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皇帝,自己碰到了,已经是得天之幸。
更难得的,是他对待大臣们,还能如此亲厚。
虽然是到了温泉宫,但是大臣们还是往年那一套,问安之后不谈政事,就是君臣聚在一起热闹。
而且好像是笃定了陛下会赐宴,也没有早走的打算。
其实在陈绍的计划中,正月初一这一宴,该由太子宴请群臣的。
但眼下这种局面,他也不好再赶人了,就下令在温泉宫赐宴。
陈绍暗暗提醒自己,等到明年的时候,要提前安排好,让太子和大臣们更加亲近一番。
宴会上,主题自然也不会是别的,讨论的基本都是关于大一统的事。
最激动的还不是汉人的大臣,而是高丽的金富轼一伙。
陈绍的功绩,彻底给他们洗白了,再也不会有人觉得自己是背主懦夫。
大家投降大景,难道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么?
这不是为了大一统的最终盛世、为了圣人的理想愿景么。
忠于高丽王室那是小忠,是愚忠,忠于大景的皇帝陛下,才是真正的大忠。
今年王楷没有来,他甚至已经不在金陵,而是搬去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苏州。
在大景的那些亡国的宗室,其实还是比较幸福的,陈绍基本不限制他们。
当然,广源堂那里,还是有人盯着的。
以大景如今的国力,陈绍根本不担心他们能掀起什么浪来。
金富轼带着一群高丽文官,前来敬酒,陈绍瞧见他已经是满头白发。
前不久崔顺汀也死在了海东,据说死前,还朝着金陵的方向伸手。
陈绍听到消息之后,也难过了许久。
别管这些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对自己的爱戴不是虚假的。
陈绍丝毫不怀疑,若是大景和他本人真的有什么劫难,这些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捐躯赴难。
再没有哪个位置,能有中原皇帝人望高。
哪怕你是个大昏君,都会有不少人愿意为你赴死。
更何况是陈绍这种。
陈绍是个很感性的人,他从来就没觉得这种爱戴是理所当然。
看到这个高丽老臣,他又想起崔顺汀来,叹了口气对金富轼说道:“金陵节气不同海东,住的可还习惯?”
金富轼眼眶微红,低头答道:“回陛下,臣住得很好。金陵无海东苦寒,又有陛下恩恤,臣不胜感激。”
很多时候,皇帝的一句寻常的问候,反而更容易激起这些人的感动。
御宴散去的时候,大臣们纷纷从温泉宫,返回金陵。
夜色中,金陵城响起十七道钟声,声音洪亮,宣告着建武十七年正式到来。
年轻的大景,迈入了它的第十七个年头。
----
佩斯城外,相距一百里左右的军营中,耶律大石在帐内独自坐着。
帐外没有爆竹,没有傩舞,没有辽人岁首例行的“拜日仪”。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裹着干草屑和雪粒,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
他面前摆着一只银壶,壶里是钦察人酿的劣质马奶酒,酸涩,辣喉。
萧皇后上前劝他,被耶律大石推开。
灌了很多酒之后,耶律大石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在女真鞑子造反之前,天祚帝耶律延禧带着大家春游。
打猎之后,举行鱼头宴,各族的首领逐一上前献艺。
那女真贱种的完颜阿骨打不肯跳舞,被吊起来抽鞭子。
“抽的好!”
耶律大石大吼一声,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前襟上。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怀念天祚帝,这个曾经他最恨的人。
耶律延禧做皇帝的前期,虽然已经是昏庸无道,贪图享乐。
但那确实是大辽最后的风光了。
当时大辽虽然内部腐败,但经济文化达到顶峰,且外部没有强敌,还能维持“天朝上国”的体面。
没错,就是天朝上国,那时候大辽的藩属国可比大宋多多了。
宋也是每年交岁币,虽然两边是‘兄弟之国’,但辽是兄宋是弟。
要不是女真鞑子突然造反,他们本该继续风光的啊,大辽虽然已经弊病丛生,但宋也没好到哪去。
后来童贯来伐燕,还不是被自己和萧干杀得丢盔弃甲!
要是没有女真贱种,那一战,说不定就能趁势南下,打掉大宋的半壁江山!
