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晨光正好,马厩外的空地上,几名马夫正忙着铡草,空气中弥漫着干草与马匹的气息。
“我的马呢?把我的马牵来。”杨灿刚走进马厩,便扬声喊道。
厩长正蹲在地上给一匹黑马钉着铁掌,闻言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庄主来啦!庄主惯骑的那匹枣红马正在刷洗呢,马毛也不知晒干了没有。
要不庄主你先看看别的马?咱们马厩里新添了几匹好马,庄主你挑一匹试试?”
杨灿跟着厩长走到马厩旁,目光一下子落在两匹通体雪白的马儿身上。
这两匹马打理的甚好,马鬃毛顺滑如丝绸,四肢修长。
它们正在悠闲地甩着尾巴,一看便知是好马。
杨灿随手指向一匹:“就这匹吧,这马……就是程栋送给我的吧?”
杨灿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马的脖颈,触感温热顺滑。
杨灿正想掰开马儿的嘴巴看看是几岁口,就听有人叫道:“不许骑!”
那声音清脆焦急,杨灿一顿,闻声望去。
就见两个身着淡青色窄袖胡服的少女提着水桶正快步走来。因为步伐太急,水桶晃荡出了水花。
两个少女虽然满面焦急,却难掩其明眸皓齿的灵秀。
这是一对双胞胎,年纪尚幼,身量还没有完全长开,因此显得娇小玲珑,那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们的头发梳成了俏皮的双螺髻,每个发髻上都别着一朵晒干的小紫花,平添了几分娇憨之气。
走在前面的姐姐胭脂快步到了面前,放下水桶,气鼓鼓地道:
“你谁呀,这么没有规矩,不知道这是三岁的儿马么?”
朱砂也赶了过来:“就是呀,马儿两岁始训,三岁可骑。
但每次最多骑半个时辰,还得慢走、慢跑呢,骑手更不能太重,要轻盈。”
她指着自己的鼻尖儿:“就像我,得轻盈!”
胭脂走过来,从杨灿手里抢过缰绳,爱惜地摸了摸马鬃。
“你这人不懂规矩,马儿要到四岁口才能让成人骑乘呢,这匹‘欺霜’还有那匹‘赛雪’才三岁口,是幼驹,现在骑它就废了!”
“就是,啥也不懂!”
朱砂皱了皱鼻子,有点马儿打响鼻的味道了。
厩长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慌张地道:“你们两个丫头疯啦,这是咱们庄主老爷,还不快给老爷赔罪!”
庄主?
眼前这位容貌英俊、气质沉稳的年轻男子,竟然是庄主?
胭脂和朱砂顿时惊呆了。
她们一直以为庄主老爷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呢。
想起青梅大管事说过,自家老爷性情暴戾,一不高兴就会打死人!
两姊妹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胭脂眼泪汪汪地道:“庄主老爷饶命!我们不是故意顶撞老爷的。”
朱砂点头如啄米:“是呀是呀,我们有眼无珠,求老爷恕罪。”
说着,两姊妹便磕起头来。
这……至于嘛,不骑就不骑嘛,怎么还吓哭了?
杨灿见两个女孩眼泪汪汪、浑身发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他忙上前搀起二女,柔声道:“起来吧,你们肯用心照顾马儿,我怎会怪罪你们呢。
好了,不要哭了,去把我的枣红马牵来,我骑那匹。”
胭脂朱砂见杨灿果然不像生气的样子,这才起身,擦擦眼泪,跑去牵枣红马来。
她们一早已经刷洗过了,这枣红马毛发油亮,马身上的水珠已经擦干,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就连马蹄都修得漂漂亮亮。
两姊妹熟练地给枣红马安上鞍鞯,动作麻利又仔细。
只不过她们不时就会偷偷瞟一眼杨灿,眼神里少了几分恐惧,却多了几分好奇。
等二人收拾停当,杨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点点头,赞许道:“你们两个小丫头不赖啊,这手法利落。”
杨灿翻身上马,朝两人笑着点点头,便朝外驰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厩门口,朱砂小声嘀咕道:“咱们庄主人挺好的呀,一点也不凶……”
胭脂点头道:“是啊,我还以为他会打死我呢。”
厩长失笑道:“咱们庄主哪有那么凶残?
再说了,你们两个生得这么漂亮,庄主老爷喜欢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打你们?”
