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春伐之后,你觉得漠南诸部会怎么看?”
金灵沉默了片刻,说道:“多半会忧惧交加。”
陈绍微微点头,他们不可能不怕。
漠北杂胡,还能再往北或者往西逃。
漠南杂胡,完全就在包围圈内了,避无可避。
尤其是白道筑城之后,总不能带着部众翻阴山去吧?
那不用人杀,等于是先自杀了。
金灵有些欲言又止,他觉得陛下什么都挺好,就是有时候心太软了。
对付鞑靼杂胡,你要是心软,他们可不会感恩戴德。
那地方的人吃不饱,每年都会饿死大批人,你指望这样的人能知恩图报么?
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吃不饱,天天有饿死的风险,那他一定会不择手段来劫掠身边所有能劫掠的人。
陈绍确实是有时候会心软,但绝对不是对大漠鞑靼。
此时他正在想,怎么把这群人彻底解决...
如果只是派岳飞、李纲去做,恐怕那些鞑靼人,尤其是部落族长、贵族,恐怕不会放心。
哪怕是有想要内附,从此在西北,或者干脆来中原做一个富家翁的,他们也要嘀咕,会不会交出部族之后,就被兔死狗烹了。
而眼前的循王金灵,是异族封王。
他去的话,想必是更有说服力的。
金灵以前是横山羌人酋豪,横山与大漠相隔并不远,西夏打漠南杂胡的时候,肯定曾经带着横山羌人去过。
陈绍想让他们知道,投降之后,不但能安居,从此在中原扎根。
甚至还能因军功封王。
打大漠杂胡,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分化,自古皆然。
大漠杂胡,不是女真,也不是东瀛。
他们首先就有庞大的基数,而且有极多之战士。
自古以来,中原帝王制服这些鞑虏最成功的,或许就是杨坚和李世民。
他们所采用的,都是同一个人制定的策略,那就是李世民的岳父长孙晟制定的“远交近攻,离强合弱”的策略。
其中分化,是最重要的一环。
陈绍打算,至少让漠南几个汉化程度高,严重依赖茶马互市的部落内附南迁,去除部落制。
让其他部落的人,看到希望,只要杀了他们野心勃勃不肯内附的族长,大家也能吃饱饭,子孙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这时候,金灵的说服力就太强了。他不光是封王了,当今陛下有名分有身份的嫔妃,一共就十个,他们家占了一妃二嫔。
这其实是很有说服力的,游牧民族就看重这个,往往一个宗室女和亲,就能和他们互相取信了。
“如果你去呢?会不会好一点?”陈绍问道。
金灵的脑子多灵光,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过来。
“陛下放心,臣亲自去走一趟,管教他们尽数来降。有冥顽不灵之辈,则削首来见!”
他心底也颇多感慨,陛下是真不猜疑老部下啊。
自己这个身份,哪朝哪代还敢让自己出征边关啊。
大景开国之战,以及大景正统的法理,就是灭金。
而灭金之战中,自己战功不说独一档的第一,其实也差不多了。
自己其实还年富力强,出去走这一趟也无所谓,老朱欣然应允。
“臣去看一眼外孙女,就回府准备。”
陈绍笑道:“这个不急,先把今年的春伐打完。”
金灵心底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意思?
按照陛下的话往深里一想,春伐完要攻略漠南的时候,自己才会被派去。
也就是说,这次的分化,与漠北无关。
这是完全放弃漠北了,要把漠北赶尽杀绝,不给他们投降的机会。
金灵想到自己刚才还觉得陛下太心软,此时只觉得自己还是太不了解陛下了。
看来红河、东瀛的事,很有可能也不都是吴玠和郭浩自作主张啊。
老朱起身,喜孜孜地去见外孙女去了。
金沫儿生下的这个女儿,粉雕玉琢的,陈绍格外喜欢。
从名字上就看出他有多宠,因为母姓金,又是帝姬,陈绍直接亲自取名‘陈金枝’,这名字很直白,金枝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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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渡过高阙塞西北数十里,有一处险窄无名山峡,夹在两座对峙山峰之间,山口窄小,长草掩映,甚是荒凉,仅一道清浅的水流穿峡而过,为此处带来几分生气。
春日暖阳当空洒下,阴冷幽暗的山峡镀上了一层温柔金色,整个山谷顿时明亮起来,若从空中俯视,会惊奇发现,原本罕有人踪的峡内竟然平添了许多人马。
这些人足有三十,人数虽不多,却一个个极有精神。
大好骄阳下,有人在生火,有人在纵马驱驰,打探消息。
若是有了解大景军制的,一眼就能瞧出来,这就是一个哨骑小队。
他们早早就来到这里,打探汪古部的动静,已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一个半月了。
还有一些返回的哨骑,窝在一个个避风山坳内呼呼酣睡,自然有人照料他们的战马。
杨再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子,正午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他身体的某些部位也有了反应,他伸手抓抓裤裆,嘟囔着骂了几句只有自己能听懂的糙话,准备在梦里和几个小娘们再大战个几百回合。
“起来,都起来!”