有了这一胜,大辽说不定就能如宋初击败赵光义一样,再次复兴。
耶律大石经历过失败,可以说自从女真起兵之后,他们契丹人一败再败。
但他总能撑起精神,在绝境里奋起,每一次的跌倒,他都能再站起来。
这种精气神,持续到钦察之战,对面那个叫岳飞的,带给他深深的绝望。
不止是对面的景军战斗力惊人,丝毫不弱于当年的女真。
更可怕的是他们背后那个帝国的庞大实力底蕴,已经超过了耶律大石的认知。
从钦察草原逃出来之后,耶律大石完全没有了以往的雄心和毅力。
以至于他至今都没有带着自己的手下族人,打下一片栖息地。
要是没有完颜阿骨打多好...
就让天祚帝,带着自己这些契丹贵族,在最后的狂欢中,纵情享乐,不知天地为何物。
酒醉之后,耶律大石的脑子却格外清醒,烈酒烧得他脸颊发烫、视线模糊,脑子里却异常清楚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年轻,在天祚帝帐下做翰林应奉,正旦随驾至上京,站在百官队列里仰望大殿上那面绣着五爪金龙的大纛。
“臣耶律大石,拜见陛下!”
他突然翻身,朝着空气做出朝拜的动作,吓得周围的侍从和皇后面如土色。
陛下疯了...
强如陛下,镔铁一样的男人,也终于精神崩溃了。
逃难至此就算了,屡战屡败也无所谓,关键手下的契丹儿郎,而是一群亡国之后丢了魂的庸碌小人。
他们根本没有再造大辽的雄心。
“臣要为陛下猎熊!猎虎!”
耶律大石捉起马鞭,走出大帐,侍卫刚要拦住他,就被他一鞭子抽在脸上。
“滚开!”
眼看浑身酒气的耶律大石上马,侍卫们赶紧上马跟了上去。
耶律大石纵马狂奔。
马不知被什么惊了一下,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
耶律大石本就坐不稳,身子一歪,整个人从马背上滑落下去。
他下意识想抓住缰绳,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只抓到一把空气。
接着,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先是后背砸地,然后身体因为惯性翻滚了半圈,最后以一个扭曲的姿势仰面朝天,头部正正磕在一块露出雪面的石头上。
一声闷响,像是钝器砸在湿泥上。
他瞪大眼睛,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双腿抽搐了几下,脚跟在雪地上蹬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侍卫们跌跌撞撞地滚到跟前时,都已经吓傻了,他们跪在雪地里,伸手去探耶律大石的鼻息,手指颤抖得厉害,探了好几次才确定——没有气了。
为首的侍卫统领颓然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陛下...驾崩了!”
第614章 替朕南巡
二月。
金陵已经有了一些暖意。
山中的嫩芽抽青,生机盎然,大地孕育着下一轮的四季更替。
人间雄主不管有多大的功业,天地间运转的规律,也不会有一丝的改变。
在温泉附近的宫殿内,刚刚泡完出来的陈绍,穿着宽松的袍子,坐在暖烘烘的熏笼旁看奏报。
本来他今天是准备去工院的。
但是杨沂中一大早,就送来了一封密奏,说是有大消息。
看着奏报上耶律大石的死讯,陈绍感慨不已。
他对耶律大石没有好感,若非是他死撑着不投降,自己本可以更轻松的拿下七河流域。
若是省下攻打西辽的精力,再加上西辽兵马的配合,那么这个时候景军已经在攻略欧陆和西亚了。
甚至说,早就已经取得了更大的战果。
西亚那边,不管是垂垂老矣、暮气横秋的塞尔柱,还是被耶律大石击溃的花剌子模,都不是景军的对手。
他们是突厥种,擅长骑兵作战,这等于是撞到了景军的枪口上。
景军的骑兵天下无敌,不管是谁和他们硬撞骑兵,都是被碾碎的命运。
尽管有这么多的恩怨,但对于这样一个人物,死的如此潦草,陈绍心中的触动很大。
许多时候,人就是撑着一口气。
当你撑得住的时候,人是无比坚强的,再大的困境也能挺住,刀山火海,也敢去闯荡。
当这口气散了,人又是无比脆弱的,一口寒气、一次跌足,皆可杀人。
耶律大石败走钦察草原之后,明显就是散了这口气。
他的性格不可谓不强硬,屡败屡战,哪怕是大辽如雪崩般败亡,他依然想着卷土重来。
即使是被金人俘虏,在营中为奴,他也从未消沉,而是逃出生天,在陌生的土地上,再次建立起契丹人自己的帝国。
若是耶律大石在做西辽皇帝时候,内附大景,如今的他是个什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