铁列为官府专营,为春秋各国及后世效仿。
汉初无为而治,废除专营制度,那时候不像现在,没有大景来钱道多。
到了汉武帝因为和匈奴打仗太烧钱了,于是不但恢复盐铁专营,还将酿酒和冶炼全部收归国营,不过大汉朝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死脑筋,到了汉昭帝时便进行过一次大讨论,编纂了《盐铁论》。
大家一致认为朝廷管得太宽弊大于利,于是逐渐放宽盐铁专营,允许民间自行酿酒。
在那时候,关中地区的冶金行业可以民营,以后历朝历代又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禁榷制度,但到了大宋朝这主意被人发扬光大,算是被玩出花来了。
把这一套推到顶峰的,就是蔡京,‘禁榷’就是他手里的牌,为赵佶弄到了无穷无尽的钱财来挥霍,也保住了他的相位。
其实这都是有迹可循的,宋朝统治地方小,养了一堆的冗兵冗官,还要保持给士大夫们的高福利待遇,还有北虏西贼的“岁币”那副担子压着,不琢磨出点花样来也玩不转,只是老赵家吃相难看了些而已。
不说什么总制钱、月桩钱、板帐钱、二税盐钱、蚕盐钱等等宋代人都‘不可以遍举,亦不能遍知’的苛捐杂税,单就禁榷一项,便能把老百姓玩得欲仙欲死。
在大宋时候,酿酒的酒曲由官府垄断,禁民间私造,违犯者重至处死。
官府严格控制酒的制售且课以重税,‘历代榷酤,未有如宋之甚者’。
水浒传里,大口喝酒的场景,其实也是很难出现的。
一般酒楼,除非有官府背景,不然就别想自己酿酒来卖。
在大宋官家和士大夫们眼里,我大宋的老百姓吃苦耐劳,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来,他们也习惯了。
陈绍如今就要缓缓解开这些禁榷。
他是不缺钱的,大景朝更不用与民争利,得益于强大的武力,大景已经把周围收拾一圈了。
结果就是非但不用再交岁币,还有源源不断的钱财,从各国涌入大景。
在能力范围内,让百姓们过得好点,让士绅们把钱财投入到商贸活动中来,是陈绍所想看到的。
他甚至连前景最可观的煤炭,都允许部分民营、商营。
萧婷现在,根本不在乎什么商贸不商贸的,她就想搞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是哪路神仙。
所以陈绍说什么,她都点头,而且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好像自己是什么恶老爷,她是个柔弱丫鬟似得。
而且萧婷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执着于经商了,她已经把生意做的太大。
再继续开拓下去,她自己都有点害怕了。
几次进宫的经历,倒让她萌生出入宫要个名分的想法,毕竟里面的日子真的是和乐且闲。
见她没有反对,陈绍心底多了些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