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瞬间僵在潘小晚的脸上,杨灿却转过来对她笑道:“这店参股的人多,可不能让人说闲话。
若是这店只属于我一人,嫂子你就是把这儿都搬空了,我也不会要你一文钱的。”
潘小晚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娇嗔道:“你呀,就大方在这一张嘴上。”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噗嗤”笑出声来:“罢了,嫂子也不占你便宜。
不过……嫂子想留下来吃你一顿酒,总不至于让你的‘合贾人’们也说三道四了吧?”
“吃酒自然无妨。”杨灿挑眉道:“我派人去请大哥过来?”
“他不在家,估摸着傍晚才回呢。”
潘小晚摆了摆手:“一会儿我让巧舌回去知会一声,他若回来得早,再叫他过来不迟。”
杨灿听了,当即让掌柜的派人去备酒菜,自己则陪着潘小晚在前厅喝茶,还帮着她挑选挂毯。
巧舌回府报信去了,只剩他两人在货柜前。
杨灿双手托着羊绒地毯,像个小伙计。
潘小晚身子扭成了三弯儿,纤长莹白的手指轻轻从那长绒上抚过,声音软得像是浸了蜜。
“这羊绒毯好长好软啊,定然……不至于磕青了膝盖……”
说着,她向杨灿抛了一个媚眼儿,生怕他不明白自己话中的暗示似的。
杨灿心里“嗵”地一声跳,急忙左右张望,却见掌柜的和胡姬们都不在身边,这才松了口气。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东家和一位股东夫人都在这儿呢,掌柜的和伙计们不该过来搭话服侍表现一下吗?
怎么一个个人影都不见了?杨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可潘小晚那指尖轻轻划过绒毛的动作实在是太色气了,竟让他一时没有心思去琢磨其中的关键……
……
代来城外的官道上,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旷野的寂静。
十余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来。
铁蹄碾过积雪覆盖的路面,溅起了一团团雪白的雾花,转瞬便在风中散成细碎的雪粒。
代来城少主于睿一马当先,胯下那匹骏马通体乌黑如墨,唯有四蹄覆着一层薄雪,奔跑间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身披一件玄狐皮大氅,狐毛蓬松柔软,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着,领口随意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绣着银线云纹的锦袍,金线镶边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腰间悬着的那把弯刀,刀柄上嵌着的翡翠与玛瑙错落有致,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折射出迷离的光线。
几片未化的雪沫沾在他的鬓角,却丝毫没冲淡他那份与生俱来的张扬贵气,反倒添了几分凛冽的英气。
与他并驾齐驱的是两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这二人骑术同样的精湛,马蹄起落间与于睿保持着齐整的节奏,气度丝毫不输于他。
左侧那人名叫赵腾云,身着一身墨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牛皮腰带。
腰带上挂着鼓鼓囊囊的箭囊,旁边还别着一把短匕,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
此人面容冷峻,一看就有几分不易接近的疏离。
他正是代来城侍卫统领,掌管着全城的城防要务,是于睿之父于桓虎最信任的亲信之一。
右侧那人名叫刘波,负责管理代来城所有的商栈事务,同时还兼管着代来城总账房的差事。
刘波生得白面微须,胡须修剪得整齐干净,眉目温润,一双眼睛狭长而明亮。
此人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与赵腾云的冷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人的马背上都挂着今日猎获的野味:
几只肥硕的野兔被麻绳串在一起,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
还有一头皮毛油亮的狐子,狐尾蓬松,只是腹部的血迹早已被严寒冻成暗褐色,凝结在雪白的皮毛上。
十余骑人马踏着积雪,很快自城门驰入。
城中大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赶路的百姓,见这队人马气势不凡,连忙缩到街边避让。
他们沿着主街又行了片刻,便到了于桓虎的“北阙别业”。
这座别业的府门气派非凡,两扇朱红大门高达丈余,门上镶嵌着数十颗黄铜铆钉,个个拳头大小,在雪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
门檐下悬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穗上积着雪。
于睿刚刚勒住马缰,便看见大路另一侧,又有两匹马朝着府门疾驰而来。
那两名骑士裹得严严实实,脸上蒙着厚厚的棉布巾。
他们的蒙面巾早已被哈出的热气糊上一层白霜,连眉眼都看不清,一看就是跑的长途。
“大公子!”
两匹马很快到了府门前,骑士翻身下马时动作略显仓促,积雪从肩背上簌簌滑落。
他们一边快步上前,一边顺手扯下脸上的蒙面巾,露出两张风尘仆仆的脸,颧骨处冻得通红。
于睿看清两人的模样,眼睛顿时一亮,这两人正是他派往中原,专门调查杨灿底细的探子。
于睿不等两人施礼,便催马向前半步,声音里难掩急切:“你们可算回来了!此去中原探查,结果如何?”
第133章 杨灿是墨者?
