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就是其中之一。
看着两鬓花白的宗泽,两人相视一笑,渡尽劫波,再相逢时,心境已大有不同。
他们聊了很多,语气间没有对故国的思念,只有对新朝的感慨。
大景的国势远迈汉唐,已经成为一个新的丰碑。
在汴梁待了七天,李纲这才离开。
汴河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宋末帝赵桓的功绩,他把自己府库的存钱,全都拿出来修河,景帝陈绍允许他每年分红。
李纲站在碑文前许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面上许多渡船来来往往、甚是方便。很快随从们便把马匹、行李都搬上了渡船。
汴梁的老友站在河畔送别,李纲一行顺着大运河南下,直到长江。
但见大江两岸葱葱郁郁、草木繁茂,大小房屋庄园随处可见,一片富庶宁静的景象。
他回想着西北边地的另一种风光,两相对比,如在梦里。
李纲的随从中,有很多的鞑靼人,短短数年间,这些鞑靼人的生活、已与以前草原部落差别很大。
除了长了一张异族的脸,大多已放弃了游牧的习俗。他们在固定的地方畜牧,还会在河流边和绿洲上种植麦子,变得就像农夫一样。
来到中原的他们,都好奇地张望,心中的震撼比李纲更大。
这里就是中原?
克烈汗王果然没有骗人,这里是梦境一样的地方。
他们来的时候正值初秋,气候也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淡淡的凉风扑面,带着江南特有的气息。
李纲来到金陵,没有从龙港下船,而是提前下船从官道进京。
因为如今是秋收,航道上十分繁忙,各地的新粮进入金陵。
走龙港的话,可能还要更慢。
来到金陵,城外有家人在迎接,见了李纲难免痛哭一阵。
几个儿子都来了,带着他一路来到了陈绍当年赐给他的宅子。
安顿好了之后,李纲想去面圣。
来到皇城才知道,陛下原来不在皇城中,而是在避暑山庄,这让他心中有些不好的感觉。
当年天天不着皇宫的皇帝,一共有两个:李隆基和赵佶。
但想到大景如今的功业,李纲苦笑着摇了摇头,管他呢!
他都有这个功绩了,他就是修个阿房宫住,那也是应该的。
不过如今已是初秋,天气凉爽,陛下怎么还在避暑。
想着钟山也不远,李纲就想着去避暑宫面圣,他询问了一下内侍省的班值太监,后者笑呵呵地说陛下那里,每天都有人去面圣,他一般是不拒绝的。
除非是真的忙碌。
李纲心中顿时安心,皇帝住在哪不要紧,只要能和臣子们见面就行,别学前朝的昏德公不问国事就行。
赵佶住在艮岳的时候,除了梁师成、王黼、童贯这样的近臣,其他人根本见不着他。
在大漠这些年,李纲的骑术进步很快,他没有乘坐家里准备的马车,带着几个鞑靼随从,来到了钟山行宫。
结果报上名字之后,没等多久,他就被直接安排插队前去面圣。
此时陈绍正在外殿内,和刘继祖、宇文虚中商量今年各地的秋收情况。
李纲进来的时候,三个人身前都摞着厚厚的奏报。
见他进来,陈绍先是愣了一下,仔细看了一眼后,才确认是李纲。
他黑了很多,皮肤也有些干燥,但看上去还是很有精神的。
尤其是眼睛十分明亮,给陈绍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其实李纲本就是一个很有活力的人。
他的意志力很坚强,身子骨也不差,只要不是精神上的折磨,艰苦的环境很难打倒他。
“臣李纲,拜见陛下。”
“来人呐,赐座。”陈绍摆了摆手,“辛苦了。”
宇文虚中笑道:“伯纪兄,别来无恙,这位是刘相公。“
三人也都互相问好,李纲这才发现,他们在看各地上报的收成情况。
如今秋收还没完成,但是各地都有大概的预期,以及当地今年发生了什么灾害,有什么减产的原因。
陈绍他们看完之后,会责令司农寺解决这些事。
比如有的地方,种的作物其实不适合当地土地,所以才会产量很低。
李纲对此很感兴趣,他在白道城这几年,属于是军政一体。
对这些事,他自己也很上心。
跟着君臣三人一起,商议了一会儿农事,李纲发现陛下对农事很了解。
说的头头是道。
陈绍又让他讲讲白道城的事。
当初去白道的时候,宇文虚中曾给他献计,那时候李纲觉得计策太狠毒,没准备用。
但如今大景其实基本就是按照宇文虚中的计划走的。
而且做得还更绝。
果然,大漠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定。
自古以来,哪怕是对北境战争最多、最激烈的大汉和大明,都是发生了无数次战役,多次深入草原、奔袭大漠诸部。
但是他们也是一边打,一边寻求和谈的机会。
没办法,他们无法彻底占领草原,草原太大了,而且不利于汉民迁移。
也没有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因此惯用手段是剿抚并用。
但大景做到了,因为大景的国力强大。
就像沙俄毛子到处占领别人的领土,但他占了就是占了,从此没有再吐出去,是一样的道理。
只要你强大了,武力值足够,那么世上没有占领不了的地盘。
如今大景事实上,已经在国力方面碾压了周边,所以它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扩张。
这里面很难说没有大宋的功劳...
