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24节

  独孤婧瑶听说兄长回来了,便赶来探问消息。

  进了房间一瞧正坐在那儿生闷气的三哥,就知道他出师不利。

  “三哥,那杨灿不答应?”

  “哼,他倒也没有拒绝,只是推三阻四的,十分不爽利!”

  独孤清晏一掌拍在桌上,愤愤然道:“本公子是什么身份,如此折节相邀,他倒摆起架子了。”

  独孤婧瑶哄他道:“谈生意嘛,本就是反反复复消磨耐心的事儿嘛。

  你这大少爷脾气怎么使得?好啦好啦,不要生气了,等我回头跟他说说。”

  独孤清晏乜了她一眼:“我出面都不行,你面子比我还大?”

  独孤婧瑶想到杨灿戴在腕上,还生怕被她看见的那串念珠,不禁微微一笑。

  哥啊,小妹在他面前,还真就比你面子大!

  ……

  城主府的印信虽要等到初十方才启印办公,上邽城的街市却早已被年节的余温烘得热闹起来。

  做买卖的人最是惜时如金,哪肯把功夫浪费在“猫冬”上。

  大年初六刚过,沿街的铺子就纷纷卸下厚重的门板,敞开门扉迎客了。

  店家门上挂了桃符,大红的灯笼在檐下晃悠,让整个街面都凭添了几分喜庆。

  南街的张记杂货铺里,掌柜的张老二裹着件打了补丁的厚冬袄,拢着袖子缩在门帘后的竹椅上,一双眼睛时不时瞟向街上的行人。

  他这铺子开在丝路要道旁,卖的却是针头线脑、盆碗瓢勺之类的日用杂货,本就是做邻里生意的小买卖。

  年前家家户户都备足了年货,不说撑到出正月,至少十五之前不会再添新物件,这几日的生意就格外冷清。

  不过,对张老二来说,不开张便一单生意也没有,开张了能赚几文是几文呗。

  在家猫冬也是闲待着,张老二还是开张了。

  他穿着厚厚的冬袄,拢着袖子坐在门帘子里边,时不时探望着街上走过的行人。

  他正琢磨把一些不怕冻的商品往外多摆一些,以便吸引顾客驻足,门帘子就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孩子,领头的是个半大小子,穿着件藏青色的冬袍,头上扣着一顶油光水滑的狗皮帽子,看着就有几分气派。

  后边跟着两个七八岁的小娘子,穿得比那半大小子还要考究一些。

  杏色的冬袄衬得两张小脸粉雕玉琢,同色的暖帽护着她们的耳朵,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掌柜的,你们店里有甘蔗吗?”

  左边的小娘子搓着冻得通红的小手,声音脆生生的。

  “甘蔗?”张老二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连忙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有有有!小娘子要吃甘蔗?那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这时候还能存着新鲜甘蔗的,整个上邽城也找不出几家!”

  张老二一边说一边冲到货架旁,把摞在上面的陶盆木桶往旁边一推,露出底下一个长条形的木箱。

  秋上他进了一捆甘蔗,卖到现在还剩四根半。

  这东西是甜口吃食,价格不算低,寻常人家舍不得常买,也就过年时买上几段摆盘待客。

  剩下的这几根里,还有一根烂了半截,他怕剩下的也坏了,正打算初十后降价处理,没想到今儿就来了买主。

  掀开木箱盖子,里边铺着一层湿润的细沙,张老二扭头冲三个孩子笑。

  “小娘子你看,我这甘蔗都埋在细沙里养着,水分一点没跑。

  这东西一旦切开就不好存,零买反倒贵些。

  我看你们兄妹三个,不如买上一根,贵不了几文钱,够吃个痛快!”

  那穿藏青袍子的半大小子却一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财大气粗的不耐烦。

  “看不起谁呢?我妹妹要吃,自然是要尝个够的!你这店里有多少,我全包了!”

  这领头的半大小子不是别人,正是杨灿身边的旺财,跟着他的两个小丫头,是杨笑和杨禾。

  他们这是奉了杨灿的命令,乔装成富家子弟出来搜刮甘蔗的。

  钜子哥已经把制糖的法子吃透了,眼下就差原材料提炼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三人才特意扮成馋嘴的少爷小姐,掩人耳目。

  张老二一听他们全包了,自然喜不自胜,连忙麻利地把甘蔗给他们捆好,还殷勤地送到他们停在外面的马车上放好。

  三人买了甘蔗,便上了马车离开了。

  张老二只道是几个富家子弟馋嘴儿,却不知他们三人跑遍了全城大小店铺,把那店里有甘蔗的,用同样的法子全都买光了。

  清点下来,最后竟凑了三十多根甘蔗,足有一百多斤重。

  满满一车厢的甘蔗被小心地盖好,马车从城主府的后门悄悄驶入,没引起半点旁人的注意。

  此时,城主府的正门也正大开着,青梅亲自出迎,接了李有才、潘小晚夫妇,还有潘小晚的表兄王南阳进府。

  李有才这人逢酒必醉,昨儿他又喝了个酩酊大醉。

  早上一觉醒来,耶?家里多了一个大表哥。

  大表哥二十来岁的年纪,他要是有儿子,得比这大表哥年纪还大。

  听说小晚这位大表哥是来投靠他这个表妹夫,谋求一份差使的,李有才立即大包大揽地答应下来。

  他现在可是于阀的一位外务执事,掌管着于阀辖内诸多的工坊。

  无论是于阀自己的产业,还是于阀治下百姓家的产业,他想安排一个人进去那还不易如反掌?

