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开国已经两百年了,阶层固化、兼并严重,说句民不聊生也不为过。
不管是民夫奔辽,还是大景的投资,亦或是景粮入市。
虽然都属于是大景对高丽的渗透和加强掌控,但又是实打实的给了高丽好处。
上面的每一桩、每一件,都让高丽从上到下都得到了利益。
人家景帝有资格说这些,有资格起高调。
到了这个时候,高丽的上层,其实也看不透陈绍了。
他们心中更倾向于景帝就是仁义无双。
看着一个劲哆嗦的金富轼,陈绍放缓了语气,说道:“这次朕不会再派兵镇压了,总是这样出乱子也不是办法。这样吧,朕派人去西京,叫他们推选几个人来金陵。”
“大家坐在一起谈一谈,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仇恨,让你们自相残杀。”
金富轼有些担忧,这一来一往,不得一个月时间。
这段时间要是没能平叛,国内局势会不会恶化?叛军会不会就势坐大...
但陈绍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起身就要离开,临行前还又回头,嘱咐道:“金大夫乃是饱学鸿儒,定然熟读孟子见梁惠王,尔等...好自为之吧!”
第488章 一路向西
金富轼失魂落魄,走出了温泉宫。
大景皇帝的话,他根本没法反驳。
自己坚持的儒学治国,总不能自己去反对吧。
想起来时瞧见的那些赐宴归京的官员,再看看自己,他心中更加难受。
恨不生在中原上国,也能在这样的盛世中留下一笔名姓。
想到高丽国主,还在苏州游玩,他心中就越发郁闷。
自己的国主望之也不似中兴之主。
但他没有反省过,王楷之所以会堕落成这样,是不是他们夺权太狠了。
他们总想着架空皇帝,让他无为而治,把国家大事交给自己就行。
皇帝真这么干了,他们治理不好国家,又反过头来要苛责皇帝无能。
这就是文官的秉性,历朝历代都有,中原有,以小中原自居的高丽也有。
陈绍最大的特点,就是做事不会太绝,比如这次他虽然心底有了坑高丽一把的想法,但你只要来求见,我就见你。
看似是没有把路堵死,但实际上只是给你希望吊着你,心里早就准备好了刀叉要饱餐一顿。
要是真狠辣果决,就怕高丽人豁出去,甩开膀子大干一场,那么高丽内附的事,就会变得麻烦很多。
如今他们是文官当政,文官是最优柔寡断的,只要自己一直给他们留点念头,他们就能一直妥协。
从进入河东的时候起,陈绍就尝到了站在大义道德高地上的甜头,他一直保持对大宋的尊重,保持对宋庭表面的忠诚。
于是乎,大宋就一点点退让,终于让他吃着宋粮,蚕食大宋的社稷。
在这片土地上,‘师出有名’四个字,比什么都重要。
你要是能在得势的时候,克制住自己的欲望和情绪,尽可能地做到这一点,将会发现所有事情都变得轻松起来。
因为不管是哪一个阶层的人,都希望主宰这片土地命运的,是一个讲规矩的人。
这样只要自己遵守规矩,就不会莫名其妙地被杀、被灭门。
人们需要安全感。
只要你遵守大景的规矩,那耿南仲可以在定难军中做大官;蔡京可以把自己的政治遗产传给子孙;赵桓可以过上清平安乐的日子;李纲、王禀、马扩这些统兵的人,可以继续带兵为大景效力...
如今,这种手段用在了高丽身上,他们同样无法抵抗。
这世上的规矩有时候很简单,根本不需要多深的权谋算计,需要的是你的克制。
这种思想,是儒家、道家、兵家等多家学派共同强调的核心智慧。
贯穿于治国、用兵、修身等多个层面。
知道的人很多,能做到的极少,因为人得势之后,就很容易率性而为,不肯妥协一点。
道德经有云: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等金富轼离开之后,陈绍脸上的严肃、怒而不威的表情,一直没有变过来。
他好像入戏太深了。
以至于回到寝宫,种灵溪还有些纳闷,“谁惹你了?”
陈绍微微诧异,道:“有么?”
