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则还是以糯米、麦曲,和山泉,封瓮七日得浊酒,清冽烧人。
陈绍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事,突然侧身道:“金大夫这般博学之人,若是在朝,当为何官啊?”
李唐臣哈哈笑道:“当为相!”
“不敢不敢!”
金富轼慌忙起身,连连摆手,略显局促。
然后他就瞧见,大景的皇帝,竟然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朕深以为憾啊!”
突然,一股酸涩涌上他的眼眶,金富轼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莫名心中怅惘,不自觉地泪珠滚落。
深以为憾....深以为憾的,何止是陛下你啊。
我又何尝不想。
此时他还不知道,以他看不出陈绍让高丽寒门来金陵读书的政治眼光,来到大景估计只能去太学教书。
这一场宴会,持续到黄昏,官员们陆续离开,回到府上与家人团聚。
陈绍也带着宫娥宦官,来到后宫,此时种灵溪正带着大家拜神。
她们都穿着一样的青萝大袖,不知道是不是专门做的,在坤宁殿设香案,供新栗、石榴、菱角、芋头。
几个能站立走动的皇子帝姬,也都跟着坐在蒲团上,互相打闹。
陈绍进来之后,众人都转头去看他。
陈绍笑道:“我来的不巧。”
金乐儿抬起头,眨了眨眼,小声说道:“马上就好了。”
见桌上摆着几个月饼,做的十分精美,印着玉兔捣药纹,每枚径寸半,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陈绍捏了一块,咬了一口,入嘴十分香甜。
“用什么做的?”
此时拜完了的李师师,走过来笑道:“麦粉为皮,松仁、胡桃、糖霜、桂花蜜为馅。”
陈绍笑道:“我姑母爱吃,给送去几个尝尝了么?”
人群中有刘光烈的女儿刘婷,马上说道:“一早就送去了。”
上次灭金之后,陈绍去看望陈月仙,她让陈绍将好好送去待了些日子。
等送回来的时候,刘婷跟着一起入宫,便没有出去。
一般皇家是不会有如此亲情的,但是大景比较特殊,陈绍和姑母表兄实则才是一家。
陈绍偷偷走到一旁,对李婉淑道:“去跟陈崇说一声,叫他准备一盒月饼,几盏莲灯,新鲜瓜果送到葆真观去。”
李婉淑笑着微微屈膝,马上提着裙子出去了。
陈绍其实很喜欢如今的氛围,种灵溪虽然年轻,但喜欢带着后宫的妃子们一起搞些活动。
不管是一起看戏打牌,还是一起磨制胭脂,一起出去游玩,甚至连衣裳都有一样的。
这总好过整日里斗来斗去。
这自然有环环性格的原因,其实更多是因为陈绍的引导。
他这个皇帝,好就好在太年轻了,什么事都可以从容不迫,慢慢引导。
“晚上一起去放莲灯啊?”环环走过来,笑吟吟地说道。
陈绍点头道:“好。”
第392章 朕比天高
建武二年,秋。
九州岛新成立的筑紫国南部,百姓们照例劳作。
忙碌了一年,终于到了收割的日子。
贵族老爷们又要打仗,今年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吃食,若是能保住全家都不饿死,就算得上好年月了。
这儿原本属于萨摩国,此时被少贰氏征服,筑紫国在大景的保护下,其实还算是有个稳定的强势中枢。
毕竟大景要他们稳定,才能安心挖金矿。
这样分割成一个个小国家,也方便控制。
在筑紫国,几个豪强都在大景驻军暗戳戳的帮助下被扫灭或者主动投降。
于是乎,原本苦哈哈的百姓们,却在乱世中,突然得到了一个和平发展的机会。
因为有强中央,对于百姓来说,永远是好的。
蟠踞地方的豪族,就有了国法的控制,不至于肆无忌惮地压榨他们。
海边不远处,田中稻浪翻涌,一群低矮的农人弯腰挥镰,汗珠频频地坠入泥土。
今年的秋收,好像格外的闷热。
少贰忠刚站在田埂旁,亲自来看着百姓们秋收,对于此时世界上所有的统治者来说,秋收都是重中之重。
除非是个昏庸的傻鸟,不然都会重视起来,哪怕是商贸已经非常发达的大景。
说到底,这是个吃饱饭就算盛世的时代,生产力还没有高到让每个人都吃饱,即使是在富庶的地方,也会有人饿死。
少贰忠刚,是如今筑紫国的一个宗室,虽然不是少贰核心成员,但开国之后身份也是水涨船高,他看着庄稼笑道:“今年米粒饱满,足可纳贡,余粮过冬。”
话音未落,忽觉脚底微颤,似有巨兽在地心翻身。
“什么动静!”
