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熟悉陈绍的亲近人都知道,他是因为谨慎一直不敢换厨子。
不光是厨子,只要是身边亲近的人,陈绍一直都没换过,外人只当他念旧。
董大虎的品阶蹭蹭涨,但陈绍出门,马夫基本还是他;
翠蝶李婉淑这么多年,一直贴身服侍他的起居;
不过世上的事总是很神奇,正是因为陈绍没有换厨子,这反而鼓舞了他。
王荆这几年就跟开了窍一样,做菜的手艺日益精进不说,还真就鼓捣出不少的创新。
他本人对于皇帝对他的信任,既感动又感恩,发誓要好好做菜报答这知遇之恩。
所以每天都精神满满的,再加上陈绍经常赐宴,大臣们也时常能品尝到他的手艺,于是王荆真就成了皇城厨神了。
再加上大景近年越来越富庶,民间对于吃越来越上心。
厨艺也越来越被重视,甚至隐隐有登堂入室的意思。
所以他的地位处在一个很模糊的位置上,说高他受到了很多大人物的青睐,说低他毕竟是个厨子。
整个大景都是这样,既有很多传统的东西——因朝代更迭是和平禅让而保留了下来。
又有许多变革导致的移风易俗。
身处其中,王耕显然没有觉察到这些俗世洪流的变化,大部分人其实过得浑浑噩噩的,只会看到周围的变化,而不会、也懒得去思考更深层次的原因。
这些变化因何而来?
为什么会这样?
就像金老三如今一直在想,果子熟透了为什么会掉在地上一样。
有些事,民间顺其自然就成了。
有些事,却需要陈绍利用他领先千年的眼光去引导。
“以前啊,都说君子远庖厨,前朝的东坡先生苏大学士知道吧?”王荆侃侃而谈,翘着腿说道:“苏大学士和我的看法差不多,都觉得做菜不用醯酱,而有自然之味。”
“爹,这羊头腥膻,若是自然之味,陛下恐怕受不了吧?”
“蠢货!我说不用酱,难道还能生吃么!”王荆看着他最小的徒弟,也是他亲生儿子,骂道:“大苏学士,被贬到惠州时候,因为羊肉稀缺,便开始吃羊头,他老人家说的对,要熟煮热漉出,渍酒中,点薄盐炙微燋食之。”
苏轼的这种吃法,其实极其浪费,先煮熟了,再用酒腌制,撒点盐烤到微焦。
这可以说和后世的烧烤十分像了。苏轼在吃上,确实是很有天赋,而且爱吃,从他自称“老饕”上,就能看出他是个什么级别的吃货了。
“给皇爷做菜前,要用清水漱口几次,免得喘气时候坏了味道,还要沐浴更衣。”王荆搓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开始给徒弟们讲如何处理这个羊头。
桌旁的大灶顶上,热腾腾的粥锅兀自滚着,骨碌碌地翻腾着雪色的珍珠浪,浆滑液涌,米香扑鼻而来。
等到饭菜端到陈绍桌前的时候,他刚从书房出来。
陈绍是很重视吃饭这件事的,一般很少在自己处理政务的地方用膳,而是会到专门的地方板板正正地开吃。
他这个人,不怎么追求个人的享受,但是对美食很上心,吃的颇为精细。
所以李师师,才会偶尔研究一下菜谱,毕竟她是最懂陈绍的人。
陈绍坐下之后,几个小宫女在一旁伺候布菜,看到烤的微焦的羊肉,他尝了一口点头道:“御厨的手艺又精进了。”
衣食住行,是人的四大需求。
大宋到了徽宗时候,厨艺已经大爆炸过一次了,到了大景又有长足进步。
对于各种美食的兴起,陈绍还是很欣慰的,这个民族一旦富庶了,就会创造出这种种的璀璨的文化。
包括美食文化、服饰文化、声乐文化...
老百姓的骨子里,是永远都在追求更好生活的。
陈绍就是这样内柔外刚,即使是举国征战的时候,他也不忘了发‘燃煤敕’、‘布帛敕’
对外他发动战争毫不手软,但是对内,却一直在努力地让利于民。
陈绍太清楚了,自己身为皇帝,只要权柄不丢,根本不用敛财,也能享受到足够好的生活。
而敛取太多钱财,非但没啥用,还容易给子孙带来祸患。
历史上,最会敛财的皇帝,可能就是隋文帝杨坚。
他的大隋,从制度上确立了一点亏都不吃的官僚体系。
把举国的财富都集中起来,官仓里到处都满满的。
结果呢?
大隋等于是二世而亡,各地的叛乱者,用他辛辛苦苦聚敛的财富和粮食,打了一场王朝末年难得的富裕争霸。
隋末凡是拿下大地盘的,都不缺粮食,和其他的王朝坍塌时候完全不一样。
李婉淑瞧见他对今日的菜,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笑道:“陛下喜欢吃,以后就让他们多做。”
“百姓吃了么?”
