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翼听的心头暗笑,你倒会拉拢人,还五百年前是一家,于大于二还一母同胞呢。
杨翼顺势起身,倒未露出讥诮之色,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城主大人说的是!卑职早就想来拜访大人。
只是正逢一年之结束,又值新城主上任。
卑职想着把市坊经济,该盘点的盘点、该统计的统计,免得来日禀报城主时不清不楚。
因此,卑职是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呀。今日才算得空,还望大人莫怪。”
“有心了。”杨灿拍了拍他的手背,引着他往书房里走,声音里满是“感动”。
“上邽有你这样尽心履职的市令,何愁市井不兴、民生不旺?”
杨灿请他在椅上坐下,侍女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
杨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笑道:“杨某明日便要排衙掌印,其实杨市令不必走这一趟的。
明日衙中相见就是了,你看,还叫你如此破费。”
杨翼闻言,立刻放下茶盏,欠了欠身,恭敬地道:“卑职前来,是为了拜见新任城主,这是卑下应有的礼数。
二则,也是心有忧虑。原城主李凌霄,临致仕前竟将府库中所有钱粮当作‘年赏’分发了下去。
卑职虽也得惠,可府库空虚,今后如何发展呢?卑职为此忧心忡忡啊。”
杨灿听了,脸色也阴沉下来。
杨翼偷瞄着杨灿的脸色,故意悻悻地发牢骚:“老城主此举,实在是心胸狭隘了些。
大人你初来乍到,正是需要钱粮稳固局面的时候,他却做出这等事来,卑职真是不知该怎么说了……”
“呵呵,不瞒你说,杨某对此,也是极为愤懑。”
杨灿被打动了,对他说道:“要说我毫不介意,那是骗人的。但是,怎么说呢……”
杨灿沉吟了一下:“李凌霄身为上邽城主,是突然被我取代的。他自然心有怨气,愤愤不平。
再者,我若是他苦心栽培的继任者,念着这份香火情,对他的后人必然多有关照,那也就罢了。
可我和他素无交情,我能任这城主,那是阀主任命的,杨某感激,也是感激阀主,与他不相干。”
杨灿放下茶盏,淡淡一笑:“这么一想,杨某倒也不甚生气了。”
杨翼听他说的诚恳,不禁微微一怔,此人当真如此宽宏大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思索片刻,杨翼才道:“城主胸襟宽广,卑职自愧不如!只是,城主接手上邽之后,如何维持此城?”
杨灿瞟了杨翼一眼:“那么,杨市令有何妙策?”
杨翼拱手道:“李城主分发的钱粮,卑职也领了一份,如今想来实在不安。
卑职愿将分得的钱粮悉数交回府库,也可出面劝说其他同僚效仿。
此外,若大人有意从市易税、关税上着手筹措,卑职愿全力配合……”
“不必了。”杨灿摆了摆手。
“我初来乍到,治城首重一个‘稳’字。上邽物产丰饶,这点麻烦算不上什么。
老城主只是把积存钱粮发光了,我便束手无策了?
那岂不是说,如果前任城主不给我留下钱粮,我以后就治理不好这上邽城了?”
杨翼心中一动,连忙追问道:“卑职愚钝,大人可是已经有了良策?”
杨灿道:“阀主对我甚是信任,知我此时艰难,已经决定拨我一年的钱粮支用,同时,免去今年需上缴的钱粮。”
杨灿浅浅一笑:“有阀主撑腰,这点难关,总能过去。”
杨翼心中暗惊,阀主这是吃错药了么,为了栽培他,不惜付出如此代价?
看来,只凭一个“府库空空”,是挤兑不了他了。
杨翼抚掌,欣然道:“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啊,这样一来,难关可度,卑职也就放心了。”
杨翼不敢再多做打听,以免引起杨灿的警惕。
不过,他已经知道阀主对杨灿的扶持力度之大,知道仅凭一个“府库空了”已经为难不了他,此番探访,便有了重大收获了。
因此,杨翼机警地转了话题,和杨灿又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甚而是风花雪月的内容,便起身告辞了。
只是掏空了府库,可奈何不了我。
那位老城主得到这个消息后,却不知是就此息事宁人,还是更进一步。
杨灿站在仪门下,看着杨翼告辞而去的背影,心中揣度着。
李凌霄若是觉得已经出了一口恶气,就此罢手,想找他的碴儿,还得多费一番手脚。
他若贼心不死继续出招的话……
杨灿眸中掠过一抹杀气,淡淡地吩咐道:“备车,我要去李府拜访!”
