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队官军很快就消失在热闹的钦州街头,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回船。
大景的军汉,在各地都是香饽饽,所有人都喜欢做他们的买卖,因为他们有钱,而且花起来很豪爽。
不管是在战区,还是回到中原,都是一个德行。
这就是开疆拓土期武力爆表的军队会有的面貌。
要是二十年前来钦州,估计没有什么好的馆子,但如今不一样。
水陆八珍、美味珍馐,只要有钱,在钦州都能吃到。
这几年大景重点开发的几个地方,都是投入了大量财计的,比如湘地潭州,比如广南西路的静江,比如辽东的松州,云南路的建伶...
首先做的,就是疏通河道,整饬道路。
陈绍从小就知道:要致富,先修路。
小时候当童谣喊着玩的,此时真治理国家了,才知道是至理名言,不掺杂一点水分的。
钦州的地势,是“背山面海、两江夹城“,北面靠望火岭、十万大山余脉挡住内陆瘴气,南面直出钦州湾入北部湾。
钦江自北流来,渔洪江自西流来,两水在城西南合流,经猫尾汇合,由龙门入海。
所以从天空俯瞰,城如龟形,“州城有九丘、全城状如龟“。
这座龟城,还是连接南荒与大景本土新南的要津,安南的船从永安州出发,遵崖而行,朝发暮到,一日可达;
自钦西南舟行一日至永安州,再经玉山大盘寨过永泰、万春,即至罗城,全程不过五日。
安南与钦州不管是海路还是陆路都极为便利,但天竺的货船要想进入中原,钦州并非是第一选择,首选必然是广州,次选也得是泉州。
但是因为云南路、广南西路和贵州路正在轰轰烈烈地修路,所以很多船只就运到了这里。
徐厚他们的船,就是从天竺来的,船队有十三艘之多,从天竺的故临港出发,经锡兰到蓝里(苏门答腊),然后绕经过占城来到钦州。
徐厚他们下船之后,船员们就开始往下搬运货物,码头的搬工挑着担子上前,有条不紊地接货,早就已经轻车熟路。
等这些船只上的货物搬空之后,才轮到整整三船的‘生口’下船,这些生口不光有男的,也有妇人,单独成一船。
下船之后,一路上疲惫不堪的天竺生口,可以在城中歇息三日,然后由当地厢兵押送,运抵中原。
被俘的天竺人中,妇人一般是最没用的,但她们中十四至三十岁的,可以申请去往中原安家。
各地村寨、州县中,未婚男子多的,可以奏请官府,得到一个天竺妇人为妻,当地人称之为‘夷婆’。
一旦成亲,夷婆就得编入当地版籍,成为正儿八经的大景子民,享受所有律法保护,不得随意打骂凌虐。
三年内生出子女,这一系列的操作都是免费的,要是生不出来,则需要补交一份赎买钱。
生的多了,甚至还有钱赚。
陈绍只是对自己的血脉有些许的执念,但是对其他人,他并不反对汉民娶番妇。
西军的折家、刘家都有番人血脉,如今哪还看得出来一点。
如果你肯吃苦,愿意随着船只去天竺,入了当地的版籍。
那么非但可以领‘夷婆’,还能在当地先选先挑,还有土地房屋和耕具领。
若是整个宗族或者村落一起去,那么补贴会更好,待遇会更优厚,族长或者里正甚至有机会做官。
虽然如此,还是很多人选择留在当地,哼哧哼哧在港口码头干活。
故土难离啊。
钦州这个地方,在大宋时候,穷得一塌糊涂。关键它不光是穷,还很危险,大越国李朝年侵岁吞,基本上每年秋收都要来入寇。
边民被杀,动辄就是以万为单位。
吴玠平越之后,这种情况才得以扭转。
吴玠平越,听着很平淡的四个字,但是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四个血腥得很。
换成吴玠屠越,也完全不违和,甚至还更贴切。
但并非是从那之后,钦州、邕州就太平了,吴玠屠的都是李朝的核心,是红河流域的军民。
十万大山里的蛮族,还是经常袭扰边境。
直到吴璘来了,这位更是重量级,宣抚安南八年,以夷制夷,把十万大山扫荡了一遍又一遍,杀得几乎绝迹了,边境才终于安定下来了。
吴玠屠越,是一次性的,统共用了不到半年,疼是疼了点,但是快刀子杀人,多少还落了个痛快。
吴璘来了之后,那才是真要命,他不是一味地杀戮,而是蚕食他们生存的条件,把他们逼到绝境。
后来十万大山不少的蛮族,在绝望之余,都选择了出山投降,被吴璘带到川黔去跟土官们拼命了。
没有了十万大山里蛮人的威胁,这个地方就从爹不疼娘不爱的边远僻壤,成为了香饽饽。
甚至那十万大山,都成了龟城的优势,毕竟那里出产很多东西,都是别的地方没有的。
别的不说,木材就很值钱,中原禁伐令只管中原这一亩三分地,其他地方不管。甚至在中原,也是陕甘五路和中游的河南府管的严格一些。
安南虽然已经明明白白划归中原,但也在这个禁伐令管辖范围之外。同样的,东瀛、台湾、琉球、高丽、吕宋、占城、三佛齐....都是可以伐木的。
在忙碌的钦州外围,突然出现了一群穿着统一的人,他们骑着马在城郊走走停停,还时不时拿出铅棒和牛皮纸描描画画。
只有在金陵待过,而且见过世面的才知道,这群人身上的青灰色袍服是工院的穿着。
工院可是个厉害衙署,不管他们在干什么,你最好是躲着点。
因为一旦你和他们有了冲突,告到哪里你大概率也赢不了,他们的靠山就是当今皇上。
工院的人里,为首的一个面容黝黑,身材壮实,举手投足间干劲十足,正是工院骨干杨耕。
杨耕因为是杨成的儿子,正儿八经的国公世子,被人称为小杨世子,又因为是匠科殿试第三名,又被称为小杨探花。