“回禀公子,属下二人在吴州待了十多天……”
其中一名探子抱拳躬身,正要细说,目光无意间扫过立于于睿身侧的赵腾云和刘波,声音突然顿住。
于睿会意地一笑,朗声道:“赵统领和刘先生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有什么话你尽管说,不必有所顾虑。”
说着他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马缰绳扔给一名快步迎出来的仆役,又补充道:“到厅里说,外面风大。”
说完,他一把拉住要避嫌走开的赵腾云和刘波,不容拒绝地道:“两位与我一同进去,正好也听听这个消息。”
三人并肩踏着石阶走进府门,身后的随从则牵着马匹,跟在后面往侧院的马厩拐去了。
他们穿过几重铺着青石板的庭院,不多时,便到了“黑水轩”的厅堂。
厅内墙角处燃着三盆炭火,木炭烧得通红,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
于睿走到主位坐下,刘波和赵腾云则分别在两侧的椅子上落座。
仆役很快端来热茶,青瓷茶盏冒着热气。
于睿顾不及喝茶,急急问道:“现在可以说了,你们此去吴州,到底查到了什么?”
左侧那名探子立刻上前半步,恭敬地道:“回公子,属下二人在吴州城里外的茶肆、酒坊、市集四处打听,连着跑了十多天。
可是我们走遍了整个吴州城,也没听说过有个叫丁浩的寒门士子,与罗家女儿有私情后又被灭了满门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属下想着,或许这种豪门私隐太过隐秘,寻常百姓无从知晓?
于是属下二人又走访了吴州城及其附属乡县,只问是否有一户姓丁的人家被灭门的消息。
可是属下二人一番查访,近二十年内也没有过这样的惨案消息。
至于二十年前,属下想着时间太过久远,便没仔细询问……”
于睿垂眸听着,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他暗暗思忖,杨灿如今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若真有灭门之仇,绝不可能是二十年前的往事。
这个杨灿,果然不是什么江南寒门士子,于睿的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于睿点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了,此事切记不得对外张扬,下去到账房领赏吧。”
“谢公子!”两个探子面露喜色,连忙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合上,黑水轩内便只剩下于睿以及赵腾云、刘波三人了。
于睿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先是唇角微微上扬,到最后索性放声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杨灿啊杨灿,你藏得再深,这狐狸尾巴,终于还是露出来了!”
赵腾云和刘波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
赵腾云拱手问道:“公子所说的这个杨灿,可是阀主门下如今风头正盛的那个长房执事?”
于睿笑吟吟地道:“不错,正是此人。”
刘波不解地道:“此人确实有些本事,改良耕犁、修治水车,是个可造之才,不过也不至于惹得公子你如此关注吧?”
“欸,不然不然。”
于睿摆了摆手,笑的更加愉快了:“赵统领、刘先生,你们二位有所不知啊,这杨灿早已被我收服。
如今……他也是咱们代来城的人了。”
“什么?”赵腾云和刘波齐齐惊呼一声,顿时露出了喜色。
他们俩是代来一脉的家臣,归附代来城的人越多,代来城的实力就越强,他们的前途自然也就越发光明。
杨灿此人的份量在整个于阀来说,还算不上如何重要,但他却是近两年来阀主门下最成器的一个人物了。
此人竟然也暗中投靠了代来城,这不正说明阀主气数已尽,代来一脉的前途远大么?
两人连忙拱手道贺:“公子,可喜可贺呀。”
于睿摆了摆手道:“若仅只如此的话,虽然是喜事,却也还不值得本公子向你们卖弄。
实在是因为这个杨灿,他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神秘身份呀!”
这话一出口,赵腾云和刘波更是齐齐一怔,心头好奇心起。
神秘身份?什么身份称得起神秘二字?
刘波忍不住问道:“公子,却不知此人还有什么神秘身份?若是不便……”
“你们两位都是我父子心腹之人,有何不便言说之秘密?”
于睿打断他的话,悠然自得地一笑,十分笃定地道:“杨灿此人,实乃墨门弟子。”
赵腾云和刘波是代来一脉的核心人员、心腹家臣,就算他们不是适逢其会,于睿对他们也没有防范之心。
况且,他们适逢其会,再隐瞒反而不妥。
而且于睿觉得,把此事告诉他们,不仅能显得自己对他们足够信任,更能让他们看到代来城的潜力,从而对代来城更加的忠心。
这和于醒龙正对外大肆宣传鲜卑拔力部落归附于他,是一个道理。
“墨门弟子?”赵腾云和刘波这回可是真的被惊到了。
墨门的名声,在诸子百家中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块金字招牌。
墨者虽然式微了,而且分裂为三派,但墨者大多精于实用之学,而且组织性、纪律性极强。
这样的神秘门派的弟子,竟然屈身投靠代来城,依附了我们长公子么?
赵腾云顿时大喜道:“公子,此言当真?”
于睿笑吟吟地道:“你若当面问他,他自然是不会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