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整个大景经历过的战争,这场战争都是极其特殊的,景军的优势大都发挥不出来。
景军战马极多,机动性强,在这种山地根本无从发挥。
甚至有些山体太陡峭,马匹根本上不去,运送物资都费劲。
还是吴璘从内地调来一些骡子。骡子比马能吃苦,很多马上不去的地方,骡子驮着东西也能上。
安南,尤其是北部十万大山的蛮子,事实上成为了这次战争的主要战力。
要知道,在军功制的刺激下,所有战争景军都是更倾向于自己上的。
唯有在天竺和这里,景军选择了发动蛮人打蛮人。
天竺是因为天气,这里是因为地势,一个天时一个地利。
等到正午时分,陈绍又让御厨备菜,然后把其他官员也都叫了进来。
陈绍举杯,语气颇为轻松,自在豪气,顾盼睥睨,“朕观近日战局,大体尚慰朕心。苟能持此方略,克敌制胜,终有时日。尔等毋务速捷,但宜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则全胜之期,必不远矣。”
皇帝如此开明,能体谅大家的难处,大家自然开心。
但是很多武将也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平复这些蛮夷,以报君恩。
“说起来,这是征河西之后,朕离战场最近的一次。”
当年身为代王的陈绍,去幽燕收伏燕京城,虽然也是亲临战场。
但那时候,定难军早就把敌人打残了,陈绍是去摘桃子,积攒军功以此称帝的。
完全是走个过场。
吴璘一脸骄傲,那时候他就陪在陛下身边。
虽然吴家弟兄是一起投奔的陈绍,而且吴玠立功更早,崛起更快。
但是论和陛下的亲疏,朝中很少有将领能与吴璘比。
他是灵武军第一任都统制,是陈绍心腹中的心腹。
吴璘在定难之战中,也有发挥,但是以他的战绩,想要封国公,其实有点勉强。
毕竟他只是率兵镇守雁门大营,攻城略地不多,硬仗也不多,甚至蔚州都久攻不下。
坊间都说是因为他兄长的功劳溢出了,给他一个国公平衡一下。
只有陈绍知道,吴璘其实很多功劳,都算到了自己头上。
灵武军太特殊了,这是陈绍自己招募,自己训练的亲兵。
后来吴璘到了安南之后,才真正发挥出了自己的实力,立功说实话比他兄长稍微逊色一点,但也很接近了。
第597章 百官典范
泸州虽然不大,但是战时却聚集了很多官员。
按理说,他们在地方也算是大官了,牧守州县,是当地百姓的父母官。
平日里也是青罗伞盖、皂隶开道,排场拉满,这些天却统一都低调起来。
不是大家不想摆排场,也不是他们摆排场不符合官场规矩,事实上他们的地位,就是这种官驾,你真太低调了反而不合规矩。
遇到个较真的,还真能参你一本,告你失了朝廷体面。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皇帝来了。
皇帝本人的銮仪就不说,跟他们也没有关系,那是独一份的。
就说随驾巡幸的官员里头,动辄就有一二品的,像他们这个级别,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的官员,这里就有成百上千。
他们随着陛下巡视,可没有官驾,跟着陛下虽然是个美差,一路上也着实辛苦。
这种级别的官员,在家里哪个不是奴仆如云,可是伴驾路上,最多只能带一个小厮。
武将还好,文官就更加不太适应,第一次时候没经验,路上累死了十几个。
这次陈绍已经格外开恩,允许带小厮,多增加马车,尽量保证他们的身体,但很多事都得亲力亲为,对他们来说,算是极大地锻炼。
要是让他们看见你过得太滋润,难保回京之后不给你穿小鞋。
张润最近就有些郁闷,他倒不是个贪图享乐、吃不了苦的人。
从成都下叙州的路上,他就专门叫人把云贵川之战的资料都弄来,一路上苦心研究。
他自问不如宇文虚中博学有急智,也不如蔡京亲自调教的蔡行懂官场门道,那就要比他们都努力。
就等着到了泸州,在陛下面前好好露个脸,为此他写了整整三百多页的话稿。
从成都出发接近两个月,张润每晚都挑灯夜读,勾划做注,把云贵川大小土官的背景、势力,都背得滚瓜烂熟。
保证只要陛下一问,自己啥都能回答上来。
没想到到了泸州,突然就病倒了,可能是这路上实在是太劳神劳力了...
御医诊断之后,他是得了风寒,是有传染性的,肯定不能去陛下身边了。
苦闷的张润,没有自怨自艾,他知道陛下在黔地巡完,下一站就是云南。
来不及叹气了,张润马上开始汲取云南路的知识....