一声低沉的命令之后,众多哨骑纷纷惊醒,杨再兴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来,操起身边腰刀,向左右喊道:“鞑子杀来了?”
杨再兴是岳飞新提拔的小将,因为作战勇猛,所以被分派到了军中最精锐的哨骑营。
“不会啊,谷口放哨的兄弟没传来消息呀。”身边一个军汉同样摸不着头脑。
“是咱们的大军要来了!”
“终于来啦!”众人热泪盈眶,赶紧厮杀吧,他们在这里是真待够了。
荒凉宽阔的草原上,百余辆大车在一队军士的簇拥下迤逦而行。
大景军队现在嚣张到,辎重队经常是开路先锋,可以修路搭桥,也不怕被人埋伏突袭。
等到战场附近,辎重队就不会再前进了,而是在当地扎营作为大后方,将吃的分发到每一个小队。
战兵们根据自己携带食物、以及抢到的战利品,自行判断能坚持几天,然后陆续返回补充。
你要是有霍去病的本事,一直抢一直杀,那也是可以的。
这队辎重队的护卫兵士足足千把号人,全都披甲,里面穿着军中常见的红蓝相间的景军战袄,手中兵械十分精良。
因为此番春伐是野战,所以火炮营没有来。
所有的战兵,都是一人两骑,倒换着骑。空闲的那一匹马,还可以驮着物资。
“瞧瞧这些粮台老爷!一个个脸泛油光,腮帮子鼓得似蒸饼,哪似你我弟兄?日晒雨淋,啃着硬糒,骨头都快磨穿了!”
杨再兴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笑道:“要不你去跟他换换?”
同伴嘿笑两声,他就是抱怨几句,真要换,他第一个不同意。
如今大景,最稀罕的就是军功,他们辎重兵虽然轻松,却轻易摸不着军功。
而哨骑营,是最容易积攒军功的。
年纪轻轻的,自己就不去享这个福了,还是赶紧混个军功,那日子才叫舒坦!
杨再兴掏了掏裤裆,调整了一下,眉飞色舞地说道:“听说了吧?那汪古部的阿剌兀思,新娶了个蔑儿乞的婆娘!啧啧,听说原是也速该抢来的,后来又被脱黑脱阿夺了去,辗转三四家,如今落他手里——这般抢手的货色,定是个攒劲的尤物!”
“哈哈哈哈!你这泼贼哪里懂,那蔑儿乞在漠北苦寒之地,终日骑马射猎,风吹日晒。那里的妇人,臀阔如车轮,腰粗似水桶!俺在雁门关见过一个——腚盘子比你杨再兴家磨坊里的石磨还大!若真坐你身上,一屁股下去,肠子都给你蹾出来!还‘攒劲’?怕是命都要送掉!”
杨再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年轻的脸庞上,微微有些呆滞。
他又想起家乡村头谷场的磨盘,有些后怕地挠了挠头。
“真有这么大?”
第411章 继续北伐
岳飞亲率人马赶到之后,马上就聚将下令。
在春伐之前,将士们已经试演了几百遍,此刻算是来真格的了。
大军突袭汪古部,只是这次春伐的开始,从汪古部开始划道线,往北都是春伐对象。
针对漠北春季缺少草料、人乏马瘦,且甲胄不全、兵刃短缺、战力匮乏的情况,岳飞制定的打法就是分兵突袭。
走冠军侯霍去病的老路,杀到哪里就就地补充,以摧毁漠北部族为目标。
这次春伐,是收伏大漠的第一步。
大军聚集第一天,就开始分兵,突袭汪古部各处牧场。
惟一的军令就是杀伤鞑虏有生力量,能带走的就抢走,不能带走的一切都要焚烧毁坏。
哪怕是草原上的草场,也要尽可能地点火焚烧。
取水之后,要做好标记,将水源投毒。
各部人马,互不统属,冲杀完了就回到大本营来。
十天之后,大军聚集,离开汪古部,继续向北进发。
小队人马是试探到自己的极限之后撤退,岳飞这里也是一样。
他没有计划,打到他带出来春伐的这些人,无以为继了,那就撤退。
等到几个月之后再来。
中原的大景王朝,如今国库充盈,能养得起专业的军户。
这些河套兵,不事生产,饷银足够供养家中老小,还有立功的赏赐作为外快。
他们没有后顾之忧,这几年的目标就是来草原搞破坏。
草原上,却没有这样的条件,他们只能是在闲时南下,掠夺过冬的资源。
双方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茫茫雪原当中,就看见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先冒出来,一只雪兔警惕地钻出来,东张西望一阵。
见没有危险,就准备去刨埋在雪地里面的草根。
嗖的一声劲风破空,那雪兔拔腿就要跑,却哪里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