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几个大红的披风,定然是他们的武官。
这些河北、河套的大汉,一队队一排排而列。
就这整齐的队形,已经使他们惊讶地合不上嘴。
烈烈旌旗,中军鼓号,响彻天地之间,雄浑而悲壮。
张宪作为先锋,手底下有精骑两千,火铳拒马队八百人,火器营炮手一百人,火炮二十八门,辅兵三千。
放在当初的宋金战场,这已经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了,两千核心精骑,三千辅兵,差不多就是郭药师的家底。
在大景只是西征军南线、岳飞麾下,一个先锋大将的配置。
红胡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才发现手心全是黏糊糊的汗液。
想要说些提振士气的狠话,但嗓子就像是被堵上了一样,话都憋在喉咙里,就是吐不出来。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逃。
逃离这个地方。
战争还没打,对面的气势,已经让他们没有了战意。
更可怕的是,来的只是一个前锋。
这么多日子,听到了太多关于这支神秘征服者的消息,说的乱七八糟。
在他们心里,这些人必然是头上生角,青面獠牙的怪物。
但是此刻他们所见,是整齐划一的队伍,顶盔掼甲的军容,雄浑悲壮的鼓号...
谁是文明,谁才是野蛮。
张宪有条不紊地指挥骑兵护送火炮营前进,推行到射程之内。
这一套他已经无比熟悉,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流畅。
一路上打过来,都是这么赢的,对面没有任何反制措施。
武器上已经有了鸿沟,此时个人勇武都不算很重要了,更何况真论个人勇武、指挥能力的话,大景这边依然是完胜。
出了中原才知道,北境的鞑子是最强的鞑子,西域的鞑子是二强鞑子,除此之外都不怎么滴。
其实西亚那边的阿拉伯人,战斗力在这个时代还不错,组织度也比欧洲的松散公国强,但是他们提前几百年遇到了火炮。
几百年后都对付不了的东西,更别提现在了。
他们要对付的西征军主力,可比岳飞这里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武将配置、兵力和后勤,都是数倍于岳家军的。
而且还有海陆联运,甚至已经有天竺水师,去偷袭波斯的屁股了。
只是那边的征服更加彻底,参与其中的势力太多,所以总体进度慢了点。
张宪和几个手下指指点点,言谈之间,对于林茨城颇有些怠慢。
他们是河北人,在河北的几个雄城,那真是难打,没有完善攻具的敌人,来几万人也打不下来。
城高池深,外围甲寨林立,互相策应。
杀进城中,还有瓮城、辅城,好几道城墙。
城池有完备的取水系统,避免被困死,还有各种府库粮仓。
动辄就是被围好几年而城不破。
这种城池,出了塞外之后,一座也见不到了。
景军打了十年攻防战,围绕幽燕河北那几座大城,你来我往各出奇招。
他们养成了丰富的城池攻防经验,又有了火炮这样的利器。
但是出塞之后,见到的城池都是这样的...
颇有一种我在山门苦修苦练,击败了各种门中天骄、妖魔鬼怪,终于可以下山一展拳脚了,发现山下是低武世界。
张宪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日依然十分晴朗,冬日也有好处,就是天晴的日子多。
至少没有那恼人的阴雨天。
“此地是个筑城的好地方,依山傍水,两河交汇,等到打下来之后,我会上奏岳帅,在此地筑城。”
“这座城池不行,要拆了重建,我看此地聚合了不少蛮夷青壮,正好抓了当劳力来修城。”
因为景军中的武官,大多是在大宋待过的,他们对待民夫其实很不客气。
没有几个人真拿民夫的命当回事。
但是在大景,中原民夫他们是真不敢用了,成本太高不说,你还不能真的再鞭打催促了。
他回去一告状,当地的官员就要参你,还是那种粘住就不放的持续参,持续告。
各地都在抢人,人口就是政绩,版籍就是上升的履历。
而俘虏就好用很多。
暂时没有人为俘虏发声。
武将们征调人筑城,是很残酷的,因为他们都是有迫切需求的,要求很高的同时,自己根本就不管能不能行。
主打一个逼一逼,说不定就能修的更好。
而且动不动就搞来十多万人筑城,死活那就看天意了。
林茨城确实是个很好的筑城点。
中世纪欧洲最惨烈的宗教与霸权战争——三十年战争中,林茨作为上奥地利州的首府,成为了各方势力反复争夺的焦点。
最终面对瑞典军队的强大攻势和内部崩溃的边缘,林茨最终未能抵挡住瑞典人的兵锋,城市遭到了持续几十年的洗劫和破坏。
直到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签订,这场浩劫才算结束。
后来拿破仑崛起,林茨再次卷入欧洲大国的争霸战,成为了法兰西第一帝国与奥地利帝国交锋的前沿。
拿破仑钦点的行营驻扎地就在这里。
后来二战爆发,这里更是成为纳粹的重工业中心,钢铁和化工中心,为德国提供了很多武器装备。
这时候牛皋在一旁说道:“听斥候们说,对面营中,有一些人每天早上脱光了膀子,用马鞭抽自己,不知道是什么邪法。”
“还有这种事?”
