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得加些小心,他在这儿经营二十多年,根基不浅,你可别被他挖了坑栽进去。”
“多谢兄长提醒,我自有分寸。”
杨灿神色平静:“明日开衙掌印后,我得先理大事,至于李凌霄,他翻不出什么花样。”
李有才点点头,抬手一指王南阳:“这位,是小晚的娘家表哥,王南阳。
他自家乡远道来投,想在你城主府里谋一份差使。”
王南阳应声起身,向杨灿微微颔首。
杨灿抬眼打量着他,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相貌俊朗却神情寡淡,嘴角平直得像用墨线勒过,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察觉到杨灿的目光,王南阳才极轻微地牵了牵嘴角,算是对着他笑过了。
“投效城主府?这有何难。”
杨灿爽快地答应下来,放下茶盏,微笑地问道,“只是不知王表兄你,擅长些什么本领?我也好因材录用。”
王南阳略一沉吟,沉声道:“王某擅长技击之术。”
他扫了眼花厅,补充道,“此处空间狭窄,不便施展兵刃,王某便为城主稍展拳脚,以作印证。”
话音未落,他肩膀微晃,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至潘小晚身前的炭盆旁。
那炭盆里的银丝炭正烧得旺,炭块泛着灼人的橘红色光晕,热浪扑面而来,连靠近半尺都觉肌肤发烫。
可王南阳竟毫无惧色,倏然探手入盆,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杨灿还未看清他的动作,王南阳已然接连拈起三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红炭。
他手腕一扬,三块红炭依次抛向空中,划出三道弧形的红光。
紧接着他便脚步一错,身形旋动如陀螺,一套拳脚功夫骤然展开。
这人掌风凌厉如刀,指诀变幻莫测,拳肘膝足皆可攻敌,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利器。
最惊人的是那三块红炭。
它们在空中起落间,王南阳总能在拳脚交错的间隙接住。
或用掌心接住,或用指尖轻挑,甚至以膝头、足尖借力,稳稳将炭块弹回空中。
那红炭在他周身翻飞,宛如三颗跳动的流星,他的招式却丝毫不受影响,刚柔并济,行云流水。
这般红炭,寻常人沾一下都要灼伤肌肤,唯有快到极致才不会炙伤肌肤。
换作旁人,即便什么都不干,单是全神贯注接抛红炭都难如登天,何况他还在施展一套完整的拳法。
杨灿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震惊。
他本以为古代技击术不过尔尔,远不及现代拳击散打实用,此刻才彻底改观。
就像毛笔字,现代人是当书法来练,古人却是朝夕使用。
武术亦是如此,今人是消遣,古人却是赖以生存的本事。
你一个学英语的,哪怕是天天学,你那伦敦腔儿,还能比一个伦敦人更正宗?
潘小晚端着茶盏浅笑着,神情波澜不惊,她当然是早就知晓师兄本事的。
枣丫和巧舌却吓得捂住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眼珠随着红炭的轨迹转动,生怕它烫伤了人。
李有才捻着胡须的手也停了,脸上满是错愕,他竟不知自己这个便宜表兄竟有这般身手。
最后一式“流星赶月”,王南阳身形猛然旋起,空中三块红炭如坠星般落下。
他的掌心微颤,精准地接住每一块红炭,顺势一弹,红炭便稳稳落回炭盆,只溅起一阵火星。
王南阳一个收势,立住身形,气息平稳如旧,向着杨灿抱拳道:“献丑了。”
花厅内寂静无声,片刻后李有才猛地一拍大腿:“好身手!老弟,我这表兄怎么样?”
他一边夸着,一边在心中惋惜,若不是想到王南阳会成为小晚的眼线,他是真想把人留住。
杨灿却沉吟了起来。此人武功确实惊人,是比豹子头更合适的贴身保镖。
可即便有潘小晚这层关系,他也不敢轻易信任。
尤其是他如今身边的秘密越来越多,岂可轻率。
但,此人真的是个人才啊,不予重用又可惜了。
“老弟,你还犹豫什么?”李有才很是不解:“我这表兄如此本领,你还不知足么?”
王南阳见杨灿不语,又上前一步道:“杨城主,王某除了武艺,还擅长医术。
刀枪外伤的缝合包扎、接骨续筋,或是内腑杂症的调理养护,王某皆能应对。”
“哦?”
杨灿终于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如此良才,我并非不想要,只是正在斟酌该予你何等职位。
既然王兄还懂医术,却不知你的医术与你的武功比起来,哪一样更加擅长?”
