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山摇。
宾童龙土墙如纸糊般崩裂,碎石裹着血肉冲天而起。
守军耳中嗡鸣,眼见身边同伴半截身子嵌在神庙石柱上,肠子挂于婆那加女神像上,眼神从惊恐转向茫然。
他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躲避,也不知道害怕,整个人的脑子完全放空了。
接二连三的火炮落入城头和城内,这是今年新式炸药,刚研制出来第一次实战,所以周围还有从金陵专门赶来的匠人,拿着铅棒和牛皮纸在一旁观察记录。
铁丸如雨,砸穿茅顶,击碎陶瓮,滚烫的米粥与人脑混作一滩。
妇人抱子奔逃,脚下踩到断手,滑倒时被飞溅的铁片削去半边脸。
“妖术!”有人嘶喊,“是尸头蛮借了雷公之怒!”
祭司披发跣足,捧着椰壳,里面盛满刚从贱民身上放出来的血,跪拜女神塔:“快显灵!快显灵!”
话音未落,有一枚火炮正中塔基。
几百年的神庙轰然塌陷,烟尘中,女神石像断首滚落,眼窝空洞望天。
受影响最大的,还是占城人的底牌,他们的象兵。
宾童龙城中,精细培养的三十头战象披藤甲,背载弓手,还没出战,就被吓得四散而逃,踩踏自己人。
安南将士在城外拍手叫好,哈哈大笑。
此时城防早就被轰得不成形,但火炮营还没停下,安南兵自己都在纳闷,这些北蛮子怎么大方起来了。
他们心中,反倒不希望再继续放炮,因为城中被炸的太厉害,损失的财物、炸死的妇孺,都是他们要抢的。
早就被安南兵当成了自己的财产。
终于,在这一轮要试验的火炮打完之后,火炮营的阵地安静了下来。
安南兵扯出耳朵里塞的布条,举起兵刃,准备攻城收尾。
景人随着他们,进入城中,开始记载威力。
大约半天之后,李师颜也带着亲兵入城,此时城中已经基本恢复秩序。
千万不要以为屠城,就是冲进来见人就杀,事实上这非常罕见。
一般的屠城,是分步骤的。
先稳住城中百姓,叫他们上缴买命钱,榨取城中居民手里的钱财。
等到榨不出来,就开始抢劫屠戮那些不交钱的。
把不交钱的杀完,还要继续压榨那些交了钱的,再次交钱的依然可以暂时保命。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榨不出来,就开始杀掉老弱。
最后才是抢掠人口。
历史上,把这一套玩的最好的,大概就是入关时候的满清和汉奸。
扬州十日,就是最经典的屠城,教科书一样的榨干了扬州所有的财物人口。
李师颜在宾童龙城中,走到一半,发现一个小土丘。
周围全是鲜血,他微微皱眉,凑上前只见眼底景象十分血腥恐怖。
在小土丘上,插着几十根柱子,每一根都捆着一个赤身男子,此时被丢弃在地上。
他们的胸口,被剜出一个洞,血淋淋的惨不忍睹。
李师颜叫过一个安南武官,询问这是什么情况。
那武官不屑地说道:“这是占城蛮子的诅咒。”
“诅咒?”
“没错,他们有事没事就要搞血祭,这宾童龙人不多,在南边那些祭司,一次血祭要杀一百多个人呢。”
这名安南武官,显然是经常和占城人打交道,指着中间说道:“统制请看,那就是他们血祭的婆那加女神的占婆塔。”
李师颜凑上前一看,这女神做的如同妖魔鬼怪,但莫名的和一些古老佛寺的雕像有类似之处。
他对此倒是无所谓,只觉得血祭比较野蛮,在大景陛下刚刚掀起了一场铲除邪教的大动作。
针对的,就是荆湖、闽浙一带的血祭。
眼看安南兵又要大杀一场,李师颜还想着是不是让他们克制一些,保存些民力好恢复生产。
在红河时候的教训,提醒他们,人不能杀得太多,否则是真不好生聚。
这时候见石柱上,刻着一些铭文,李师颜问道:“这上面写的什么?”
黎浦和凑上前,看完之后脸色一变,骂道:“这群蛮贼,竟敢诅咒我大景皇帝陛下。”
“什么!”一直很淡定的李师颜大怒,“直娘贼!欺天了这是!将这些石柱全部捣碎,把所有信仰邪神的占城夷种,斩杀殆尽!”
入夜之后,大帐内李师颜开始写军报:
臣率火炮营、安南路海云关兵马,于八月初八抵宾童龙城下,半日破城。见夷众环丘,屠牲噀血,此非人国,乃鬼域也。彼以血祭召瘟神,以妖术诅君上,是谓神人共愤,天地不容。若不示以天威,南荒诸夷必效尤。故臣擅专,毁其淫祠,绝其邪祀,伏乞陛下恕臣鲁莽之罪。
......