  可是潘小晚却坚决不同意:“老爷,你糊涂啊,你才刚上任,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

  结果你头一件事就是安插自家人,那闲话还不得把咱们家淹了?”

  她转头看向面瘫脸的王南阳,语气放缓了些,又道:“我表哥性子木讷,不爱说话。

  工匠的活计他不会,跟人谈生意、管工匠他又不擅长,去你那工坊里,难道让他站着看?”

  王南阳要去城主府,当然是因为李有才身边已经有了潘小晚,两人都潜伏在他身边,未免浪费。

  自己去杨灿身边还能督促潘小晚,才是一举两得。

  李有才刚要反驳,他那小娇妻话锋又是一转:“你那兄弟杨灿不是做了城主?

  城主府里总有些打理内务的差事吧。这都是不用跟外人打交道的,正适合我表哥。

  你托你那杨大兄弟帮衬一下,他还能不答应你?”

  李有才一听大为感动,我手下也不是只有须得八面玲珑、与人交际的职位啊。

  说到底,娘子这是不想把她一堆娘家亲戚都塞到我下面,管也不好管,坏了我的威信。

  啊~~,我的妻,潘氏小晚。

  真是我李有才的贤内助,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李有才便笑道:“还是娘子想得周到!

  我本就打算去贺杨灿高升,顺带向他提一句便是。”

  等他们赶到城主府,才知道杨灿一早便出城了。

  好在仆从认出是李有才夫妇,连忙报给了青梅。

  青梅听闻是李有才夫妇到了,自然不敢怠慢,亲自迎出来将三人请进了后宅。

  此时的杨灿,正带着豹子头和几名侍卫,一路快马加鞭,已然重临凤凰山下。

  ……

  “李凌霄!老匹夫安敢如此欺我!”

  青瓷茶盏重重掼在织金地毯上,竟未碎裂,反倒弹起半尺高,滚出几圈狼狈的弧线。

  于醒龙胸口剧烈起伏,颊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像是被怒火烧得滚烫。

  他执掌于家阀主之位数十年,素来以沉稳自居,可今日李凌霄递来的“大礼”,生生将他的涵养烧了个干净。

  于家这盘基业,素来像口蒙着琥珀釉的酱缸:平日里不动它,倒还能瞧出几分世家大族的体面荣光。

  可一旦被人搅开浮面的光鲜,底下沉淀的龌龊恶臭便争先恐后地往上涌,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数十年如一日励精图治,难道守来的就是这般众叛亲离的下场?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于醒龙气得浑身发颤。

  他本以为李凌霄只是平庸了一些、世故了一些,却也是治下各城主中,最好拿捏的一个。

  毕竟,光是从岁数上看,这李凌霄就应该没有和他这位阀主作对的勇气了才对。

  孰料……,咬人的狗竟是不叫的,临离任,李凌霄竟给他玩了个大的。

  “阀主息怒。”

  杨灿上前两步,月白长衫扫过地毯,弯腰拾起那只茶盏。

  他用指尖擦去盏沿的微尘,轻轻搁在酸枝木的几案上,动作稳得不见半分波澜。

  “阀主,李凌霄固然可憎,但眼下并非与他计较的最佳时机。”

  于醒龙深吸数口气,终于压下翻涌的怒火,转身坐进花厅的软榻里。

  他特意将书房换成花厅见杨灿,本就是引为心腹的信号,却没料到这位新上任的属官,带来的竟是这般糟心消息。

  余怒未消的目光扫过杨灿,于醒龙沉声道:“那你说说,当务之急是什么?”

  “是上邽城的根基。”

  杨灿垂眸答道,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初十臣启印开衙,十五需设棚与民同乐,月底还要足额发放薪俸。

  因此,臣需向阀主借支年节用度与三个月的薪饷。”

  “借支?”于醒龙的眉峰立刻拧起。

  李凌霄把上邽府库搬空了,索家又因为要用来牵制代来城的缘故,暂时不好得罪。

  杨灿这“借支”,实则就是要他填窟窿了:“你拿什么补这个缺?”

  于醒龙负手在花厅里踱了几圈,猛地驻足,神气中添了几分决绝。

  “老夫偏不让李凌霄得意!这样,我先拨你一年的钱粮,再免了上邽今年的赋税。”

  于醒龙盯着杨灿,道:“今年有这笔余裕,你足可站稳脚跟。

  明年即便因为索家的缘故少收了些税,也能腾挪开了。这样,够了吗?”

  杨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在他印象里,于醒龙素来中庸保守,不想他如今竟有这般魄力。

  莫不是他自觉于家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反倒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见他半晌不语,于醒龙的脸色又沉了几分,猜忌像藤蔓般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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