陈绍问完,李婉淑怔了一下,表情古怪。
陈绍说道:“传旨给后厨,让他做一个菜谱,每七日在大景报上刊印一篇。”
只要是能促进民间这些风俗文化进步的事,陈绍都愿意帮帮场子。
强盛的兵力,会有衰弱的一天,但文化一旦出现,除非是被人亡国灭种了,否则会一直流传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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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景报这个东西,不但大景的官员人人都看,在西辽也有一个忠实读者。
他就是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特意派人,专门给他弄大景报到西辽皇城。
他不但每天都要看,有时候还会拿出来反复看,反复琢磨。
他做梦都想师景长技以制景,可惜,越看他就越绝望。
以前大宋、西夏有点什么技术,互相偷一偷,哥仨打的火热的同时,一直在共同进步。
但是大景的速度太快了,自己这边完全跟不上。
大战在即,自己这边所有人几乎都知道,马上要抵抗景军的入侵了。
但是大景却根本没怎么在意。
大景报上,根本看不到丝毫关于西辽的事。
这让耶律大石有些恼怒。
难道辽景开战,这种石破天惊的大事,在你们大景不算大事么?
尤其是当他看到,在大景报上,竟然有教百姓们做菜的。
耶律大石气极反笑,将大景报狠狠摔在桌上。
看节气,如今已经是春末夏初,伊犁河谷今年格外冷。
要是往年,已经冰雪消融。
但是这种天气,误差也大不了太多,等到了预定时间,景军肯定还是会按时出发。
毕竟在征大漠的时候,他们甚至丧心病狂地发明了“冬征”这种战法,完全不给鞑靼各部机会。
如今,留给西辽的时间不多了。
第535章 西征开启
四月。
陈绍展示了大景的战略定力。
因为天气寒冷,西征推迟到了如今。
两个月内,耶律大石三次来信,表示愿意去除‘辽’的国号,使用大景的建武年号。
岁贡三十万,送儿子入金陵为质。
陈绍统统不许,只要他内附投降,回信措辞恳切客气:
【近览来表,具悉诚意。尔能深鉴时势,洞明去就,愿去旧国“辽”号,奉我大景“建武”正朔,岁输币三十万,复遣子入侍金陵,以固盟好。览表至此,知尔有慕义向化之心,朕甚嘉之。
然,朕详思尔之所请,犹未尽善。大石身为北国英主,威震西域,本非羁旅之臣可比。若仅为臣属,岁修职贡,虽见恭顺,实屈尔之雄略,亦非朕所以待贤俊之意。
今大景六军将西狩,以廓清寰宇,混一车书。朕惟尔乃故家遗才,通晓边情,若能效法窦融、钱俶,举部内附,归于王化,则善莫大焉。
朕意已决,不复以藩臣相待。倘能幡然来朝,朕当裂土以封,授尔以王爵,位在三公之上,世享富贵,永镇西陲。尔之子侄,皆当擢用,同沐恩光,无复为质之嫌。朕言出必行,决不食言,亦不疑尔有贰心。君臣之间,唯以诚信相期。
夫识时务者,呼为俊杰。中原与尔邦,壤地相接,风教攸同。与其守一隅之偏号,受远来之岁劳,曷若归命圣朝,共承平之福?朕拳拳之诚,言不尽意。尔其审图之,勿怀犹豫,以贻后悔。
专此诏示,伫候佳音。】
耶律大石犹豫再三,还是不降。
但是西辽内部,在这几个月中,已经快要绷不住了。
很多人私下都与大景通信,请求开战之后投降。
局势十分明朗,一旦开战,西辽胜算渺茫。
而且即便是赢了,也很难动摇大景那雄浑的国力,人家回去歇一歇,转头又来了。
漠南就是个例子。
春夏秋冬,四季轮流征讨,就是块铁也给你征化喽。
西辽最大的问题是,他们不是耶律阿保机那时候,民族崛起时候的猛士。
而是一群早就作威作福三百年的贵族。
耶律大石的武略本身就不如耶律阿保机、完颜阿骨打,他手下还没长民族崛起时候那样的骨头。
今日在伊犁,因为天气转暖,留在灵州的文武官员陆续来到。
陈绍在衙署内听政,并且正式布置西征事宜。
其实很多事,早就敲定了,只是宣读一下而已。
殿内群臣都很激动,总算是赶上了。
本来在灵州,还以为出征时候,自己这些人赶不到。
要是能赶到,将来在史书上,就有机会留个名字。
哪怕只有一小行字,这辈子也是足够荣耀了,毕竟如今是华夏最昌盛的时候。
一般史书只会浓墨重彩地去描述最残酷衰弱的时代,以及最鼎盛强大的时代。
陈绍没有搞登坛拜将那一套,大景从没开国,就一直在打仗。
打仗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成为了常态。
他们自有一套高效、简洁的流程。
殿前宣读的将领,马上带着信物和旌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