当然小杨最出名的,还是在青楼挑灯夜读,大家都以为他不好女色,结果中了探花之后猛猛干了回来,扶着墙走出了青楼,被金陵士民津津乐道,差点把老杨气过去。
哪怕是在金陵,他都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特意跑到广南西路来,肯定不是小事。
事实上,他来这里要干的,确实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大景要在广南西路,开始铺设第一条铁轨了,虽然是试行版,路段不长,但也足够被铭记在史册中。
之所以选择在钦州,就是此地将来是西南中枢,陆海联运的起点。
邮驿司第一个衙署在金陵,第二个就是建在了钦州。
杨耕可谓是意气风发,他们工院今年刚开春就有如此功绩,陛下的赏赐之丰厚,简直可以说是前所未有,让大家干劲十足。
不过他不太明白,陛下为什么要在这里修铁轨,这里又没有矿洞。
想到陛下那神鬼莫测的先知先觉能力,杨耕又觉得说不准,搞不好这下面就有矿。
在他看来,这种轨道车还是只能短途运输,和其他技术一样,都是要用在矿洞里的。
蒸汽机出现二十来年了,不就是一直在矿洞抽水么,最多是治水的时候用一下,效果还不是很好。
杨耕比杨成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他想得开,可能这个优点,就是他爹给他练出来的。
杨成碰到不理解的事,总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有时候陈绍都不知道怎么说,就直接下令赶走他。
杨耕不一样,皇帝说啥我干啥,不明白就不明白,皇帝还能害我不成?
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他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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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耕在钦州铺铁路的时候,温泉宫的山道中,已经修好了一条。
短短的铁轨,只有百十步长,但是造价确实不低。
在矿洞内,其实是很舍得花钱的,因为煤炭只要挖出来,就可以卖钱。
这等于是石头泥土当钱卖,不赚才怪。
大景的很多技术,都是从矿洞开始的,不是没有原因。
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能赚钱,发展得就会比别的快。
这也让陈绍意识到,大景要发展长距离的火车,冶炼技术也得再进一步,甚至是还需要再进好几步。
大景的冶炼刚开始是沿袭辽宋的路数,但是随着火炮在战场上扬威,匠人们慢慢地都去研究炼铜了。
轨道上,一辆铁包木制的车静静地停在上面,长长的烟筒上,都雕刻着玄纹。
整个车,给人一种艺术品的感觉。
没办法,这是给皇帝的,根本不会粗制滥造,好看都是必须的。
其实陈绍不太在意,但匠作监的人不这么想,车里的用料更是名贵。
陈绍没有去后半截的豪华车厢,而是兴致勃勃地拿着铁锹,准备在前面给机器加碳掏煤灰。
在他旁边,好好和令娘两个帝姬坐在小板凳上,静静等待着。
其他人都没有来。
虽然这次没有多少人见证,但陈绍依然很开心。
“陛下,请上车。”
在工院的匠人们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指引下,陈绍开始开车。
随着轰隆声音响起,浓烟滚滚,令娘看得眼都直了。
“好脏。”
“好呛。”
两个帝姬一起吐槽,说完站起来牵着手就跑开了。
......
走完这段铁轨,陈绍从车上下来,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这趟给他的感觉,就是百十步就跟一百里一样长,这车实在是太颠了。
而且轨道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难听。
再看小板凳那里早就空了,两个帝姬一开始就逃之夭夭。
陈绍心中叹了口气,毕竟这玩意造出来是拉煤的,它就不可能很精细。
但陈绍也不气馁,至少这玩意是真的能动了。
小内侍端来一盆清水,陈绍洗完手之后,转头看着一脸紧张的工院官员和匠人,笑着说道:“过几日在金陵城郊修一个,展示给百姓们瞧瞧。”
一次公开的展示,就能在无数人心中埋下种子,尤其是大景的孩童和少年。
他们每一个人的未来,都有着无限的可能。
第657章 乱流
山地与草原,隔绝了欧亚,行走在卡维尔盐漠中,大地干裂如龟壳,白花花的盐霜在烈日下反光刺眼,人马走过,蹄铁和靴底都结一层白碱。
先锋骑兵统领王庆出山后,眼前豁然开朗,他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骂咧咧。
“传令,前方山路陡峭,让辎重队用绳索拴住后轮缓放,一车一车过。”
“贼厮鸟,才几年不运料,连看家的本事都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