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法兰西和突尼斯的人,哪里知道景军竟然已经这么靠近了。
突然,他胯下的黑马颈后的鬃毛抖动了一下,昂首发出一声嘶鸣,然后扬起前蹄,似乎想挣脱缰绳。
于格在马颈上拍了一掌,“蠢货叫什么,安静!”
乔瓦尼皱起眉头,似乎是对于格打他的马非常不满,但是他没有说话。
众人继续向前,翻过这个山岭,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视野豁然开朗,在他们前面,是一队顶盔掼甲的兵马。
拒马桩后面,密密麻麻,却又出奇整齐地站着一队人。
他们举着黑乎乎的长筒黑管,对着自己。
“是景人!”乔瓦尼不太确定,但说得很坚决。
于格点头道:“不是伊斯兰,不是回教人。”
马尔科赶紧举起手,大声喊道:“我们是西方的使者,要去东方拜见你们的皇帝陛下!”
“蠢货,他们听不懂你的意大利话!”
乔瓦尼使了个眼色,在他身边一个和景人商队打过交道,甚至去过汴梁的老者出来,大声道:“我们是使者,基督上帝的使者。”
拒马桩后,也出来一个人,这是广源堂的一个番子,名叫陈四宝,曾经随商队去过欧洲。
他也用蹩脚的拉丁语说道:“回去,我们的皇帝不见你们,要你们滚回去。”
于格这次听懂了,他从马背上微微起身,屁股离开马鞍,说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我们的身份么?”
砰的一声,有人在拒马桩后开了枪,燧发枪的子弹在他的脸上爆开。
很快,在广源堂番子陈四宝诧异的目光中,这些景军兴奋地开枪射击。
为首的都头把手里长枪一指,说道:“这番子要纵马来扑阵,弟兄们,杀敌!”
陈四宝撇着嘴,啐了一口。
这些兵根本就是想军功想疯了...
你说你好端端的,抬屁股干什么,你坐着说不行么?
景军一个突袭过去,将这伙人分割包围,然后在他们的大呼小叫中,十分专业地开始清场。
在这种地方,本来就危险万分,即使是陈绍发话,也不一定能保住他们。
这是真正的天高皇帝远。
除非陈绍明确下令,要他们能够顺利入京,否则的话就是在走钢丝。
使团就这样被屠戮一空。
广源堂的陈四宝,只能把实情上报。
等到杨沂中来禀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四月的金陵,正是一年最好的时候。
人间四月天。
温泉宫内,陈绍听到禀报,心情并不是很好。
他是下令把人驱逐出去,没有要把他们全杀了。
陈绍的行事风格,从来就不是这样的。
但是他也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边关的将士和内陆的不一样,尤其是那些开疆拓土已经杀红了眼的。
盛唐时候,将士们闻战则喜,东北的边军实在没仗打了,就跟着安禄山往中原打。
当初在东瀛也有类似的事,景军为了军功,强行逼反了平氏。明明是奉命去拉拢平清望,结果把人家全家杀了,还说是人家先动的手。
这又让他想起了前不久,自己刚刚批准的,允许迁徙百姓聚众捕生口。
这件事,在前线引起的风暴,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中原百姓总体上是善良的,但是在那种环境中,做决定、下命令,占据主导地位的,往往不是善良淳朴的普通百姓。
杨沂中根本不考虑这些,他就站在那里,等着陈绍下令。
要是陈绍要处置这些边军,他就以雷霆手段,迅速将他们捉拿。
陈绍最后合上了奏报,没有说话。
杨沂中有些可惜,但是对陈绍却更加钦佩。
陛下有着无与伦比的威望,但是依然肯妥协,或许这就是他能成功的原因。
陈绍叹了口气,这件事有自己的命令,依然变成这种模样,可想而知前线有多血腥。
这还是景军,正儿八经的西北景军,主力是曾经的西军和西夏军。
还有鞑靼辅兵呢....
那更是一群重量级。
杨沂中见他久久不说话,就小声说道:“陛下,这些西北军汉,一开始就是这般...”
