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润低着头,又看了一会静江府的奏报,心中暗爽。
这次提出清丈土地一事,在陛下那里又讨了个好,过几年宇文相公也要给自己让路!
想到这里,他偷偷看了一眼宇文虚中。
没想到,对方正看着他,瞧见张润望过来,宇文虚中轻轻颔首,嘴角带着赞许的笑意。
张润颇有些心虚,马上也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干活。
这些繁琐的数据,在他脑子里一点都不枯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是个天才。
处理政务最需要的品质,其实就是耐烦。
因为真正的政务,没有那么多的技巧,就是在一堆堆数据里,寻找总结有用的信息,并且以此做出决断。
所以在很多地方,其实政务都是小吏在做,当官的反而十分清闲。
这个情况到了大宋发展到了巅峰。
大景努力了二十年,不断改革,才算是拧过这股不正之风来。
大宋的闲官实在是太多,被称为‘冗官’问题,历代都说是压垮大宋的三座大山之一。
大景的官员,论数量比大宋更多,但都是有责任的。
理论上不养闲人,当然也不排除有个别衙门比较清闲,但总体上都是与具体职责挂钩的。
内阁刚成立的时候,有很多官员削尖了脑袋要钻进来,想要成为使相,被人尊称一声相公。
但是随着这几年高强度的政务,已经陆陆续续有三人请辞,还有两人直接致仕,还需要朝廷不断补充。
在这里面混吃等死,是绝对不可能的,依然有海量的官员想要入阁,但大家也都明白了,要享受‘相公’的荣耀,就要付出相应的辛劳。
这不再如北宋赵佶当朝时候的宰相位置,纯属是敛财、党同伐异的终极目标,而是真真切切成为一个令人尊重的位置。
建武一朝能够入阁,并且干上一段时间,必然是有能力的,是得到了大家肯定的。
张润看着奏报上,动辄几万人的大事,心中就有一种豪情顿生。
自己在这彤庭内,手中笔描画汉家的兴盛蓝图,打造一个亘古未有之盛世。
老了之后,再与三五知己在陛下的御宴上夸耀今日之事,受尽陛下的恩宠礼遇,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
与皇城相距不远的避暑宫内,陈绍正在听戏。
上行下效,并非只是针对皇帝,因为皇后爱看杂剧,如今的大景杂剧十分流行。
达官贵人、名流士绅,全都在看。
陈绍抱着春桃给他生的小儿子,看得十分起劲,但是儿子看不懂,一个劲要薅他的胡子。
好在陈绍有丰富的防薅经验,每次看都不用看,精准地把他往外一抱,避免被拽断胡须。
春桃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让奶娘将他抱走。
景剧继承了宋杂剧的特点,偏向于下里巴人,市井中带着滑稽,总体以幽默为主。
但中原的戏剧,总归是会沾点文化气息的,有时候台词也会带点有典故的梗。
整体下来,让各个阶层的人,都能得到自己的快乐。
陈绍从来就没去干预这种娱乐活动的发展,百姓爱看什么,什么就是好的。
他自己也爱看,有时候看到一些隐晦的荤梗,更是会发自内心得乐呵一下。
听曲听戏本来就是娱乐自己的,要是比种地还累,抱着一本康熙字典翻典故才能看懂,那就是纯装孙子。
真不知道他们装啥,明明祖上是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的野人,父死子娶母、鹿角文化...一个个骇人听闻的辽东异俗,跟雅也不沾边啊。
他们还雅起来了,呸!
以前皇宫里是不养戏班的,但是李师师见他喜欢,就开始亲手调教自己宫里的宫娥。
让她们给陈绍演着看。
其他嫔妃有样学样,慢慢地各个殿内演的好的,有天赋的,被集中起来。
宫里也有了自己的剧团。
嫔妃们闲着无聊,有时候还会凑在一起写剧本,尤其以皇后种灵溪最热衷。
始作俑者李师师,反倒不怎么参与了。
别看大景的军队开疆万里,但是宫里却很少有异族女子,甚至京城都不多。
大部分在边境就被瓜分了。
陈绍也很少会让被灭国家的贵族女子、王室女子入宫来,他没这个癖好只是其一;其二也是怕阴沟里翻船;其三是怕留下有异族血统的皇室子孙。
毕竟宫女这个职业,天天在皇帝跟前转悠,不经意间露出点女子风情,不知道哪天就触动皇帝的兴致了。
就像林娘子本来是作为女郎中,照顾后宫嫔妃的,就是抓药时候弯着腰,圆滚滚的恰好被看见就顺势抓了一副‘艾草’。
陈绍又是个爱喝酒的,就更难控制了。
因为肩负的责任太大,他又是极度惜命,冒一点风险都是不肯的。
所以有机会被临幸的,一定得是身家清清白白的汉家女子,被灭国的贵女,谁知道死了什么亲人就有了怨气了。
看完戏之后,陈绍本来雷打不动,要去午睡的。
不过陈崇过来说宇文相公来了。
宇文虚中一般轻易不离中枢,他现在实际上在行使最高的权力。