说实话,大宋底子确实很好,人口极多,是个很容易就富起来的王朝。再配合西北来的战马和强兵,等于是西夏和大宋联手了,不再内斗了。
汉唐这两个帝国,都是先打服了周围的蛮夷,然后开始利用丝绸之路赚钱。
而大景则是上来就有了丝绸之路,敛取足够的钱财,继而支持它打仗。
所以它发展的比汉唐还要快。
后来更是开了海上贸易,占领了高丽的市场,打开了东瀛的国门。
所以尽管到处打仗,百姓们也没觉得赋税重了,日子也没变得更难过。
李纲说的事,其实陈绍他们三个都知道,但一些细节还是初次听说。
大家谈的头头是道,然后让御膳房准备了些吃的,四人在殿内又聊了很久。
期间陈绍还接见了很多官员,解决了很多事,也有一些说废话的,还有说话不好听的,皇帝都没有发怒。
李纲还是第一次见陈绍办公,心中暗暗点头。
能把国家治理成这个样子,必然是有过人之处,而且绝对不会是前朝昏德公那种帝王。
胡亥、桓灵、杨广....,是李纲听过最昏庸的君王,赵佶是他见过最昏聩的君王。
从避暑宫下山的时候,李纲还有点不舍得。
他觉得这应该是君臣相得的极致了,和这样的皇帝相处,十分地舒心。
遇到朝政难题,他不会躲避,也不会用帝王心术来折磨臣子。
而是耐心、虚心地和臣子一起解决问题,所有事都以解决困难为目的,而不是勾心斗角。
只有足够强大的帝王,才有这个底气。
本来打算辞官的李纲,此时心态又发生了变化,有些不舍得离开了。
陈绍对李纲,也没有其他看法,尽管曾经是敌对,但陈绍不在乎。
大家都想拯救中原于水火,抗金保民,只是选择的道路不同。
像李纲、宗泽这种人,至少他们的气节是没有问题的。
你也不能说李纲就是能力不行,他只是不会打仗,后来南宋能保住半壁江山,与他在靖康之后帮助赵构搭建起新的权力机构来是分不开的。
这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用人的智慧也从来不是一杆子打死。
而是要发现他们的长处,用在合适的地方。
陈绍把李纲派去白道筑城,不就完成得很好么。
回到寝宫的陈绍,开始盘算今年的收成。
各地的府库都被填得满满的,哪怕是三五年颗粒无收,也有粮食可以赈济。
大景真的已经快要解决吃饭问题了。
这实在是太伟大了,让陈绍都忍不住有些飘飘然。
原来这些事,根本没有那么难,只不过以前的时候,大家都不愿意干罢了。
因为你只有动了地主老爷的利益,才能让苦哈哈吃饱饭。
可是有能力改革的,本身都是大地主,皇家本身也是最大的地主。
他们改革的动力不足,阻力太大。
就像累进税,大家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愿意革自己的命。
陈绍打着安置十万定难军的幌子,又用三大案,流放了几十万士绅,才把这措施落实下来。
这十万没有产业的定难军,是他的资本,也是他掀桌子的底牌。
大宋抑制武人百十年,确实是减少了五代那种武人作乱的灾祸。
但当西北有一支兵马杀入中原的时候,也的的确确,没有人能反抗了。
大宋的豪强们,只剩下了富,没有了一点武力。
要是五代,陈绍能那么简单进入河东么?
那可是河东啊!
每走一步,都要有一个节度使来打你。
进入一个镇,就有一镇的牙兵跟你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