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和椒岛上的一些高丽人聊天,尤其是孩童,看看他们是否已经开始说汉话。
事实证明,这地方的汉话教育普及的不错,小孩子的口音都很淡。
大景建国之初,就已经开始在暗戳戳地给高丽移风易俗了。
每年去往太学院的寒门士子,回到高丽之后,更是不遗余力地推行汉化政策。
陈绍对高丽,是谋划已久,终于得偿所愿。
他的行为在中原汉人看来,或许只是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又一次地取得功绩。
但是在高丽人眼中,尤其是那些坚持高丽自治独立的人眼中,确实是非常可怕。
目标明确,手段高明,而且全都是阳谋。
不管是景粮入高,还是寒门士子去太学,十万高丽民夫入辽,抑或是在高丽大办工坊...
每一样单拎出来,你都没法指责他。
甚至那个破口大骂陈绍高丽文官郑元昌,如今也老老实实在金陵修史,慢慢以身为大景官员为荣了。
他最近的文章也好,与人交谈也罢,常常拿着皇帝陛下的宽宏大量说事,说的是感激涕零。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再过去百年,或许依然有零星的反抗,但绝对不成气候。
这地方已经落入中原手中,再难剥离了,因为这片土地上产生的利益,大多都与中原挂钩了。
独立?
独立了之后,你吃啥,喝啥,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关键是你怎么对付那些心向大景的高丽人?
以前反抗就算了,如今已经归顺了大景,你再闹事就是造反了。
从东瀛、辽东、山东,高丽内部,会有无数景军来打你。
在椒岛的一处山丘处,李易安手扶着巨石,衣袍被高高撩起。
过了两刻钟之后,陈绍腰身后撤,李易安双腿有些打颤。
海风一吹,精神百倍,陈绍春风得意,调笑道:“易安啊,能不能就着今日的雅事,赋诗一首。”
李易安俏目翻白,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转头蹲着身子,又兴致勃勃地看起拓印的碑文来。
只是浑身瘫软,没有多少力气。
在椒岛,很多的礁石、寺壁上,都有汉人的刻字。
让陈绍哭笑不得的,是很多刻字,都是极其简单的:XXX某年某使至此
看来汉人喜欢刻到此一游的毛病,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但也有一些诗词,是中原不曾流传的,其中还有一些不堪入目的小黄词...
大宋是词的国度,后世看宋词,只觉得清丽婉约,美轮美奂。
其实宋人也写诗,而且诗言志,词言情。
所以很多的大家,都是只发诗集,词就是自娱自乐,或者给相熟的妓女写的,让她们去唱,并且以此谋生。
在那些官场的人物眼中,词是娱宾遣兴、侑酒佐欢的侧艳小技。
他们的词稿常留匣中不示人或仅传抄友人;死后弟子整理方收为“补遗/外集/乐府”附于全集末卷。
所以在大宋这个文化昌盛的时代,还不知道有多少的妙句、好词失传呢...
陈绍和李易安,都对这个很感兴趣,这次他们确也刊印了不少词。
刚才这一发,就是看到了几首绝妙的小黄词,一时兴起野合了一番。
这次出巡,和上次不一样的地方很多,其中一个就是陈绍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游玩一番。
他是真的体验大好山河来了。
不再像上次一样功利、急迫。
高丽这个地方,虽然有些事上,模仿中原很像。
但毕竟是个边陲小国,礼仪没有全学,在这里还保留着一些很直接、很粗俗的文化。
比如说女乐。
那是真脱...
从他们拓印的诗词碑文来看,这些中原士大夫,一个个是流连忘返。
高丽女乐,往往是穿着单薄,春意满满,抱乐器表演,个个都是姿容俏丽,丰神绰约。
鼓乐声起,丝竹阵阵,云鬓霓裳之间,脂粉飘香。
这一现状,直到大明景泰年间,得到了改变。
那一年,倪谦出使朝鲜,人家照例让女乐来表演。
倪谦这人他应激了,斥责这种半光腚跳舞的行为有伤风化,还作诗明志,说他们的女乐乃夷风旧习。
朝鲜人最怕大明说他们是夷,听到就自卑。
羞惭的朝鲜人,只能是废除了这个几百年的传统节目,今后只以雅乐迎宾。
倪谦这才作罢,还专门写了《东藩礼略》,来教他们礼仪。
倪谦自己是爽了,后来出使朝鲜的大明官员,无不咬牙切齿地骂他多管闲事。
海上只用了三天,在椒岛却玩了五天,陈绍这才动身前往开城。
此时马扩他们已经回来了,早上听说皇帝要到了,就带着镇守司的官员出城迎接。
镇守司官吏,有一半来自中原,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皇帝的銮舆了。
他们心中激动,不时地翘脚远眺,终于看到了皇帝的仪仗。
有些官员,甚至开始抹泪抽泣。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谁也说不上他们此刻因何落泪,但是在场的却都能共情他们。
身在海东,又见中原皇帝銮舆...
