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没有在中原作战时候的战马。”
李师颜是以指挥骑兵闻名西北的,极其擅长带领军队奔袭,历史上曾经在野战中,击败过不可一世的女真骑兵。
在中原时候,他打仗已经习惯了有马,景军的配置是一人多马。
可是这天竺虽大,它并不产马,马匹要跋山涉水地运过来。
这让他十分难受,就像是被捆住了手脚作战一样。
“再等几年,北边也进来之后,就好打了。”
北边的道路开辟之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战马和骑兵可以进入天竺。
虽然大部分是滇马,不如西北的战马强壮,但是也比如今要强。
景军对战马实在是太依赖了,他们从开国打到现在,纵横天下,一直是靠马战取胜的。
“听说他们这里的番邦国主,信奉什么湿婆,每日里在神庙祭拜,要让这鸟神来帮他打仗。”吴钱倒了一杯酒,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笑道:“怎么出了中原,到处都是这种货色。”
当初他在南海时候,也有很多的岛国领主和国主,求神拜佛地要靠神明的力量把景军消灭。
这在中原几千年的历史上,也没有出现过几次。
所以他们很难理解。
打仗这种事,你可以靠兵法谋略;可以靠甲胄兵刃;可以靠地势气候...惟独你不能靠求神拜佛。
在中原,你要拼命之前,大概率也不会想到神佛,而是来一句祖宗保佑,提一提自己的士气。
“前几日,辎重队派复仇营的天竺人送火炮,有很多天竺人在路边对着火炮磕头。”李师颜脸色古怪地说道:“你是没瞧见,那模样愣是虔信的很。”
这场景在他们看来,实在是太古怪了。
要是土著稍微有些愚昧,他们可能还会嗤笑一番,但是愚昧到这个地步,他们都有点发毛了。
吴钱哈哈一乐,随后又摇了摇头,他本人也是信神的。
神啊、佛啊的,他都相信,没事的时候,嘟囔几句,遇到名刹古寺,进去烧炷香,这都可以。
但这都是在闲下来时候干的事。
真到了办大事的时候,他哪还有闲工夫管这些。
“先让他们自己打吧。”
复仇营的战斗力,是远超他们想象的,毕竟在先前的战斗中,俘虏这些人的时候根本没费多大劲。
他们几乎是见到景军就投降。
但是投降之后,反过来再去打那些领主的时候,一个个嗷嗷叫着不要命。
这种情况,在中原也不罕见,李师颜是西军出身,和西夏打过仗。
他最知道那些羌人,在降宋之后,调转马头去打西贼的时候,也是出手最狠的。
毕竟跟景军打,那只是领主们的命令,是给老爷们打仗。
而去打领主老爷,那真是应了他们的名字‘复仇营’,人人都有几代的血仇。
放眼当今的世界,统治者都压迫被统治者,但像天竺这么彻底的还真不多见。
哪怕是后世最恶臭的藏传农奴制,里面很多不是人的手段,也都是从天竺传过去的。
吴钱就亲眼见到过,俘虏的营中,还有原本的贵族,对着贱民的头顶尿尿。
结果都统制嵬名遂把那个贱民砍了。
因为你都是复仇营了,但是你还不敢反抗,哪有资格进复仇营。
只能跟他说一声:你不是我们兄弟,你是路人...
这些人的仇恨,只是被压在了心底,因为世代的畏惧,而不敢爆发出来。
承天寺的和尚来了之后,都没怎么用力,就把这种仇恨的种子给挑动起来了。
毕竟你天竺虽然厉害,会用宗教洗脑,底层百姓也都耐造。
但你比那万世一系的东瀛如何?
就连那么变态的倭人,承天寺的僧侣一出手,都能成为最狠戾凶残的暴民。
在佛门诞生的土地上,传播大景承天寺的佛法,实在算得上是一片沃土。
很多人听完之后豁然开朗,原来自己过得这么惨,都是领主老爷的罪过。
什么无声老母、弥勒降世,听起来就比湿婆啥的让人忍受苦难要爽多了。
这才是真神!