占城北部这些豪强,长期以来和交趾人的往来密切。
其实就是一群占奸,属于是交趾的买办。
但是这次安南兵丝毫不讲情面,将宾童龙屠戮一空,就差把土里的蚯蚓挖出来对半砍了。
大景监军,本该是他们的救命稻草,偏偏他们搞了场血祭。
这下救命稻草彻底成了催命阎王,反倒比安南人还狠。
殊不知这里的人,就吃这一套,被这种恐怖的威压一吓,反倒不敢再继续顽抗了。
大军所到之处,纷纷开城投降。
于是这路人马,顺利杀到了都门‘佛逝’城。
因为大景也是有佛学堂的,这名字显然违规,李师颜又奏请朝廷为其更名。
佛逝城中,占城国主看着大军,心情复杂。
他没想到,自己随便写了一封信,结果一个月之后,景军就杀来了。
确实是解除了他的困境,但想要继续留在此地,也不可能了。
王室一家子百十口人,收拾好行装之后,就将由安南兵护送,由水师走海路送到金陵。
接下来的收尾工作,就由安南人继续完成了,不过因为他们祭司诅咒陈绍的原因,国中的教众恐怕要遭遇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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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中,回到都门的陈绍,在宫中设宴欢送高丽使团。
临近中秋,本来王楷说什么也要在这里过完中秋再走,感受一下佳节氛围。
但国中发生了一件大事,西京三圣被杀之后,开京门阀许诺既往不咎,等国主回来就大赦他们。
谁知道西京派眼看国主迟迟不归,心里极度恐慌,再次聚兵造反。
王楷不想大开杀戒,他们高丽本来就是个小国,折腾这么一番,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
所以他不得已提前启程。
席间高丽君臣,都希望陈绍能下令,让景军平叛。
毕竟以景军的威慑力,只要出马,他们西京大概会开城投降。
但陈绍始终没有表态,对他们的暗示,也装作听不懂。
端着酒杯的陈绍,笑呵呵地,心底十分清醒。
我若出兵,你们当下或许会感恩戴德,可不久之后再一想,又会觉得景军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又会觉得景军威胁太大,又会觉得这是对国格的蔑视...
这次能灭西京,下次会不会因为利益,去动自己?
我才不上当。
你爱咋滴咋滴。
景军就是按兵不动,保护商队,降低存在感。
让高丽人的忌惮心,在天长地久中,慢慢消失。等你们习惯之后,我不驻军,你还要求我驻军。
见陈绍始终对驻军避而不谈,金富轼和王楷等人,有遗憾也有些隐藏在心底的庆幸。
难道大景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商队才驻军的?
若是这样的话,虽然短期内,自己回去平叛需要麻烦一些,付出一些代价。
但长远来看,反倒是好的,自己的子孙后代或许不用担心被大景吞并。
中原王朝,哪怕是汉唐,都有兴衰交替的轮回。等他们大景国力衰弱的时候,自然会把驻军撤走的。
至少在这个时候,大景驻军对高丽是有利的,节省了太多国家财计了。
或许自己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在高丽改革,革除国中积累已久的弊端。
也可以向大景学,引进一些新的技术。
宴上众人各怀心思,但气氛还挺好。
送走了高丽使团之后,陈绍回到福宁殿。
因为每次赐宴,李师师都会带着醒酒汤来,陈绍就坐在院子里等她。
陈绍是开国之君,是一个定规矩的人,而不会有太多规矩来束缚他。
所以在宫中,他还是很自由的,福宁殿被他改造的十分独特。
御花园里,锦簇的菊花中,充满了各种新式机器。
在向阳的地方,甚至专门开辟了一片农田,平日里试用新的耕具。
此时种着一颗枣树,还有一些芋艿、菘菜,平日里陈绍也偶尔会来除除草,松松土。
林娘子在见到陛下自己开辟出田地来之后,也一时心痒,在旁边开辟了一块药田。
殿内的宫女闲着无聊的时候,也会来侍弄一番庄稼。
种地,似乎是刻在大家骨子里的基因,尤其是当农活不是生计的时候,大家都爱种菜。
看着它破土、发芽、成熟、采摘,这个过程十分治愈。
这样的小菜和瓜果,吃起来格外香,是宫女们闲暇时候,难得的乐子。
等待的过程中,陈绍来到田地旁,看着树上青红色的枣子,很想打上两杆子。
旁边的宫女们,却都紧张兮兮地看着。
她们早就数好了每一颗,而且暗自分配好了。
好在陈绍最后没有动手,大家抚着胸口,有种庆幸感。
这时候李师师带着宫女,挎着食盒走来,见陈绍在院子里傻站着,不禁抿嘴轻笑,打趣道:“陛下这是‘不敢听秋风,疑是民间疾苦声’?”
陈绍没好气地转身,瞪了她一眼,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