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171节

  于睿呷了口茶,又自得地道:“不过,以我所掌握的消息看,八九不离十。”

  赵腾云欢喜道:“哈哈,那可真是要恭喜公子,贺喜公子了!”

  刘波也是连连抚掌赞叹着,似乎在为代来城又添一员大将而欢喜。

  可他温润的眼神里,却悄悄掠过了一丝复杂的光芒。

  杨灿竟然是墨门中人?

  那他是秦墨还是楚墨?

  是了,此人改良了耕犁和水车,既然精通机关之学,十有八九是秦墨的人了!

  难道秦墨钜子也察觉到,在中原已是儒教一家独大,他们难以一展平生抱负,所以要转移至陇上了?

  秦墨与我齐墨一向针锋相对,他们秦墨若是也选择寄身到于氏门下,将来难免跟我们齐墨对上啊……

  不成,这件事我得尽快报与我家钜子知道!

  ……

  昆仑汇栈的老掌柜,那双眼睛早被年月磨得比贼还精,哪怕你穿金戴玉,他也能一眼看出你袋中究竟有几个铜板。

  东家杨灿和这位小潘夫人甫一见面,眉梢眼角里藏着的几分异样风情,就被老掌柜的眼风捎了个清楚。

  于是,老掌柜的才使眼色,把正等着献殷勤的伙计、胡女,全都支使开了。

  杨灿要在这昆仑汇栈设宴款待潘夫人,准备什么菜肴,可让老掌柜犯起了核计。

  昆仑汇栈可不是饭馆儿,如今大雪寒冬的,若是打发人去饭馆里点餐,就算把食盒裹得严严实实,等菜拿回来,那点热气怕也早就散干净了。

  可要是自己做,这汇栈里还真没有手艺好的厨子,思来想去,还真被他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吃“鐎斗煮”。

  只要食材好就行了,厨艺什么的还真不需要。

  于是,老掌柜的立刻打发伙计去买菜买肉,胡女收拾出一个房间充作吃酒的雅间,方桌上便摆起了一只鐎斗。

  “鐎斗煮”的吃法与后世的火锅极为相似,那鐎斗是黄铜打造,深腹圆底,下有三只矮足,正好架在炭盆上。

  老掌柜的先往炭盆里添几块上好的无烟炭,再把铜鐎斗架上去,灌上清亮亮的井水,撒上几粒花椒和良姜。

  等那水冒出细泡,已经用沸水焯去血沫子的羯羊肉骨便下到了水里。

  这肉可不急着吃,它是用来吊汤的,等那油脂渐渐熬煮出来,老掌柜的这才去请东家和潘夫人。

  后院雪棚里,一个最擅长玩刀的汇栈武师,正细细地切着冻了小半个时辰的羯羊肉。

  切出的肉片儿薄厚均匀,裹着一层细碎的冰碴,这样涮起来才嫩。

  胡姬那边也把蘸料给调好了,蒜泥捣得真正如泥,拌上陈醋和细盐,闻着就开胃。

  前边,杨灿和挑好了挂毯、地毯的潘小晚正在喝茶聊天,老掌柜的不慌不忙地走到杨灿身边,含笑欠了欠身。

  “东家,仓促间也没太丰盛的菜肴准备,老朽怕误了饭时,让东家和潘夫人饿了肚子,便做了个‘鐎斗煮’。

  要是不合东家和潘夫人口味,就先垫垫嘴儿,老朽再想办法。”

  不等杨灿说话,潘小晚便笑道:“这样天气,吃鐎斗煮’正合适,倒是劳烦掌柜的了。”

  “鐎斗煮”其实就类似后世的火锅,富贵人家在冬天本也常吃的,并不是什么跌份儿的饭食。

  只不过同样是“鐎斗煮”,贵贱贫富不同,食材也就不同。

  穷人吃,不过是丢几块剔干净的肉骨头熬点油星子,能尝着点肉味儿就知足。

  可杨灿他们吃的,却是大块的羯羊肉吊汤,冻好的羊肉片备了好几斤,能够敞开了吃。

  杨灿听了,便也笑道:“头一回宴请嫂夫人,嫂夫人不嫌寒酸了就成,请。”

  老掌柜的把二人领到临时收拾出来的“雅间”。

  房中一张方桌,两边各放一只锦墩,桌上的铜鐎斗正咕嘟嘟地冒泡。

  炭火在盆底烧得通红,映得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

  桌上摆着两盘刚切好的羊肉片,薄厚均匀,肌理诱人。

  旁边的银质酒壶正浸在热水里温着,还有两碟小菜,盐渍萝卜缨和凉拌沙葱,这都是冬天里难得的蔬菜。

  那萝卜缨用沸水焯过,切段拌了调料,咸酸脆嫩,最解油腻。

  沙葱则是带着淡淡的葱香,脆嫩中还透着点辣,一口下去最是开胃。

  时间这么短,又是大雪寒冬的,还真难为了老掌柜,准备的相当丰盛了。

  巧舌跟在后面,等杨灿和潘小晚进了屋,便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门外,把厚布帘子放了下来。

  她可是知道自家夫人与杨执事是有点猫腻儿的,要不然那天晚上落什么闩呐。

  这个时候,她当然不能进去碍眼。

  潘小晚脱下裘衣,杨灿顺手接了,替她挂到衣架上。

  潘小晚只着一身绛紫色的襦裙,身段更显曼妙高挑。

  杨灿在锦墩上坐下,正想挟几片羊肉,涮了放到潘小晚碟里,却不想在他挂裘衣的时候,潘小晚就已动了手。

  几片涮的火候正好的羊肉片,已经蘸好了蘸料,递到了杨灿碟中。

  杨灿无奈地笑了笑,趁热把羊肉挟起,一口送进嘴中。

  羊肉的醇香混着陇地调料特有的辛辣感,从舌尖一直暖到了胃里。

  “来,喝口酒暖暖身子。”