……
李有才这个年过得堪称是“醉生梦死”。
街巷里的风雪卷着年味儿穿巷而过时,总能看到他李大老爷忙碌的身影,
李大执事每天都在各式酒局间流转,不是他高坐主位呼朋引伴,就是被友邻请去赴宴吃酒。
这般日日酣饮、出入间寒暖交替的,他好好一个鼻子,竟被酒气浸得透亮,如今红得像颗熟透了的草莓,泛起了酒糟特有的温润。
此时,他正斜斜地偎在铺着厚毡的罗汉榻上,那枚酒糟鼻子格外醒目。
侧室夫人枣丫跪坐在他腿边,小拳头攥得紧实,力道均匀地捶着他的酸胀筋络,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悠着。
“嗯……舒坦。”
李有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抬手手,用指腹蹭了蹭他发痒的鼻尖,目光飘向了一旁座位上的年轻人。
“表哥啊,不是我说你,你到我手底下来当差,我还能时时照应着你,有啥不好的呢?”
被称作表哥的王南阳正襟危坐,一身石青色直裰浆洗得挺括,墨色革带束出了一条窄腰,衬得他愈发挺拔。
这年轻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可惜脸上却半点表情也没有。
倒不是他刻意绷着,而是天生的沉静木然,像是一尊精心雕琢却未点灵的玉像。
或许这是他自幼在山里习练武功和医术,面对的事物比人还多的缘故。
他比李有才要小了二十多岁,可李有才这声“表哥”却喊得理所当然。
谁让他是李有才正妻潘小晚的亲表哥呢。
“你说你,偏要去城主府。”李有才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就你这般沉默寡言的性子,到了那城主府里,能有啥前程啊?”
王南阳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李有才的话只是微风吹过了耳畔。
李有才身边已经有小晚了,他有机会潜伏到于阀另一位地方大员身边,当然比同样留在李有才身边要好。
枣丫悄悄用指尖捏了捏李有才的大腿,身子往他身侧歪了歪,温热的气息拂过了他的耳廓。
“我的爷,你还真盼着夫人的表兄留在你身边啊?爷你再好好想想……”
李有才听了猛地一怔,想?想什么?
他眼珠转了两圈,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了。
对啊,我把他留身边?我疯了不成!
这王南阳可是小晚的亲表哥啊,我把他留在身边,那我以后在外面有些酒局艳事,岂不是全要被捅到夫人耳朵里了?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心慌之下,李有才赶紧又揉了揉他的酒糟鼻,话锋陡转:“不过话说回来了,你去杨灿那儿也成。
我和夫人昨儿已经给杨家递了话,他杨灿总得给我几分薄面,保准给表哥你安排个体面差事。”
正坐在茶桌旁烹茶的潘小晚闻言,抬手将烧得滚热的水壶挂回炭炉挂钩。
她回过头时,脸上已漾开浅浅笑意,一头乌发松松挽成随云髻,几缕碎发垂在雪白脖颈旁,显得柔婉又娇怯.
“表兄,我家老爷与杨执事相交莫逆,他既出了面,你这事儿便稳了。”
李有才听得愈发得意,身子往榻背上又靠了靠。
潘小晚却飞快地瞟了一眼立在花厅阴影里的木嬷嬷,声音又柔了几分:
“杨城主年轻有为,甚得阀主器重。表兄你跟在他身边,定然能挣得一份大好前程。”
她是不愿王南阳潜伏到杨灿身边去的。
可是,她又没有理由阻止,甚至多说一些,都会让师兄察觉些什么。
她只好装做很热衷此事的样子,想着以后找机会提醒杨灿防范自己师兄。
可是,又不能让杨灿发现她有问题,如何解决,还真是烦恼啊。
这花厅里,一共六个人,就只有李有才和他的小侍妾枣丫是纯粹的人。
夫人潘小晚,巫门弟子,慕容家的秘谍。
王南阳,巫门弟子,慕容家即将派出的秘谍。
木嬷嬷,慕容世家派来的人,监督王南阳和潘小晚的秘谍。
丫鬟巧舌,算是半个杨灿的人。
就这成分,当真一言难尽。
“老爷!杨城主到访啦!”
小管家来喜的声音伴着他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打破了花厅里的微妙氛围。
李有才连忙坐直身子,枣丫麻利地起身侍立在旁。
一行人热热闹闹迎出去,将杨灿接了,又让进厅里。
潘小晚当着丈夫、师兄和眼线的面,对杨灿只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唯有眉眼流转间,悄悄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老弟,你可算来了!”
李有才拉着杨灿入座,自己换了张宽大的圈椅,枣丫俏生生地立在他身后为他捏肩。
潘小晚坐在下首,巧舌捧着茶盏侍立于一旁。
杨灿坐在李有才对面,王南阳坐在他的下首,毫无存在感的木嬷嬷则站在花厅一角。
“老弟啊,别怪哥哥这几天没去找你,你刚上任事务繁杂,我哪好去添乱。”
李有才先开了口,语气透着热络。
杨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兄长说的哪里话。
昨日我出了趟远门,倒让兄长白跑一趟,该是我赔罪才是。”
他顿了一顿,又道,“多谢兄长挂念着,府中诸事已经安顿妥当,总算能歇口气了。”
“我听说李凌霄对你抢了他的位子,怨气不小?”
李有才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那老东西把上邽城主之位当成自家祖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