此时,他们脚下的土地,已经是中原王朝的郡县了。
第580章 海东
陈绍带着百十个侍卫,纵马在开城附近狂奔。
时不时就会停下来,看一看周围的作物,或者是成片的工坊。
马扩等人也在列,面对陈绍的问题,他们都是应答如流。
对于这几个人,陈绍还是很信任的,即使没有苏州那档子事,他们应该也是这种满分表现。
有些人当官,是真来当官的,别的事啥也不做;有的人是来做事的,官位只是他们做事的一个平台。
镇守司对海东三地(高丽、辽东、东瀛)的安排,陈绍都很满意,一听就知道是真用了心、跑过腿,实地考察过的。
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穿着上还保留着一些海东的特点,陈绍也不在意。
这种事都是循序渐进为好,而不是按着别人的脑袋,要求快速和中原一致。
满清那种没有自信、知道自己作孽太多,永远提防汉人反抗的政权,才会下《剃发令》,强迫汉人易服剃头。
陈绍现在,不担心高丽人反抗,哪怕是有,也只是很小规模的。
强迫别人易服,是最低级的,让别人以穿景服为荣,自觉地更换,那才是上品阶入流的手段。
高丽人以前常说自己是三千里江山,是因为以他们的计量单位来看,朝鲜半岛正好是三千里。
其实高丽人这样说还不太准确。
因为他们还未完全控制半岛。
高丽初期统一半岛中南部,北界长期在慈悲岭—千里长城(今三八线以北至鸭绿江口偏南一线),并未完全控制半岛北部咸镜北道及图们江沿岸,北部区域还在女真各部手中。
陈绍灭了金国之后,王楷、金富轼他们,曾经趁机提出想要保州、定州一带,以鸭绿江为国界,也被陈绍拒绝了。
一直到了后世的朝鲜李朝,他们才算是掌握了这南北跨度的三千里。
当然,现在都无所谓了。
他们的国家从三千里江山,变成了十万里江山,过段日子还会增加。
而且如今为了治理方便,陈绍也把保州和定州,从燕山府路,划归了海东管辖。
走在这三千里江山上,陈绍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难怪这里一直没有被中原占据。
这地方太适合割据了...打下来的成本很高。
他现在也是半个战略专家了。
放眼望去,从这里都能瞧见北边山脉纵横,这还是临近开城,再往北甚至还有太白山脉北段。
太白山脉紧临日本海,陡崖临海,南北通道窄,东侧各部易沿山脊自立,难被平原政权迅速扫平。
到了冬天大雪封山,根本没有道路,随便一个关隘派小队驻守,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摧。
惟一的办法,就是从海上来。
就这地势,他们自己甚至都很难大一统,只能是不断地分成‘南北朝’。
就算是后世的朝鲜李朝,也存在两班分权的问题,
全罗道、庆尚道观察使实权大,自治倾向大,等于是国中之国。
就如同前不久的西京派一样,都不服中央朝廷。
大景在这一点上破局了,因为澄海水师的存在,这些山海隔绝的地势,不再具有那么强的战略意义。
再加上粮食的冲击,让这里被中原牢牢拴住了。
原本北方的盖马高原,粮少、马多、军力强,
中间的开城、汉城一带平原,粮食多但是军力弱。
中原王朝一施压,他们就会短暂团结起来,依靠地势成为一个打不死的小强。
如今南方被大景的作坊填满,人人追逐高利润的贸易,稻田也成片地化为桑田、药田和茶田。
这些更赚钱,至于粮食,直接买就行了。
中原粮商从海上运来的粮食,物美价廉,干嘛还要自己种。
蚕桑、茶叶和草药,确实比种粮食更赚钱。
大家日子过得好了,不用闹饥荒,但是主动权也丢干净了。
这种经济控制,比刀枪还厉害,表面却更温和,不容易引起反抗。
毕竟你真要是落实到每个人头上的话,那对大家来说,内附大景确实是好处多多。
没有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