“啊?”胭脂和朱砂一听这话,脸颊瞬间红透。
她们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几分羞涩和受宠若惊。
……
堡前的车队已经准备就绪,杨灿的枣红马一到,车队便向外驶去。
陈婉儿的车队与杨灿的车队同时出村。
杨灿让豹子头调了十名侍卫护送陈婉儿主仆和静瑶师父,与其同行的还有户长石九月。
这石九月现在已经不是户长了,当初杨灿对付张云翊,他是第一个被抓的,也是杨灿唯一一个亲自参与审问的。
杨灿发现,这个石户长能说会道,脑瓜灵活,做户长不合适,做个奸商倒是绰绰有余。
于是如今废物利用,把他也利用起来了。
杨灿准备做生意,平凉郡那边以后肯定也要打交道。
陈家是平凉郡那边的大家族,护送陈婉儿回去,顺道可以和陈家建立联系。
甚至对于静瑶师太,杨灿也对石九月做了安排。
他还是好奇,不知道这静瑶师太如果不是出家人,会是何许人物。
如果她是出家人,那更好。
大寺大庙可都是肥的流油的,几乎都放着高利贷,而且西域多崇信佛教。
若能通过静瑶和这些寺庙势力建立联系,不仅资金上更加充足,还能借助他们在西域的影响力。
这些事儿,需要一个机灵的人去办,豹子头手下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是不成的,这个石九月倒是可以培养培养。
一见杨灿的车队,陈婉儿便让队伍停下,从马车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头上戴着“幂篱”,帷幔掀着,走到杨灿马前,盈盈一拜:
“杨庄主,此去平凉郡路途遥远,今生再见恐也艰难,庄主恩德,请受婉儿一拜!”
杨灿在马上颔首道:“你自一路保重吧,有豹子头派的人护送着,定能送你平安抵达平凉郡。”
陈婉儿又道一声谢,这才回去自己车上。
陈婉儿下车向杨灿致谢时,静瑶师太那边全无动静。
杨灿不知道的是,那丫头一直掀着车帘儿,悄悄盯着他。
直到他和陈婉儿寒喧已毕,上马离开,独孤婧瑶这才把车帘儿放下。
只是小姑娘心里头空落落的,心情郁郁了足足半日。
第116章 阀主,有喜呀!
盛夏时节,日头开始毒辣起来,田间的庄稼却长得愈发葱郁。
绿油油的叶片缀着细碎的光,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碧浪,沿着阡陌一路铺向远方,满眼都是喜人的生机。
陇上的雨水素来比不得江南那般丰沛,可偏有龙河打这儿穿流而过。
龙河上游的水,清得能瞧见水底的卵石,少了穿过黄土高坡后那汹涌奔突的气势,倒是多了几分温润之意。
从龙河引出的支流,慢悠悠地漫过一条条田埂,成了陇上这片土地最可靠的水源,滋养着满田野的希望。
杨灿握着马缰绳,目光扫过这片生机勃勃的田野,胸臆中不由泛起一阵自得的感慨。
他还记得当初刚下山时,眼前的阡陌还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
庄园里的农人刚牵着牛,在田垄间翻起第一抔春耕的泥土,冷硬的泥土还裹着冬雪的余寒。
如今不过数月工夫,地里的庄稼已长得齐腰深,风里都裹着禾苗的清香。
他骑着马走在田边,看着这满眼的绿意,心底那股自豪感便忍不住地往上冒,连带着他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马车轱辘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伴着车外掠过的风,卷起帘角一缕轻尘。
潘小晚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车壁上,指尖捏着天青色的轻薄布帘,容色慵懒,一双杏眼半眯地望向窗外。
似乎在看风景呢,可她那目光却像被一道无形的线牵引着,从未在那片阡陌纵横、炊烟袅袅的好景致上多留几分。
每当布帘晃动时,她便会借着那转瞬即逝的间隙,飞快地瞟一眼骑马而行的杨灿。
那道挺拔的身影端坐于马背之上,脊背笔直如松,连握着缰绳的手指,在她看来都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不错,如果非要说在看风景,那……骑马的杨灿,也算是一道好风景。
这道风景,已经成了潘小晚的一个执念,藤蔓般缠紧了她的心房。
她想起前几日,张云翊强攻杨府后宅,眼看着小冤家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儿家底,就要被张云翊给毁了。
她就不明白,张云翊和小杨之间的矛盾是根本不可调和的,小杨为何不早点弄死他呢,偏要留这么个祸害在身边。
这下好了,你不在家,人家来偷你家来了吧?
无奈之下,她只好顺手帮一把喽。
只不过,她这么做也是冒了很大风险的,一旦有人发现张云翊是中毒而死,很难说会不会查到她的身上。
哎,还是冲动了,怎么一时冲动,就为那小冤家冒了这么大的险呢。
偏偏这份情儿,还不能让他承。
小晚没法说,也不能说,这个秘密注定只能埋在她的心底,永远不叫人知道。
其实,潘小晚在凤凰山上的这几年,处境一直有些尴尬。
当初,她背后的势力为了能将耳目渗透进于家,尽可能触碰到于阀的核心权力。
在无数个不太靠谱的方案中反复筛选、权衡,最后才选定了一个成功率最高的法子:
挑一个容貌出众、心思缜密的人,嫁给于家长房的大执事李有才。
于醒龙身子孱弱,一看就不是长寿之相,于承业也许很快就能上位。
“新主登基”往往意味着权力的重新洗牌,必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