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归义军开始,此地就是胡汉杂居,其实他们改起来非常快。
而且当年盛唐时候,本地已经习惯了盛唐的风格。
陈绍进入城中,才发现城池属于是在唐、回鹘的旧址上扩建的,在城中依然能看到回字形旧城墙。
这是因为在金满城的旧基上,经历了武周—开元扩筑。
夯土墙残高数米,有马面、敌台、瓮城。
随行的伴驾官员,一个劲给陈绍讲本地的风土人情,农牧工商...
大家也是完全吸收了苏州府的教训,陈绍所到之处,官员们都专业的很...
在听到城中的大西寺中,有当年和尚的佛骨舍利之后,陈绍微微侧目,说道:“改日去上柱香。”
在陈绍的奏报密信中,当年参与此事的和尚们,明明白白阐述了经过。
当时他们不断挑衅当地的官员,僧人圆觉被打死,剩下的几个僧侣,把舍利塞到他嘴中,举着他的遗体在人前焚化。
因为此地本来就是信佛的,所以当舍利出来的时候,所有的百姓都疯了。
他们冲击官府,遭到镇压,也给了定难军出击的理由。
虽然明知当地大西寺供奉的所谓舍利是假的,但圆觉为国捐躯的事实不是假的。
在这里他已经成了佛,受万人供奉,香火绵延不绝。
当年其他几个僧人,也都在承天寺内高升。
陈绍说完之后,在场的官员,尤其是北庭官员,全都瞪大了眼睛,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谎言重复久了,就成了事实。
当地人已经把烧出舍利的圆觉神话了。
所有人都以他为荣,听到皇帝要亲自去上柱香,这是何等的荣光。
听说陛下在山东,连文宣王都没祭拜。
陈绍没有乘坐銮舆,而是骑着马入城,周围的道路上已经被侍卫隔开,百姓们围在一旁高声欢呼。
这里面有各族的百姓,其中发自真心欢呼的居多,因为在陈绍崛起之前,这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无休止的宗教迫害,日益繁重的苛捐杂税,来自西夏和喀拉汗的围攻...
说句水深火热都不为过。
大景占据这里之后,只是贵族们的玉石生意被收走,大景消灭的是那些锦衣玉食的贵族老爷。
底下的人,却因此得到了庇护,喀拉汗和西夏都被大景灭掉了,税目虽然不算低,但比以前好了太多。
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的人,还可以做点小买卖,为商队服务,谋生的手段也丰富起来。
民族主义其实是二战之后,美国和苏联为了瓦解殖民体系搞出来的,在这个时代真正有民族感的,有,但是不多。
陈绍当年起兵,耗费的钱粮远远超过他的地盘上的所得,基本就是在贷款打仗。
所以在河西、北庭这些地方,收的税确实很重。
按理说应该得到激烈反抗。
但世上的事,就怕比较...在他之前,那些贵族收的更吓人,很多人根本活不下去。
与之一对比,陈绍成活菩萨了。
随着这些年局势稳定,税目也降到了合理的范畴,更是得到了万族拥护。
长期在大国夹缝里的西域诸族,受千年商道的贸易思维影响,比其他地方的部落更加务实。
再加上回鹘本身也是一个很油滑、很现实的族群。
这次西征开启之后,不少的回鹘人,都选择自备武器参战。
背靠东方,去到西方,在他们看来,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是开打之后,他们才发现大景这次是来真格的了,以前历代中原王朝,哪怕是盛唐,也没有这种野心。
于是他们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这些西域的异族,西夏在他们眼里,就已经是庞然大物了。
所以他们和汉人不一样,没有做老大的执念。
谁强就依附谁,本来就是常态。这次大景不光允许他们依附,甚至愿意接纳他们为国民,自己也可以说自己是景人,这个待遇就太优厚了。
再加上大景对羁縻制度的暴力摧折,让他们失去了头人、酋豪的掌控,变成了更加自由的个体。
历朝历代,对于偏远地区,都喜欢用羁縻制度。
因为这样确实是省事,王朝开国时候,兵强马壮,那些异族头领也都恭顺的很。
用他们来统治周围的蛮族,确实是省心。
但是大景不一样,大景从开国时候起,就对羁縻制度深恶痛绝。
边关难治理,村落分散,郡县不太适合,那就施行堡寨制度。
凡是头领、族长、酋长...这类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大景打击的目标。
为此不惜耗费巨量的钱粮和精力,对内部进行清洗。
这其实也说明了一件事,就是大景的皇权是绝对的,是不容许任何侵犯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陈绍知道,自己必须保持这样的威压,才能将新政推行下去。