“你看上去好凶。”
陈绍哈哈一笑,道:“高丽人太不争气了,又把他们的子民逼反了。”
“高丽人很可怜。”种灵溪突然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陈绍有些纳闷,按理说她不该接触到高丽的信息。
“宫里的高丽侍女说的,她们生下来就是奴。”
陈绍自然知道,高丽那边阶层固化很严重,底层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
这一点,还不如后世的韩国呢。
“没事,过几年会好起来的。”
陈绍心中暗想,等他们内附大景之后,自然就能享受到大景的国策了。
这种事,越早加入越好,越是自己人。
就像安南,虽然当初被吴阶杀得太狠,几乎成了白地。
但是如今他们在南荒拳打脚踢,到处占、到处抢,过得相当滋润。
就连石见国,也因为加入的早,如今的日子和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高丽这地方,独自成国这么多年,传承下来的精神不容小觑,肯定有一些仁人志士,不愿意被大景吞并。
这种地方,想要收伏其实是很难的,但好在陈绍足够年轻。
只要他一直在,就能以无尚威望,以及持续而稳定的政策,慢慢让高丽归心。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他真天不假年,在自己的记事簿中,也给后代交待的足够清楚,该如何收伏高丽。
后人只需要萧规曹随就好。
要是后人实在不听话,那就只能说是天命如此了。
在这个晴朗宁静的新年之夜,陈绍十分舒心,搂着身边已经睡着的皇后,他看向窗外。
透过窗棂的缝隙,隐约瞧见今夜的天空上繁星密布。
陈绍忽然想起一件想办的事来,差点完全遗忘了。
作为大景的开国皇帝,他想过要放开天文方面的严厉法令,为了发展航海;因为牵星定位、六分仪之类的航海技术,多半依靠天文学,而之前朝廷严禁世人学习天象。
从汉朝开始,儒家对于皇权的哲学诠释、越来越完善,将皇帝与天对应。
在大汉时候,儒生们常常就用天象说事,稍微有点天灾人祸,那就是皇帝德行又不好了,又怎么怎么惹得天怒人怨了。
汉朝的皇帝只能受着这个窝囊气,时不时躬身自省。
直到汉朝的儒生们来了个大的,把王莽给推上了皇位。王莽大概率也是真信了,所以在绿林军兵围皇城的时候,他还南郊哭天,祈求神佑。
组织数千儒生和百姓一同哭泣,哭得悲切者可授官为“郎”,竟达五千余人。
最后城门被破,面对乱军,他仍高呼:“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
估计和陈绍今晚一样,装了一辈子的王莽,也是入戏太深。他视自己为儒家理想中的“圣王”,肩负实现《周礼》大同社会的使命。
历朝历代,都把王莽这样的人,作为最需要防备的对象。
所以后世王朝对于天象很敏感,生怕世人利用天象干涉朝政、甚至图谋不轨。
陈绍想要放开这一点,面临的阻力相对比较大,需要缓缓图之。
而且也确实要防备一些小人,将天象与政治联系起来,妖言惑众。
最好是立下完善的律法...
想着想着,陈绍又想起要观测星象,最好是有天文望远镜。
望远镜、观星镜甚至显微镜,只要是能把事物放大的,就能提升人们的观测能力,对于科学发展大有裨益。
中原人在器皿方面,审美上更喜欢半透明的琉璃、或是细腻的陶瓷。
陈绍曾经让人研制出玻璃来,但大家更追求审美,而不怎么开发它的实用性。
陈绍觉得自己该引导一下了。
种灵溪在他怀里钻了钻,哼哼唧唧的,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梦里说呓语。
陈绍笑了笑,也闭上了眼睛,人有冲天之志,也得先把吃穿睡三件事做好。
教员说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越活越觉得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陈绍下令让内侍省准备一些礼物,送到自己的几个心腹府上。
并且亲自写了书信。
内容都大差不差,就是说自己施行的新政为国家长远,牵扯复杂,任重道远。唯有君臣一心,方能成就恩泽万世之功业。
让大家新年继续好好干,跟自己一条心,不要唱反调。
如今中书门下这套班子,陈绍还是很满意的,但是随着人权势的升高,心态有时候会发生变化。
陈绍想着自己多提醒提醒,让他们戒骄戒躁,不忘初心才好。
这一天中午时候,曲端从北境回来了,他没回金陵之后来到了温泉宫。
见到陈绍的时候,浑身风尘,但是精神很好。
比去年还要好一点。
曲端行礼之后,坐在小方凳上,大声道:
“陛下,臣从北方来,沿途所见处处瑞雪,明年必然又是个丰年!”
陈绍笑道:“但愿如此吧,前些日子朕这里也飘了一些小雪。”
曲端又偷偷看了陈绍一眼,他心里有个想法,但不知道和陛下想的是否一样。
去年陛下在平定大漠之后,并未裁军,也没有把兵马调回来安置。
要知道,这里面有很多都是当初定难军夏州营的老卒。
以陛下的性子,早就该把他们调回富庶之地才对。
看来陛下还是要用兵的。
放眼望去,如今还能对谁用兵?耶律大石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