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崖的那一刻,过往的种种就都不重要了。
皓首白发的李纲,依然很精神,在中原王朝最强盛的时候,皇帝为他举办了致仕御宴,以此来庆贺他在海东和白道城立下的功劳。
再没有更好的结局了。
陈绍看着下面觥筹交错的大臣们,心里突然有一股莫名的满足感。
酒宴散去之后,陈绍继续看天竺的奏报,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天竺那边的行动就临近尾声,总会有很多的大动作。
而且新年过后,随着春日越来越深,天气越来越暖。
西征的各路人马,也会陆续开始行动。
天竺这块土地很大,经营好了和经营不好,是两个概念。
若是能充分利用起来,会让大景的国力再上升几个档次。
经营不好,到处都是叛乱,甚至有汉人据地自雄,那就是一个烂摊子,甚至会反噬中原。
这丝毫不是什么夸张,别看如今大景的控制力很强,各地都没有脱离掌控。
但这很大程度上是开国皇帝的威望在支撑,要是自己百年之后,很难说会不会有变故。
如今汉人刚刚踏入天竺的土地,和当地土著没有什么联系。
一旦他们站稳脚跟,慢慢地和当地土著们接触多了,谁知道会不会形成新的利益团体,脱离大景朝廷为他们自己谋利。
毕竟相隔这么远,真要是调兵去镇压,耗费实在是太大了。
景军之所以在天竺摧枯拉朽,是因为当地的武器也好,战法也罢,都跟大景有代差。
可是当驻守的景军自己想生变的时候,再去平乱就不是打土著了,而是打同样曾是景军的叛军。
当然,要是有火车和轮车,局面又不一样了。
要统治这么大的疆域,其实是需要技术革命性发展的,大景已经有了苗头,但还没有完全实现。
陈绍打天竺和欧洲,就等于是先上车,再补票。
他坚信等自己全打下来,就会有变化,在海外领土生出不臣之心之前,大景的科技会有突破。
不是陈绍盲目自信,他只是不敢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后人身上。
毕竟中原王朝几千年的历史走下来,开国皇帝的构想,到了后面往往会因为各种原因而面目全非。
还是趁着自己在位,把事情都做了才好,才更加的稳妥。
每一个开国皇帝,都恨不得把子孙的事全干完,这也是中原特色。
合上最后一个奏本,陈绍闭着眼睛微微后仰,脑子里回忆新年以来的大事。
建武二十年,果然不同寻常,这才刚刚开始,就已经如此热闹。
真正的重头戏还没上演,西征还在蓄力,虽然偶有地方已经开打,但总体上还是在备战。
西方上次派遣的使团,在边关被人全歼,一个都没逃回去。
从那之后,西方各国就没有再派人来。
听说他们已经在和伊斯兰的几个强国谈判。
蒙古帝国都没能让他们团结一下,哪怕是暂时团结一下,大景做到了。
大景带给西方世界的压力,确实是比蒙古人还要大。
蒙古人再凶残、再善战,仍然是骑着马、拿着刀在打仗。
而大景是推着火炮,背着火铳在打仗,火铳还是燧发枪。
这种新奇的武器,声音大威力足,打起来冒着黑烟,一旦被击中伤口又往往翻着焦黑的血肉,对于信仰宗教的人来说,会带来更大的恐惧。
再打不过的话,他们就该开始无用而且内耗的反思了。
想到这里,陈绍哂笑一声。
他站起身,准备去工院里看看,那种新型轨道的效率,以及轮子是如何运转的。
刚走到门口,就见陈崇匆匆赶来,“陛下,杨耕求见。”
“朕刚要去,他自己倒来了。”
陈绍笑了笑,让宣杨耕觐见。
杨耕进来之后,先是弯腰作揖行礼,然后抬头笑道:“恭喜陛下!”
“喜从何来?”陈绍有点激动,他这样说的话,八成是有什么进展。
果然,杨耕喜滋滋地笑道:“陛下,因矿洞内道路难行,坡度陡峭,而且乌漆嘛黑,牛马易惊。故而有匠人李大用,在矿洞轨道的牛车上,装了先前咱们做出来的蒸汽机。”
陈绍端坐在龙椅上,听到这里,他脑子里已经狂喜起来了。
但是依然保持着淡定,看上去甚至有点云淡风轻的感觉。
实际上,后来杨耕说的东西,陈绍半句也没听进去。
他整个脑子里,都响彻着一句话:终于来了
........