有手下面色惊恐,脖子里卡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说不出来,只是指着东南——雾岛连峰深处,传来沉闷轰鸣,如天鼓擂于地底。
未及反应,天空骤暗,白昼化作子夜。群鸟惊飞,撞入屋檐;耕牛挣断缰绳,狂奔入林。
前来送饭送水的妇人抱紧襁褓,抬起头来,只见浓烟如墨龙腾空,撕裂云层,遮尽日光。
细灰如雪,簌簌落下,有人伸手一抓,顿时就有呛鼻的味道传开。
“是姶良岳!火山醒了!”
少贰忠刚跌跪泥中,枯手抓起一把土,“神怒了……我们背叛天照大神的子孙,遭到神罚了!”
几乎是瞬间,落下的灰已经转为黑色,粘稠如油,灼肤生疼。
慢慢的,黑雨已成瀑——滚烫的火山灰混着硫磺碎屑,砸得人皮开肉绽。
稻田顷刻覆上黑毡,金秋化作焦土坟场,到处传来惨叫。
惊恐万分的百姓蜷缩屋檐下,黑灰灌满口鼻,喉间咯咯作响,七窍渗血而亡。
孩子们扑上去摇晃,指尖触到皮肤竟滋滋冒烟,灰烬含毒。
一道炽红岩浆漫过山脊,舔舐林木,烈焰冲天。热风卷来,海上也没有躲过,船帆轰然燃烧,渔夫争相逃命。
......
----
金陵,皇城,福宁殿。
陈绍愕然看着手里的奏报,九州竟然火山爆发了。
其实他不知道,历史上也是这个时候,同样的地点,火山席卷萨摩。
日本《百鍊抄》记载保延年间(1130年),“西国天昏如夜,雨黑灰”。
如今自己虽然改变了九州的局势,但改变不了当地的地质运动啊。
“这不是坑人么!”
陈绍直接气笑了,觉得有些无语,自己刚挑唆一个地方势力独立,就来这么一手。
如此岂不是变相给鸟羽打了广告。
其他的豪强还敢独立么?
本来因为暴民的事,天皇的威信已经岌岌可危,现在可倒好,成‘天诛国贼’了。
他站起身来,在福宁殿走了一圈,一起议事的李唐臣和宇文虚中对视一眼。
李唐臣说道:“陛下,这件事多半是巧合,那东瀛时常有海啸、地动、山崩、熔浆...”
“朕还能不知道是巧合,就算是有天佑,那也是保佑朕,岂会庇护那些泼贼。”
陈绍把奏章往桌上一扔,冷笑道:“因着这件事,鸟羽和附近的豪强,定然会趁势来攻。告诉曲端,这次加大支援,把所有来敌全宰了。”
“必要时候....”陈绍眼皮一抹,声音越发地冷酷:“可以打出去!”
你不是天诛国贼么,我直接让筑紫国大灾之后,非但不会受到别人的吞并,反而要扩张些土地。
“朕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东瀛所有的泼贼,朕要做的事,天也拦不住。”
----
天子一怒,血流百里。
随着陈绍一声令下,原本在看戏的景军参战了。
曲端营中,众将士摩拳擦掌。
“哒哒哒……”一阵马蹄声从北边传来,一骑循着曲端的帅旗跑了过去,喊道:“报!”
“曲帅,上皇院和关白同时派来使者,要面见大帅。”
“不见!”
这两个出来,众将士心都落到了肚子里,就怕仗打不起来啊。
前几日,各路人马组成联军,进攻筑紫国。
士气低落的筑紫国,损失惨重,少贰氏全族都惶惶不可终日。
手下武士根本没有了战意。
联军很快打到了国中,最近的联军距离势场山城,只有不到五十里了。
此时收到圣旨的曲端,马上派兵出击,火炮营打了百十发炮,五百骑兵一个冲锋,联军溃逃。
可惜他们遇上的是定难军轻骑,两千人马逃出去不到二十个。
得知定难军参战,东瀛各方势力都吓坏了。
曲端放出话去,少贰贞经乃是接受了大景皇帝陛下册封的镇东将军、筑紫国主,是景帝给的爵位。
谁要是来进攻他,就是欺君罔上。
鸟羽气急败坏,马上翻出了各种礼法论据,赵佶也帮他参谋起来,让他翻出陈绍与他的手书,作为证据。
他派出使者,前来和曲端理论,这些人气势汹汹,却被挡在了军营之外。
好不容易有了打仗的机会,这些鸟倭人还要来阻挡?
景军看着他们,就好似看着杀父仇人一般,恨不得把他们全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