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驾的杨成赶紧推辞,说是陛下英明神武,民夫们出力,他不敢轻易贪功。
运河最近刚疏通过,岸边堆放着一些新土和淤泥,岸边的树苗也是新种的。
陈绍让人取来测水文的丈量物件,亲自带队去测运河。
测完之后,陈绍让随行的官员,全都记录下来。
运河勾连南北,是很重要的一条航路,只要这条路线能成,南北的交流会更加频繁和深入。
又走了一段时间,陈绍随即抽取县一级的城池,他们也都经过了考验。
看来高薪养廉,配合严厉打击,让风气好了很多。
陈绍的仪仗继续路过几座村庄,沿着土路重新向河岸方向而去。
此地已不再属于两淮的地盘,地形十分平坦。不过周围的植被很丰富,小树林、庄稼地以及田垄阻挡,人们的视线并不开阔。
陈绍站在高处,再配合望远镜,能将风光一览无余。
土地上有收割完的麦桩,还有一片片泛黄的稻田。
临近秋高气爽,凉风习习。
沿途的路线是保密的,所以他们也还真就没组织什么活动。
不过百姓们自觉到了运河岸边的大路上,等着吼两嗓子。
很快便见几艘官船过来了。
运河虽然很宽,很快船上的将士看清了陈绍的袍服,许多人都站到船舷边,向岸边呼喊,“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没一会儿船上还奏起了丝竹管弦乐。
陈绍心中觉得有些好笑,这些百姓,娱乐活动太匮乏。
只要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乐得出来玩一把。
陈绍穿越之前那个年代,很多拍底层百姓的电影,总是拍的穷苦的男女主,整日里苦大仇深,每天都有新的厄运降临,好像他们天生就是一副苦逼样。
其实越是底层的百姓,在落魄的时候,越是会找乐子。
插科打诨就不说了,还会有一些民间的小游戏、小把戏。
除非是满清那种高压下的社会,他们希望把人都驯服,而不许人们有自己的欢乐。
这就是一个根本问题:
中原汉家王朝,不论如何,大家都是自己人。
彼此并不视对方为仇寇。
但是满清不一样,他们本就是异族,入关之后又犯下了那么多罪孽。
于是他们只能警惕地防范加残酷的剥削。
自凡是大的城池里面,他们都把最好的地段占据,把祖祖辈辈住在那里的汉人赶走,建成所谓的“满城”。
满城里才有各种的娱乐活动。
如今大景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所以即使是村镇的田垄上,也都有些聚在一起歌舞的人。
其实很多时候,这种场面,才更加让陈绍触动。
甚至比许多宏大的场面,都能让他动容。
黄昏时候,树荫下送饭的妇孺,田垄耕作的青壮男丁。
或者在路边玩耍的幼童,看书的少年。
还有穿着汉家服饰,聚在一起讨论国事的士子。
很多时候,他会选择骑马带着侍卫远离仪仗,然后偷偷看看民间的真实生活。
这一路走来,陈绍见到了很多,他每次都会默默地驻足,静静地观看。
身边的官员也好,妃子也罢,都经常跟陈绍说,他非常受百姓的爱戴,人们都拥护他。
但陈绍知道,如果所有人都对你歌功颂德,那恰恰说明有些事你做的不够好。
因为你没有‘得罪人’。
陈绍是的罪过很多人的,大景建立之后,流放的士绅、官员,已经不下百万。
杀得人确实不算多,尤其是在开国帝王里,简直堪称仁善。
但不杀你,不代表不流放。
这些人对陈绍,对大景,未必没有怨言。
陈绍自问问心无愧,不管这些人如何看待自己,他都觉得做的没有错。
即使再来一百遍,他还会这样做。
第519章 河
楚州,青口。
浑浊的黄水在此处汇入相对清彻的淮河。
“大河的汛期,大多集中在夏秋之交。”
杨成侃侃而谈,尽管身边坐着皇帝,他也丝毫不怯场。
在这里,就是他的主场,河边的杨成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杨成只是西夏的一个普通汉民出身,在投奔陈绍之前,勉强算是他们那一族的族长。
职权类似于里正。
他也是这十年逐渐学习积累,才成为大景头号治河专家。
杨成身为一个官员,名声极好,因为他以身作则,不贪不腐。
要知道,治河向来都是最容易滋生腐败的大工程,历代治河没有不贪的。
而且数目往往很惊人。
杨成人家就不贪...
