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林回头一看,是常去听戏看剧的高大官人。
小货郎立马就变了嘴脸,“大官人您瞧好了,四斤高高的。”
彭林出了戏园子,就有点怯弱,这时候呆在原地也不知道说什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很是窘迫。
小货郎低着头,心道这人十足地是个痴汉,有人请你你还不说几句吉祥话,以后人家谁还给你花钱。
他马上就大拍马屁。
高大官人笑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说道:“彭大家,你的机会来了,我兄长准备去西边谋个财路,做的是酒楼生意,你要是愿意一起去,随时去找我。”
“哎吆!恭喜彭大家,这下算是发达啦!”小货郎语调夸张,但是难掩眉宇间的羡慕。
戏园子收入很高,不是一般的那种高。
但是都让掌柜的赚了,他是当地一个大财主,据说以前是运河上漕帮的人,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朝廷突然对漕帮下手。
原本掌握了大景南北经济命脉的漕帮,强大得如同山岳一般坚挺。
那时候漕帮的人,真的是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通吃,俨然运河里的蛟龙,真就能呼风唤雨。
谁也不会料到他们垮的如此快。
朝廷一纸诏令,开始扫黑,为驿道改革铺路。
以前大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需要你们...需要漕帮,来暂时维系运河的运转。
这么大的一个朝廷,做事的时候,很多时候是不论对错的,只看稳定不稳定。
只要能稳住,所有的事都可以暂时纵容。
宇文虚中改革驿道,水运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邮驿司要插手运河了,就不再需要漕帮来维持这个稳定了。
那他们的结局,就注定了...
在遇到大景官方打压的时候,强大的漕帮一瞬间就土崩瓦解,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大的漕帮头目,多数被抄家杀头,小的逃出来很多。
手上没沾染太多血的,官府也就不再赶尽杀绝了,甚至开始收拢其中的一批,给与官方身份。
毕竟他们都是熟悉水运,熟悉大运河的。
漕帮里很多人,摇身一变,成为邮驿司的基层官吏。
还有一些,不敢冒然回去,更不敢再和官府有什么牵扯。
这些人心思活,手腕狠,还有点小钱,很快就能在逃难地混得风生水起。
有人风生水起,就有人在替他受罪。彭林这些唱戏演剧的,就是苦哈哈,收入微薄。
像高大官人这样的曲迷,台上演的好了,唱得好了,他们打赏了钱财,那也是戏园子掌柜的拿大头,他们只能分到很少一部分。
彭林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竟然是一份大景报,瞥到上面的内容,彭林顿时目瞪口呆。
小货郎再看他的时候,只见这高高瘦瘦的大男人,竟然哭了起来。
......
戏子也能从朝廷领津贴了。
消息传开,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少人言辞激烈地反对。
大景这些年是通过贸易、改革,积攒了很多的财富。
但是有个反常识的现象,就是大景的国库一直刚刚能维持周转。
很多时候钱还不够花的,或者说是不够周转的。
因为赚得多,花得更多,朝廷隔三差五,就要推行一些策令。
这些诏令、策令,往往不是敛财的,而是让利于民的。
再加上大景的官吏,俸禄和福利也是历朝之最,属于是极大一笔开支。
所以朝廷要给戏子花钱,才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对声浪。
陈绍和宇文虚中没有强行捂嘴,而是在大景报上,接二连三刊印文章。
细说此乃汉化之必要。
加之如今达官贵人们也喜欢看景剧,慢慢地,反对的声音就小了起来。
彭林上个月就跟着高大官人的兄长一起,带着全家去往中宁府(怛罗斯)。
在大景的土地上,每天都有这种成群结队,从中原去往边境,谋求更大财富的人群。
人都想过得更好。
李二勇、胡良那些去当兵的如此;高大官人的兄长这样的豪绅如此;彭林一家也是如此...