陈绍根本不关心这辆车的动力如何,走的远不远、稳不稳。
他只知道,这第一步迈出去了。
简易的蒸汽机从大宋末期,陈绍还做梁王的时候就出现了,足足用了二十多年年,终于放到了车上。
万事开头难。
只要迈出了这一步,陈绍相信接下来的事,一定是水到渠成的。
建武二十年,当真有点说法!
杨耕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诉说,好像是运转的原理,陈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重赏!”
仅仅两个字,就代表了陈绍的态度。
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按上去的,只要你们做出来了,我就重重有赏。
事实上,到了如今这一步,陈绍能做的也有限了。
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所有,把事情带到了正确的轨道上来,于他而言,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
陈绍甚至不想去看这玩意到底能跑多远。
因为肯定会很短,他期盼了这么久,搞不好会有点失望。
这是一种患得患失的心情,杨耕看不明白,他只觉得欣喜若狂。
因为他没有见过更快的、更好的,所以大景工院走出的每一步,在他这个本地人眼里,都是前所未有的飞跃。
就是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还不满意。
陈绍没去工院,他把做出这个蒸汽发动机的匠人李大用召到温泉宫,让他们在山谷的后花园里,给自己打造个一模一样的。
这个匠人和以前那些不太一样,个子很高,瘦削但是骨架不小,拢发包巾穿着工院的袍服,看上去更像个读书的文士。
见了皇帝,他说话也结巴,但是比其他匠人初次面圣好多了。
李大用说他以前是读书的,当年在汴河边,无意中看到了工院用这东西抽水,一下子就把他镇住了。
从那之后,他就跟鬼上身一样,开始疯狂迷恋这种机器。
进入朝廷办的匠学堂,一步步进入工院,最终得到今天的成就。
这次陈绍听得很认真,李大用越说越放松,不再因为畏惧皇权而结巴。
说这些经历的时候,陈绍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雀跃。
二十年的钻研,是很苦的,但他是真的享受这个过程。
他们这些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陈绍当即赏赐李大用新铸的金币两千枚,银币五千枚。
并且赏赐工院同等的新币。
这样大的手笔,纵然是见惯了他赏赐不眨眼的工院官员们,也都吓了一跳。
李大用更是连连谢恩。
这些钱,足够他几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这也是大景的技艺能如此快更新迭代的原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陈绍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手段,就是简单粗暴地砸钱。
当然,还有就是封官,这一点就更要命了,对普通人来说官位有着致命的诱惑。
第656章 尝试开车
草长莺飞,春暖花开。
广南西路的天气已经称得上炎热,港口处海天相接。
广南西路,也就是后世的广西,几大港口都是优质良港。
滩长平、沙细白、水温净、浪柔软。
这个季节也舒服,但是岸边的人没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春游,而是忙得热火朝天。
从天竺运回来的无数的货物、生口,都等着他们来处理。
整个钦州,都因此变得繁忙无比,当然也带来了无尽的财富。
钦州港,更是摩肩接踵,往来如织。
徐厚从一艘大船上走下来,周围几个军汉簇拥着他。
从天竺回来这一趟,光是在海上就走了一个半月。
下船之后,只觉得混身轻松,徐厚吐掉嘴里的小竹签,说道:“弟兄们今天敞开了吃喝,咱们也吃点新鲜的,这几日光他娘的吃豆芽了。”
军汉们轰然叫好,在港口引来很多目光,但是又都躲了去。
如今军汉的地位正高,可不比大宋时候是贼配军,这些军汉钱多势力大,最是豪横。
徐厚是南海水师从八品保义郎,这是寄禄官,即便地方上七品的县尉也不敢得罪他。
这些军汉也不完全是军纪严明的,有人喝醉了酒,真的会当街闹事。
这时候他们就会跑回营中,大部分时候都能糊弄过去,除非是真有较真的地方官。
开疆拓土的时候,武官的地位高一点,本也是难以避免的,朝廷显然也默许了这一点。
好在大景吸取了大宋的教训,不管是文武,都不会太过分的贬抑。
陈绍也不是完全不管,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西征结束之后,估计就得紧一紧纪律。
很多时候,他是分得清对错的,但是不去插手,不是陈绍没有正义感,而是处在他这个位置,很多事就不能凭自己的好恶去管了。
皇帝的权力是无限大的,但是这个权力要怎么施行下去,要如何兑现,都是需要妥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