否则的话,太多的牛鬼蛇神要出来捣乱了,自己没有精力来对他们一个个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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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庭的行宫,就是以前高昌的王宫。
不过也经过了修葺。
当年吴玠杀入城中,王室投降,被陈绍一股脑送到了汴梁。
这座王宫也没有人敢住,就一直空闲着。
得知皇帝出巡要经过这里,地方官员提前大半年就开始翻新。
看得出来是真花了心思的。
高昌人虽然军力不太行,但是因为常年垄断玉石贸易,上层富得流油。
生活极端奢糜。
这王城也足够豪华,只是修改之后,用料更加扎实了。
陈绍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院子里的几丛红棠迎风怒放,熏得院中花香阵阵,让人心旷神怡。
淑妃金沫儿一袭白色镶金直帔,披着一件粉色披帛,头上戴着几样金玉珠钏,此时正端着一杯茶,双手捧在身前,露出一双白藕一般玉臂。
“陛下,润一润嗓子,这里的茶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陈绍啜饮了一口,就笑道:“这是滇茶,不是当地货。”
“还是陛下见识多。”
陈绍喝了一口,见金沫儿还举着手,就又把茶杯放回她手里。
金沫儿这才放下,走到身后给他揉捏放松起来。
这一趟出来,是金沫儿主持后宫嫔妃一应事宜,做的还算得体。
与上一次的李玉梅相比,稍微有些逊色,但也看得出来她尽力了。
陈绍从后面抚住她的手背,笑道:“辛苦你了。”
金沫儿有些意外,陛下这个人亲厚是亲厚,但除了和皇贵妃之外,很少这般客气。
想到这一路上自己劳心劳力的,金沫儿顿时就懂了,陛下不是客套话,是真知道自己的辛苦。
她心中一暖,柔声道:“这都是臣妾的福分。”
“对了,栾昭仪和赵昭仪两个妹妹,肚子可都不小了。”
陈绍点了点头,说道:“让她们过来。”
不一会儿,一群宫娥簇拥着两人,迈着婀娜步子来到殿内。
刚要给陈绍行礼,就被陈绍摆手阻止,“今后不许再弯腰,免得动了胎气。”
此时在北庭,天气已经有些炎热,各处房门窗户尽皆开着,微风阵阵,两个昭仪穿的也不厚,小腹隆起圆鼓鼓的。
陈绍一看就高兴,让她们靠近些,一手一个轻轻抚摸。
她们都是新采选的九个妃嫔之一,看上去十分稚嫩,但马上就要为人母了。
她们的眼神都有些清澈娇憨,有了身孕更多的也是迷茫,但瞧见陈绍就跟见了主心骨一样。
放在宫里环境比较恶劣的朝代,这样的小妃子是最危险的...搞不好就一尸两命,死的不明不白了。
陈绍笑道:“你们就别继续走了,多派些人在这里照顾,生下孩儿之后,也要再待几个月再走。”
金沫儿点头道:“还是陛下知道疼人。”
两个昭仪都红着脸谢恩,看得出来眉眼间也都很欢喜。后宫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是最喜欢子女的,生下皇子帝姬,都能让自己的身份更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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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宫歇息了两天,陈绍前往大西寺。
北庭的人听说之后,全都涌上街头,他们发自内心的高兴。
很多人甚至互相拥抱,眼含热泪,觉得这是陛下对他们信仰的肯定。
其实陈绍的心里,没想这么多,他只是来看望一个为了自己的大业牺牲的年轻人。
大西寺烧焦的佛骨,以及那颗舍利,已经成为北庭的象征。
无数少年都是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的:
年轻的圆觉法师,为了替被压迫的佛教徒抗辩,独自面对几百个凶神恶煞的爪牙。
结果被活活打死,焚烧之后,舍利出世,他已然在烈火中成佛,庇佑着当地的百姓。
陈绍来到寺内,看着殿中供奉的枯骨,被袈裟包裹,他默默上前,插了一炷香。
任何一个大的功绩,背后都有人牺牲。
陈绍的功绩如此大,牺牲的人也就更多。
香雾缭绕中,陈绍回忆了这段波澜壮阔的岁月,许多的事接连浮现。
静立许久之后,陈绍心中升起一个想法,或许自己应该为他们做些什么。
大景有很成熟的抚恤体系,他们的家人和后代,应该是都得到了很好的补偿。
但是他们自己呢?
回到行宫,陈绍让人研磨,亲自写诏书:
【诏曰:
朕惟大景受命,混一区宇,非一人之力,实亿兆肝脑涂地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