无生老母才是大家的救星,杀完这些领主,白莲降世,大家子子孙孙都不必再受苦难了。
而且佛法本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如今也没有彻底从天竺退场,所以甚至都不算是文化入侵。
这里的人,接受起来,也更加容易一些。
甚至会觉得,佛法是从他们这里出去的,如今影响到了景军的故乡,是一种特殊的荣耀。
吴钱和李师颜,作为南海水师第一批远征的将帅,本来是没打算发动当地土著来打这场战争的。
他们习惯于自己解决,这样既快又彻底。
但是因为气候的原因,再加上疫情使得伤亡有些严重,他们也不得不采用这种代理人打法。
就像是承天寺在东瀛搅动暴民攻击贵族是一样的。
这世上用兵之道,从来不能看纸面实力。
如今大景因为有海外矿山,煤铁的冶炼也取得了大的进步,它能打造出几十万的盔甲。
还能养出百万马匹。
按照道理来说,其实这已经无敌了,这些甲胄和马匹,足以支撑大景打赢所有战争,并且伤亡率极低。
但真正打起来之后,才会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每个地方的情况都不一样。
很多地方一味攻伐并不可取,需要采用合适的手段,才能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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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竺传回的奏报来看,当地虽是酷热,但是耕种起来也着实丰产。”
大景讲政堂内,中原士人首先要看的,还是种地的环境。
哪怕他们大景如今八成的收入来自商贸。
但是没办法,这是骨子里的东西。
吃饱饭,比啥都重要。
千万不要以为帝国强盛了,大家就都能吃饱饭。
哪怕是后世那种生产力,也有饿肚子的人。
民以食为天,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中原百姓,哪个不想过太平日子?但凡有一口吃的,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谁愿意提着脑袋去拼命?
但历朝历代,总是有造反的,都是饿的没办法了。
刘继祖沉吟道:“天竺之战,已经打了一年半,耗费了不少的钱粮。南荒大收,全都投了进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回头钱。”
不当家不知道茶米油盐贵,如今他做了宰相,哪怕打下天竺来,对商贸的好处是明摆着的。
但是他也不得不从宰相的视角去看问题。
而不是单纯地从商贸角度去看。
中原这两年的粮食不算是丰收,东瀛和高丽,因为战乱破坏,都依赖朝廷供给粮米度日。
朝廷还要支撑西征,庞大的西征军队,足足有二十万,是大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规模。
虽然堡寨内很多军队,都是自己解决辎重的,但还是有十几万张嘴嗷嗷待哺。
本来是可以用南荒的米来解燃眉之急的。
西辽的土地,是属于高原、草原和戈壁混杂,并没有那种很大规模的产粮区。
以战养战,根本不现实。
唯有这个天竺,以目前的情报来看,只要打下来,就能自产自足。
甚至还有很多余粮可以用。
一个地方土地肥不肥,就看这片土地上,能养活多少人口就知道了。
中原和印度,从来就是人口大户,说明这两个地方,都有大量适宜耕种的土地。
陈绍的大景帝国,从开始创业那天起,就一直紧紧巴巴。
虽然如今是有不少钱,但粮食什么的,都是刚刚够用。
主要原因不是他们赚的不够多,发展的不够快,而是需要用钱的事,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增加。
为此,他的历届宰相班子,其实都不轻松。
刘继祖因为是商贾出身,已经算是比较能忍的了,一般不去找陈绍提困难。
似这般在讲政堂抱怨几句,以前都很少见。
但是海陆两个西征,还是给他上了太大的压力。
如果陛下没有让西北的堡寨,参与到这次的西征,那么朝廷还可以从他们身上榨出一些油水来。
毕竟都知道他们肥。
可是现在,他们自己的人马,正在西边疯狂敛功。
堡寨内的物资,都支援他们自己的兵马了。
到了黄昏时候,忙碌了一天的中书门下官员也纷纷离开。
走出讲政堂,刘继祖突然一个恍惚。
今日的晚霞格外灿烂,暮色压城,天边燃起千重赤焰。
云层自西向东层层叠染,向外渐次化为熔金、橘红,再到浅淡的杏黄。
日光从云隙间迸射而出,如万道金线刺破天际,将整片苍穹织成一张流动的锦缎。
刘继祖突然想起来,建武五年,李相公布置了官员监察体系,引得百官侧目。
他上书辞相,自己前去看望,在府上时候突然有圣旨传召。
自己接旨,成为了宰相,那天也是这样的晚霞。
那时候自己是何等的激动,回府之后,去到挂着自己父亲画像的房间,他静静坐了半夜,一句话也没说。
刘继祖浑身的疲惫,突然就一扫而光,他进入了一种很玄妙的状态。
看着漫天的晚霞,如同壮烈画卷,好像自己也是其中的一笔。
他转身看了一眼皇城,尤其是内城皇帝寝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