  潘小晚又拿起温好的酒壶,给杨灿和自己各斟了一杯,仿佛一个温婉的小媳妇儿,又似一个贴心的大姐姐。

  酒液琥珀色,刚烫好的,还冒着热气。

  杨灿接过酒杯,向潘小晚举起,却留意到潘小晚的神色有些不对。

  虽然她在笑着,却总有些心事重重的感觉,眉尖儿不自觉地蹙着。

  其实方才在外面喝茶聊天的时候,杨灿就已隐隐有所察觉了。

  杨灿半开玩笑地说道:“嫂夫人似乎有心事?有才兄那般惧内,难不成还能惹得嫂夫人不高兴吗?”

  潘小晚闻言微微一讶,她以为自己的心事掩饰得很好呢,却没想到还是被杨灿看了出来。

  潘小晚抬手摸了摸脸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淡淡地道:“我能有什么不开心?

  只是在凤凰山上住惯了,到了这里,虽说更加的逍遥自在,却连一个熟识的人都没有,连句知心话都不知该跟谁说。”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酒杯自斟自饮,许是喝得太急,眼尾都泛了红。

  她就用那双微微泛红的俏眼斜睨着杨灿,调侃道:

  “我那当家的四十二岁才当上长房大执事,你才到他一半的年纪,便也成了长房大执事,想来是春风得意了吧?”

  春风得意吗?

  如果只看如今的成就,那或许是吧。

  可这一路走来,何其不意啊。

  屠嬷嬷那一关,是一道生死关。

  解决了屠嬷嬷,又要在明德堂上智斗群狐,展现自己的价值。

  终于如愿以偿留在了长房,可去的时候就是顶着锅的。

  丰安庄里智斗张云翊,如果不是早有防备,此时他的灰都不知吹到哪儿去了。

  降服了张云翊,震慑了五庄三牧,四车甲胄又给他带来无穷祸患。

  于睿、于骁豹、张云翊、何有真、拔力末、秃发隼邪、亢正阳、王皮匠、陈婉儿……

  他就像是站在擂台中央的一个太极高手,一个打十个,刚柔并济、借力打力的,最后总算是守住了这座擂台。

  可接下来……,他又要面对索缠枝的分娩危机了。

  一个不慎,之前的所有努力都要白费,眼前的荣光也将化作泡影,那时又是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啊。

  想到这里,杨灿不禁苦笑:“春风得意?

  嫂夫人呐,一直以来,我都是如临薄冰啊。

  八庄四牧,征服了还要拉拢,拉拢了还要维系,哪一样轻松?”

  他举起杯来,一饮而尽,喟然叹息道:“杨某年纪轻,资历浅,骤得赏识,升得快了些。

  如今出入所见,都是些恭维我的人,说着恭维的话,可私底下又如何呢?”

  潘小晚听得入神,便为杨灿斟满了酒,苦笑道:“哎,听你这一说,嫂子这心里反倒是宽慰了下来。

  人这一生啊,哪有真正轻松的?

  瞧着是有人落魄有人得意,可落魄的有落魄的煎熬,得意的也有得意的隐忧,不过是各受各的苦罢了。”

  潘小晚向他举起杯:“来,我这苦命人,敬你这苦命人一杯。”

  杨灿举杯与她碰了一碰,将酒一饮而尽,认真说道:“嫂夫人究竟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说来听听。

  或许对嫂夫人来说十分难为之事,小弟却能帮你解决呢?”

  杨灿说的很诚恳,他是真的察觉到潘小晚应该是遇上了为难之事。

  潘小晚已嫁作人妇,日常经营不过是宅内之事。

  而李有才对她既爱且畏,十分的惧内,这种情况下,她不该有什么烦恼才对。

  当然,如果一定要说有烦恼,那大概就是老夫少妻的诸般不合了。

  李有才年长她许多,模样也普通,两人之间难免有隔阂。

  寻常来说,一个妙龄少妇跟一个男人诉说这种不幸,多半就是在向那男人释放“邀请”的讯号。

  可潘小晚此刻的模样,却又不像是动了那种心思。

  潘小晚此刻还真没对杨灿动什么心思,方才选地毯时她故意撩拨杨浩,也不过就是单纯地想捉弄他罢了。

  潘小晚府上如今多了一个木嬷嬷,那可是家族派来的眼线。

  潘小晚不想让木嬷嬷知道自己与杨灿有什么暧昧关系,否则家族一定会让她利用杨灿。

  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她想在心田里保留一方净土。

  她是没有可能摆脱幕后之人的,杨灿更不可能是那个庞然大物的对手。

  所以,她不会对杨灿透露半点,免得把他也拉扯进来。

  潘小晚吸了吸鼻子,扬起一张笑脸儿来:“你呀,别捡好听的说了。

  你要是真疼嫂子,那今晚就陪嫂子喝个不醉不归,嫂子也就承你的情了,来,我们干!”

第134章 雪夜鐎斗煮

  雪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鹅毛似的雪沫子簌簌倾泻。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冬夜中的天水城包裹成了白茫茫一片。

  雪光映着夜色,倒比寻常夜里亮堂了几分。就连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都晕出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雅间内却是另一番融融暖意,炭炉里的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铜鐎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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