所以这次来肯定是有大事。
陈绍来到前殿,君臣见礼之后,宇文虚中照例开门见山,“陛下,清丈土地和攒造图册的人已经选好了,只是领头之人还需陛下钦定。”
按理说这么大一个功劳,陈绍应该让儿子去镀镀金。
但现在他没有能用的儿子了。
小的小,就藩的就藩,监国的监国。
自己以前的几个老臣,也都腿脚不利索了,帮他清丈隐田的许进,今年已经七十了,派他去恐怕不太人道。
杨耕算是个合适人选,可是已经被派出去帮自己修铁轨了。
思来想去,陈绍又想起蔡行来。
他年富力强,正是当打之年,又有带队下南洋的经历。
关键是张润已经去西北战场渡过金了,真真切切在战场上干了小半年,等陈绍巡视时候才归队的。
蔡行还没去过西北这些土地,未来内阁的工作,大部分都是如何收伏这些土地上,所以他最好还是亲自去走一趟。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就蔡行吧。”
宇文虚中来之前,就想到了几个人选,他自己也觉得蔡行最合适。
蔡行和张润,是肯定会拜相的,就是不知道谁前谁后。
宰相这个位置,不比其他,往往在任命之前,大家就都已经心中有数。
大景开国这么多年,也就李唐臣突然辞相,大家没想到陛下能让刘继祖继任。
其他的宰相,都是在大家的预料之中的。
“叔通。”
“臣在。”
“我大景开疆拓土,想要把这些地方的土著化夷为夏,你有何高见?”
宇文虚中微微一怔,朝廷不是已经出台了很多政令了么。
陛下还觉得力度不够?
想到此处,宇文虚中直言不讳:“陛下,臣窃以为过犹不及,不可再添恩沃了。”
陛下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宇文虚中作为宰相,生怕他又提高迁徙填边的待遇。
因为填边的人越来越多,每人每户稍微加一点点,总量就大的吓人。
大景再富,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加,必须得认真审计过才行。
陈绍呵呵笑道:“无须紧张,朕不是要再给好处,过犹不及的道理朕如何不懂。”
只要不再拨钱,宇文虚中就放心了,“陛下的意思是?”
“我泱泱华夏,文教昌明,诗词歌赋,辞藻华美,乃华夏文脉之精髓。然此等雅音,曲高和寡,若欲传之四方,使塞北、西域之蛮夷部族皆能领会,实非易事。这些蛮夷自小不习经史,骤闻诗词,必如听天书,茫然不解,徒增隔阂。
久而久之,他们还要心生不满哩。
本朝的景剧,起于市井,演于勾栏,言辞通俗,情节诙谐,或讽世态,或述人情,观者捧腹,听者忘倦。用辞不避俚俗,依朕看来,景剧正可为教化之具。”
宇文虚中沉思之后,点头道:“陛下所言极是!要化民成俗,不在强之以难,而在导之以易。我们以景剧为舟,载我礼义之旨,寓教于乐,润物无声,使蛮夷辈渐识衣冠之制,稍知尊卑之序,久之,或可化其蛮。较之强令诵读诗书,其效或更速,其化或更深!”
“可令礼部,编演新剧,让百姓们去演,务使辞近而意远,趣深而不淫。要是能传遍四方,可以助各地蛮夷通习汉话,移风易俗!”
陈绍点头,继续说道:“想要百姓们扩散景剧,就要让他们能赚到钱,去边境上演可以,但不能少赚。”
“就多组织些人,前往军营劳军,然后在当地驻扎。我们大景将士,尤其是前线将士个个富裕,但是却根本花不出去,前线没有啥乐子。”
“慢慢的听的人多了,也就站稳脚跟了。”
第664章 清岛
苏州,杏花巷。
彭林刚刚唱完一出景剧,换上自己的衣裳,走出戏园子。
天气已经不再炎热,但他还是捂了一身汗。
彭林面皮白净,身子瘦削高挑,走在路上气质比较出众。
路上常有人能认出他来,这时候彭林就会尴尬地干笑,与人回礼,全然没有了在舞台上的洒脱风流。
身为一个戏子,多少是有些自卑的。
从路上经过一个熟食摊,羊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用掂量,他就知道钱囊里只剩下几个铜板,在心底叹了口气,刚要离开。
突然想起自己小女儿前几日想要吃肉,跟自己撒娇时候的模样来,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咬了咬牙上前。
“小郎,这羊肉多少钱一罐。”
小货郎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的小摊的招牌,一块布上白底黑字写着“斤六十足”。
彭林笑得有些不自然,“来半罐行不行?给孩子解解馋。”
六十文一斤羊肉,这个价格不算贵,因为冬营城的出现,解决了中原羊肉不足的难题。
其实到了赵佶时候,羊肉已经被抬到将近500文一斤了。
小货郎撇了撇嘴,刚要说话,就听到后面有人说道:“给彭大家割上四斤干的,算我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