大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并不是每个时代,都有如此多上升通道的,这种黄金期可遇而不可求。
哪怕是盛唐中的盛世——开元之治,出了长安依然在不断饿死人,杜甫的小儿子就饿死了。
大宋商品经济发达,汴梁的东京梦华,令无数人迷恋,但出了汴梁,大宋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小老百姓。
唯独大景是真不一样。
因为大景开始扩张了,拥有太多土地,并且形成了一整套的利益链条。
高大官人的兄长,要去中宁府发财,就要带着一大群同样想发财的人一起。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汉人迁徙已经陆陆续续进行了十多年,大家也摸索出门路来了。
大家抱团出去,抱团的人越多,能争取到的好处就越大,当地官府就越愿意帮你。
一个人去,只能分地、分房、分耕具;但是一个家族去,就能聚落成村,甚至能得到官位。
好几个家族抱团去,那就更不得了,甚至有太学院名额这种金贵而且难得的东西。
这东西对大家族的吸引力,都是致命的。
而且是越大的家族,越稀罕。
像高大官人兄长这种,要去干酒楼的,还组织了剧团,简直就等于是去扫钱。
在这个时代,如果你是一个景人,只要你有野心,就大概率能出人头地。
陈绍看着张润递上来的名单,心里对他越发满意。
每天那么多公务,他还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了采选使的差遣。
九个新人全都是家世清白的。
今年陈绍又添了三个皇子、两个帝姬,他甚至觉得,自己把后宫那些嫔妃,都当成生育机器了。
心里有点愧疚,但随即就消散了,因为仔细一想,嫔妃们未尝不是把他当成‘种人’。
自己想要孩子不假,她们同样也很渴望,这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咋还能道德绑架自己。
新人们入宫之后,都是才人,但这就是个过场。
用不了多久,就会转成美人,然后再等半年,就是婕妤。
这三个品阶都是‘世妇’,严格来说还算妃嫔。
最后表现好的,或者生了子嗣的,就能成为昭仪、昭容,这时候才算是成为了‘嫔’。
至于妃,就不用想了,大景就四个皇妃,早就固定了。
新人入宫之后,都去拜了皇后和皇贵妃,没有急着侍寝。
在未来的日子里,陈绍才会陆陆续续,一个个点名宠幸,有时候也会两个两个点名。
张润已经很久没见到陛下如此认真地看一个奏报了。
虽然自认是陛下最忠心臣子,他还是觉得有点难评。
合上名单,陈绍夸奖了张润几句,让内侍搬来一个花瓶,说是送给张润的礼物。
张润有些意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他是大户人家出身,一眼就看出这玩意也不算名贵,不知道陛下从哪淘换来的,按理说皇家应该没有这种劣货才对。
他不知道,在避暑宫里,陈绍甚至让人打造了一个小型的瓷窑。
没事就带着帝姬、皇子还有宫女们去烧几炉,这个花瓶已经是他们最拿得出手的作品了。
这个时代真没有啥其他乐子,陈绍每天就是在行宫内,只能是给自己找事干。
不过他做的事,都有很强的目的性,烧瓷窑也不是随便就烧的,瓷器依然是中原输出的主要商品,这东西太赚钱了。
“这个花瓶,是朕烧的。”似乎是看到了张润的迷茫,陈绍笑着主动告诉了他,“不是什么名贵玩意,更不是古董,给爱卿做个纪念。”
“陛下自己烧的?”
说起这个,陈绍就来了精神,笑道:“其实不止是烧,选土、淘洗、过筛、整塑...都是朕亲手所为。”
张润抱着一个花瓶,小心翼翼地离开。
陈绍说完之后,他反而更激动了。
这是陛下烧的?
张润赶紧又抱紧了一些,生怕摔了。
----
七月,在谏义里爆发了叛乱。
当地土著人再次袭击了矿场。
南海水师当即出兵,但是在行军路上,却遇到了台风。
卷走了一船的将士。
消息传到大景,朝堂出奇震怒,纷纷要求出兵踏平爪哇叛乱岛屿,诛杀谏义里所有王室。
其实谏义里的王室,已经杀过一次了,但总有漏网之鱼。
这次叛乱爆发之后,刚开始还只是一次抢劫。
那地方的土著,属于是记吃不记打,上次教训有多深刻,他们根本记不住。
看到矿车一辆辆过,很容易就又起了歹心。
七月是雨季,南海水师等风暴过去之后,再次派遣船只靠岸。
这次他们运来的是占城兵,还有一些是从三佛齐调来的,也是当地蕃兵。
这些人比景军水师中的汉人更适合在这个气候下作战。
陈绍有心借题发作。
谏义里也就是爪哇,即后世的印尼的大部分,这里的土著不是一次干这种蠢事了。
哪怕是会被杀得很惨,但他们依然不长记性,隔段时间就要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