所以尽管他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好人,也没有书本中圣人的情操,大家都说他是求名。
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你管人家是为了什么,人家做到了就是好样的。
陈绍也听过他们家的逸闻,甚至广源堂还禀报过他们父子的关系。
不过他依然很看重杨成,甚至可以说是格外恩遇。
一个杨成,一个许进,是真给自己出力了。
两人就坐在黄河边,河水到了这里,基本已经很平缓。
陈绍看着河水,点了点头,今年算是比较成功的一年,虽然也有洪涝灾害的上报,但比去年又少了很多。
等到入秋之后、直到次年春季,水流便会不断减少。
河水最少时或不及汛期的两成。
这也是中原王朝难以凭借黄河阻击北方敌人入侵的原因,相比之下长江天堑就更加稳定。
如果站在一个皇帝的视角,就这条河,你真没法去爱它。
这玩意每年都会耗费你的帝国大量的财赋,然后还会给你造成无穷的麻烦。
堵不住、修不起、管不好,但你还不能不管。
你要是装看不见不管它,那么黄泛区的老百姓会教你做人...
它常淹的那几个地方,名字叫出来都有点吓人---淮海、河北、山东,都是鼎鼎有名的造反大户。
杨成看着黄河的时候,眼神十分独特,比看他儿子情感还丰富。
人这辈子,要是跟某件事耗上了,其实也挺好。
巡视期间,陈绍基本没闲着,他也不搞什么扮猪吃虎,只是默默地带着侍卫去看,去走。
甚至遇到不平的事,他都没有插手,更没有吃瘪之后,突然就来一些侍卫太监,给他黄袍加身,人前显圣。
因为陈绍知道,只要他出手过一次。
那么接下来的巡视,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此时经过一路的问询、探查、走访,陈绍已经初步了解了两淮一带的民生。
总的来说还可以。
老人们翘着腿闲聊时候,说大景确实比大宋时候官场清明,百姓的苛捐杂税也少了,煤、盐、棉...也都进入了寻常百姓家。
六岁以上的人,都是经历过大宋和大景两朝的,所以大家都能作对比,都知道好坏。
但是要说民间过得多富裕,也没有。
毕竟大景建立了才只有六年,吃到开国红利、战争红利的,大多是定难军。
打天下的人,跟着陈绍出生入死,就是为了荣华富贵,他当年也就是这么跟人家说的。
不可能建国之后,就不兑现了。
所以陈绍对于军功的赏赐十分慷慨。
朝廷的收入虽然多,但这样一中和,剩下的钱也就那些。
修河、修路、垦荒、赈灾...都要花钱,都属于长期投入,功在千秋,短期内见不到很大的收益。
且这六年还都在打仗,大景建国前后,没有一年不打仗。
朝廷的开支大头,依然是军费。
而蔡京提出的居养制度,在地方上的落实,也很不尽如人意。
在金陵这一套做得还不错,但在地方上,更像是一个虚头巴脑的作秀。
等仗打得差不多了,战争的红利开始显现,反哺大景的时候,或许就可以做出一些改变。
人没钱了,什么事都做不成,国家也是一样。
夕阳西下,河风渐凉,君臣两个,坐在黄河入淮的交叉口,看着黄淮合流的混沌景象,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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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仪仗渡过大河之后,便循着运河,向北行进。
沿通济渠(汴河)西北上行,五天后到达徐州。
沿途十分顺利,没有什么波折,只有在徐州时候,因为遇到了连绵阴雨,耽搁了几天。
要是行军的话,此时肯定是继续前进,但既然是出巡,陈绍就下令在徐州驻扎,等雨后道路干了再走。
陈绍就在住处歇息,召集当地的一些官员缙绅,前来问话。
顺便让随行的文官,去看看徐州地方的官员考核情况。
徐州这个地方很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