正在埋头苦读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这里住的都是品阶极高的官员,平日里十分注意言行,极少发出如此大的动静。
“他们吵什么呢?”张润咳嗽一声,皱眉问道。
门口伺候的小厮赶紧说道:“回相公,陛下要去播州前线,钦点了几人随行。咱们院里的李侍郎、崔学士等人,都在其中。”
张润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赶紧摒弃杂念,专心看乌蛮三十六部的卷宗。
这些资料,都是广源堂的密奏,只有极少人能借阅。
由此也可以看出张润的地位超然,作为当朝少宰,他入阁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哪怕是以前只有正副三位相公的时候,他也是最热门人选之一,更何况陛下开了内阁,如今有十人可以入阁为相。
张润当年进京,目标就是在朝堂上混出个样来,最好是能成为三公九卿...哪怕是鸿胪卿也行啊。
后来随着一步步被赏识、提拔,他就想能成为使相,被人叫一声相公,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最后混到今天这个地步,成为当朝少宰,他就想着要入阁做宰执天下的正相公,辅佐陛下成就更大的王霸之业,彪炳千秋,荣耀子孙...
他太想进步了。
这样的臣子其实很危险,万一碰到了唐玄宗,那他大概率要当个李林甫;
碰到个宋徽宗,那他就是蔡京。
好在他碰到的是陈绍,那剧本就是按着姚崇宋景来的。
所以说很多奸臣,其实就是没碰到好皇帝,他们和张润一样,想进步的心太强烈了,所以最后就只能逢君之恶,迎合皇帝来升迁。
外面人的笑声,在此刻的张润听来着实刺耳。
突然张润放下手里的卷宗,眼色一亮,说道:“来旺。”
小厮赶紧凑上前,垂手等候吩咐。
张润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叠手稿来,翻着挑出来四十几张,说道:“让崔元将这些转呈给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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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州城外的官道上,路边黄罗伞盖下,陈绍和韩世忠并肩而立。
身后的岳超赶紧咳嗽一声,正在和陈绍聊得兴起的韩世忠没有在意,但等人踢了他小腿一脚,韩世忠才如梦初醒,赶紧朝后退了一步。
已经很久没有带兵的韩世忠,说起战事来,还是那么透彻。
毕竟这些年在京中,也没少统筹大的战争,甚至是以前历朝历代都没有的大规模战争。
这次和陛下讨论云贵川群蛮之乱,一时入神,没有注意站位,跟皇帝一起去伞下遮阳去了。
陈绍是个很细心的人,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也不在意。
真正的权威,不是一定要别人守多么严苛的规矩,而是要让人生不出背叛你的心来。
否则的话,越严的规矩,就越显得心虚,比如满清连让臣子磕头的响声都有要求,就是典型的心虚表现。
还有剃发令,更是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势之后的惶恐和狠毒。
满清要在中原站稳脚跟,理论依据是‘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他们应该靠行汉礼、用汉制、尊儒术来证成天命。
如果皇太极还在的话,大概率会做这一套,而多尔衮没有皇太极的脑子,刚入关时候还装一装,后来就暴露了其暴戾残虐无脑之畜性。
强制汉人改胡俗,等于公开宣示“我们不是来继承华夏道统,是来让你们变蛮夷”。
于是反抗的烈度空前的大,以至于满清后来的继承者,也不得不继续在奴化、威压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永远失去了洗白成为正统的机会。
眼前经过的兵马,都是些安南北部山区的蛮人,大景的政策,绝对不会强行逼着你们做什么。
只要不反抗,大家享受的国策差不多,久而久之他们这些人,自然会向更高的文明靠拢。
安南和此地的情况,其实颇有相似之处,当年的李朝大越国,也是对边境山里的部落头疼不已。
吴璘是靠着征召他们一起打占城,一起打真腊,让他们上了景军的船。
从那之后,就收伏了一大批尝到甜头的山民,然后再让他们调转枪头,去进攻更加原始、还在顽抗的部落。
只能说收伏一个部落,最好的办法,还真是带着他们一起去征服别人。
此时吴璘牵来一匹马,就在黄罗伞盖附近站着,等着陈绍上前。
陈绍刚上马,准备开赴前线,就见崔元提着官袍,匆匆赶来。
“陛下,少宰吩咐,叫臣将这些转呈陛下。”
陈绍闻言微微一怔,内侍接过来递给他,陈绍就在马背上翻了起来。
陈绍慢慢地就看上了瘾,这罗列的也太清晰了。
哪怕是完全不懂此地局势的人,通过这些也能豁然开朗。
陈绍看了许久,又传给吴璘,由衷说道:“张润,真乃百官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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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交趾人劫杀运银车,正是在陈绍要巡视天下的前夕,至今已经有三年多了。
当时陈绍下诏,要严惩,而且要扩散。
吴璘先是在安南北方山脉大杀四方,然后转战滇蜀。
和张叔夜等人一道,直接对土官开战。
土官这种羁縻官的存在,最不满的就是地方文官,尤其是张叔夜这种大员。
因为他的权力受到了限制不说,他治下的收入还少了,土官往往占据很大的地盘,又不正常纳税,地方甚至还要去补贴一下,否则他们就要闹事。
像杨家这种,在历史上,就是趁着靖康之难,他们不断要挟大宋,换来了家族发展的黄金段。
到了明朝,直接就想掌控整个川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