陈绍微微点头,他自己也是西北出身,如何不懂。
不管是西夏兵,还是西军,都是一个尿性。
两边打了一百多年,只要边境某个村落或者势力投向另一方,这群人再打回来的时候,是一定会灭村屠城的。
这也是陈绍进入宥盐,一呼百应的原因。
当地人早就厌恶了这种连年征战、动辄被屠的高压统治。
只是苦于没有第三方势力进入罢了。
陈绍从横山开始,最顺的就是进入宥盐之后那段时间,每天都有人来投奔。
到处都是纳头就拜的小弟。
他自己啥都不用做,西夏和大宋已经帮他都弄好了。
当地人对宋夏这哥俩的恨意,已经到顶了。不管是谁要在这里另起炉灶,他们一定帮帮场子。
如今西征军的底色,尤其是那些中低层武官,其实还都是以前西军和西夏兵的作风。
陈绍站起身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心情。
说不上好,但是也没多烦躁,甚至隐隐有一种快意,却又被他超高的道德水准所困扰。
“再苦一苦这些西番洋人,等天下一统,日子就好起来了,相信他们也能理解。”
杨沂中走后,到了午膳时候,陈绍比平时多吃了几碗饭。
起居舍人不明所以,只是一味地照实记载:
【是日,杨沂中入对,奏事毕,帝悦,加餐数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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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月。
正是正午时分,外面春日高悬,温热之意,隐隐已有夏日景象。
院中一株桂树已然发出春芽,迎着璀璨阳光肆意生长,毫不在意世间纷纭变幻。
这株桂树,还是李煜亲手种的,就栽在汤山。
当年李煜在南唐时,曾因清暑阁前杂草丛生而恼怒。
后来,大臣徐锴取“牡桂”的木屑撒于砖缝之中,成功起到了除草的作用。
李煜对这种树印象深刻,即便后来被软禁于汴京,依然对其念念不忘,时常念叨自己以前培养的‘桂树’。
其实不过是借着思念旧树,来思念故国,要说他死的其实一点都不冤。
你一个俘虏好好被囚禁就完了,天天写,写的还挺好,大概率能流传后世,赵二他能高兴么?
院内房中,也是一样的春意盎然。
金珠儿在房中,有些手足无措,她毕竟稚嫩年少,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尤其跪在那里的,还是她最敬畏的大姐、二姐,都只穿了淡紫亵衣跪坐在地。
三姐则被陛下抱在怀里。
张润采选淑女还没完,宫里依然以她最年轻,圣眷正隆,颇得宠爱,连带着淑妃姐妹也多承雨露。
眼看她杵在那里不动,金沫儿就要训斥,以同样跪姿在另一边的金叶儿努了努嘴,示意她不要说话。
宫里温顺的女子太多了,都是百依百顺,陛下说不定就喜欢这样娇憨呆傻的呢。
陈绍笑着招了招手,让她也上前。
金珠儿贝齿轻咬樱唇,婀娜多姿袅袅而行,朝着陈绍走来。
......
一场白日的大战之后,陈绍躺在榻上,说道:“循王要回京了。”
全线突击即将开始,金灵作为前线总指挥,特地回京和陈绍汇报一下。
这一仗打完,很长时间内,应该是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了。
至于什么时候进埃及,什么时候下非洲,都是后话,怎么也得等到交通工具再次改良之后。
非洲、美洲都不太需要大规模兵团作战,几个小队就能呼风唤雨。
往那里迁徙百姓,已经不可行了,陈绍需要至少十年来生聚人口。
当然,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经过前面的一系列铺垫,按照以往的经验和统计,人口爆炸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姐妹四个里,只有金乐儿很激动。
其他的都比较淡定。
尤其是金珠儿,她爹不让她回府,要不是姐姐们在宫里势力大,把她留下当了帝姬的西席先生,她真不知道要去哪了。
金珠儿现在还有点生气呢。
第650章 回京议事
京畿西郊,大批武官聚集于此。
这些人品阶都高得离谱,今日早早都来到北郊,聚在一起等人。
能劳动这么多人出来迎接的,当世没有几个人。
就连李孝忠也亲自来了。
只因今日回京的是定难军三大统帅之一,西征行营都部署、假节钺,总摄诸军事的循王金灵。
要不是君主不适合来迎接臣子,陈绍自己就来了。
他特意派了儿子五大王陈恢,来替他迎接,也是金灵的亲外孙。
陈恢小小年纪,也和他爹一样,八面玲珑,和这些武官聊得很起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