王南阳那张面瘫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自矜:“王某认为,我的医术比我的武功,要略胜一筹。”
这话一出,花厅再次陷入寂静。
李有才顿时瞪大了眼睛,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我那疲软无力的毛病,也不知表哥他会不会治。
早知道表哥他有这般本事,说什么我也该把人留下。
幸好幸好,幸好他即便投效了杨灿,也是我自家亲戚,日后总能找机会请他诊治。
“王兄的医术比武功还要高明?”
医术高明?那更是人才了!
而且懂医术的人,文化知识也必然不低。
武功惊人,又懂文化,所以……
杨灿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好!好极了!
那便委屈王兄,暂任我上邽城主府的监计参军兼医佐一职,如何?”
医佐掌“分疗众疾”,负责主持全城的医疗事务,负责全城医疗人员的管理,尤其是有大疫时更要肩负其责。
不能说它没啥用,但是对李有才来说,这职务对自己表哥来说,没啥油水。
但是,监计参军……,就是个完全听不懂的新职务了。
而且,杨灿把这个职务放在了医佐之前,显然这个才是表哥的正职。
李有才忍不住就替大表哥问了出来:“贤弟,这监计参军……
参军嘛,为兄懂得,只是这监计,我表哥是要管什么啊?”
杨灿微微一笑,道:“‘监’为监察,“计”为审计。
监察行政、审计财政,纠偏问责,是为杨某维持上邽秩序、确保上邽运行之强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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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他还行,他还很行!
李有才一听,大喜过望,我在杨灿这里,果然是大大地有面子。
这是极有实权的职务,这是铁铁地心腹、这是大大地肥差啊!
“咄!贤弟这么够意思!表哥还不谢过城主!”
潘小晚一听,又感动又不安。
他是看在我面子上,才委我“表兄”以重任的吧?
可……如此重要的职务,岂不是于家在上邽城的所有事务,“表兄”都能了如指掌了?
潘小晚想阻止,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王南阳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他退后一步,向杨灿郑重地抱拳拱手,沉声应道:“草民领命,定不负城主信重。”
“好!好啊!”李有才抚掌大笑起来:“杨兄添了臂膀,南阳有了归宿,真是两全其美啊!
枣丫,你快去吩咐厨下,准备美酒佳肴,我和杨老弟要好好喝上几杯,庆贺一番!”
花厅里的笑声渐渐热闹起来,潘小晚也是满脸甜笑,替拙于表达的表哥王南阳向杨灿道谢。
可她的心却在轻轻收紧,师兄终于是潜入城主府去了,也不知会不会害了杨灿这小冤家。我该如何向他示警呢……
……
杨灿赶到李府的时间,就已将近中午了。
他就知道,既然来了,这顿酒是跑不了的。
李府花厅内酒香正浓,杯盏相碰的脆响混着谈笑声漫出了窗棂。
而此刻的上邽街头,却响起了截然不同的动静。
车把式粗粝的吆喝声穿透街巷,数十辆马车、骡车首尾相接。
车轮碾过积雪消融的泥路,发出“辘辘”的沉响,在湿地上压出一道又一道深阔的车辙。
每辆车都蒙着厚实的油布,边角被绳索勒得紧绷,沉甸甸的分量几乎要将车轴压弯。
护送的汉子们骑在高头大马上,个个腰佩环首刀,肩宽背厚,眉眼间透着悍不畏死的精悍。
这正是阀主于醒龙麾下最是得力的精锐护卫。
马蹄踏过泥泞,溅起的泥点落在他们的劲装上,却无一人低头拂拭,只把目光鹰隼般扫视着街巷两侧。
不远处的小巷口,原城主李凌霄负手而立,脸色阴沉。
身旁的部曲督屈侯和市令功曹杨翼脸上则是掩不住的悻悻与愤懑。
眼看着那一长串重载的马车缓缓朝着城主府的方向挪动,杨翼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压低声音道:“城主,你都看见了?阀主这是铁了心要给杨灿撑腰啊!”
屈侯沉声道:“城主为于家鞍前马后一辈子,这上邽城二十多年的安稳日子,全是城主的心血。
如今阀主转头就把城主你晾在了一边,这般过河拆桥,实在是寒透了人心!”
“过河拆桥……好一个过河拆桥!”
李凌霄深吸一口气,花白的胡须都气的发抖,眼底原本残存的几分隐忍,正一点点被决绝吞噬。
“老夫本念着和于家一世君臣的情分,想给于家留几分体面。
可如今看来,阀主眼里,压根就没我这把老骨头!”
他顿了顿,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既然如此……那就走着瞧。
老夫在这上邽经营二十余载,根早就扎进了城墙缝里,可不是任人捏圆搓扁的软柿子。”
话音一落,李凌霄猛地转身,玄色袍摆扫过脚边的泥点,大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杨翼与屈侯对视一眼,连忙提步跟上。
上邽府库就设在城主府的前衙内,朱红大门前,典计王熙杰正提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