“有,我也听说了。”
张宪乜了他们一眼,牛皋小声道:“这事邪乎,要不要请承天寺的禅师来做一场法事,破去对面的邪法。冲城先登俺不怕,就是这些蛮子长得就跟鬼一样,实在是瘆人。”
牛皋是出了名的胆大,没想到见了这些蛮子,竟然被他们丑怕了。
那边以为这里是魔鬼仆从军,这边也觉得那边长得像鬼。
最后张宪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他们鞭打自己,可能是障眼法,就是要扰乱咱们的心神。我上次看景剧,不是有个戏叫什么来着...周瑜打黄盖,就是扰乱曹操的心神。”
一说景剧,在场的都是戏迷,这个东西可看性本来就高,而且还专门针对大景最有钱的军队群体,搞出了很多金戈铁马的剧。
马上有人说道:“难道他们要使诈降计?”
“有可能...”张宪说道:“传令,但有来降者,格杀勿论。”
城中不是没有要投降的,但是根本没啥机会。
首先红胡子就严防死守,他自己都吓坏了,能不知道大家想投降?
其次语言实在不通。
景军里有几个从匈牙利俘虏的人,经过这么大半年的时间,勉强能通译一二。
但是在战场上,这么紧张的环境下,是很难做到沟通的。
估计投降的人走到半路,就被景军的哨骑给暗箭射杀了。
即使是在中原,彼此同文同种的,都有很多投降时候被错杀的。
眼看火炮手已经就位,众人才带着不舍,结束了关于景剧的讨论。
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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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
陈绍只是根据以前的奏报,凭借不算及时的军情,来推断战线到了什么地方。
他估计是打到了易北河。
其实岳飞还真去易北河了,攻打林茨的是张宪。
张宪这一支属于是孤军深入,但是他打习惯了,就是如尖刀一般先插进去,然后随即占领一个重要城池,开始把人引过来打。
他们不是在城中守着被动挨打,而是把精骑散出去,不断剪除外围来援之敌军。
这些战术战法,陈绍已经都知道了,他本人是不会干预前线大将的指挥的。
说起来,陈绍自己指挥的战争,其实也还真不错。
当年跟着童宣帅打西夏,他一个人横扫宥盐,彻底打开了局面,把西军都看傻了。
虽然是韩世忠帮忙,再加上当地苦西夏久矣,他刚去就走通了酋豪朱令灵的门路,还有没藏部作为带路党...
但不可否认,陈绍是百战百胜将军。
当时一度被童贯视为重点心腹,要啥给啥。
后来到了河东,陈绍就轻易不上战场了。
他的身份太特殊了,宗族浅薄无比,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受伤严重点,手下这摊子都有可能散。
但陈绍一直在敌后筹备战争,他是懂战争的,也因为在前线做过将军,他也懂将军们需要什么。
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干,领袖直接指挥前线,后果都不怎么好。
除非是那种大才,真就比前线的大将水平还高很多的。
比如教员指挥打锦州。
前线大将已经是很厉害的了,天花板级别的统帅,可他比前线统帅还要高好几个层次,那就没办法了。
因为临近腊月,都门附近年味已经很重。
陈绍合上奏报,回忆了一下最近的大事,由衷说道:“建武二十年...真是风云际会的一年。”
前来奏事的杨沂中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身为广源堂统领,他接触到的情报比别人多,深知眼前的皇帝的功绩是何等吓人。
也知道陈绍一些堪称神迹的操作,就跟开了天眼一样,不出都门尽在两宫,却能知道万里之遥的事。
更别提陛下起家时候的所作所为了...很多事都经不起推敲,越想越离谱。
杨沂中根本不敢往深处想,和陈绍接触越多,他就越敬畏。
宋景之交,武人地位的翻转,也是陛下的手笔。
然后就是不断地开疆拓土,征服了原本听都没听过的很多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