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竟然对一个西北地方的小小城主执如此大礼?
两人像见了鬼似的,真不知这杨灿对我家钜子使了什么妖法,竟让心高气傲的钜子对他如此折服?
杨灿见她如此模样也是一愣,会不会是我刚才说的太过火了,怎么她对我一副敬若神明的样子。
这,以后和她可不太好相处嘞……
不过他转念一想,算了,先把这位墨家大佬忽悠到自己阵营才是正事。
反正他早就说过,崔临照想实现的大同之世,是百十年后的长远计。
自己活在当下,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总不至于让她失望。
这般思忖着,他便毫无负担地转身离去了。
云淡~风轻一轮金~乌明,漂泊我此生恁多情~~~
……
崔临照恭敬拱手而立,目送杨灿离开,这才沿着湖畔缓步徘徊起来。
杨灿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困守的思维牢笼,脚下的路蜿蜒曲折,正如她此刻混沌初开的思绪。
“路漫漫其修远兮……”她低声呢喃着,这是她年少时读楚辞的感慨。
那时她只觉墨家之路是如此的孤绝难行,如今再念出来,却让她生出几分自嘲。
难道我齐墨一代代人坚守的信念,真的只是无用功么?
师父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那个为阻止北穆铁骑南下,最终倒下的老人,他用性命守护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不!有意义!”她猛地攥紧拳头,指尖陷入掌心。
意义便在“人”本身。
游历天下时的见闻此刻清晰如昨:
吴州因灌钢法改进的织针,催生出连片的织锦坊,打破了家庭小作坊的局限;
建康米市码头,因粮产丰、舟楫利、运河通,上百艘粮船聚于一处交易,催生出预购契约与粮行商号;
青州冶铁业兴起,让流离失所的佃户,成了领薪度日的工匠……
“这些都如杨兄所说,遵循着事物发展的本质,可若没有人去主动推动,那么这些变化要等多久才会出现?”
崔临照停下脚步,望着湖面波光中自己的倒影:“或许十年,或许百年,依旧还要与守旧势力缠斗不休。
所以,勇于求新求变的人的主动介入,也是推动这天下发展的一股积极力量。”
崔临照的眼睛亮了起来。
杨灿发明了杨公犁,犁更好了,地更多了,可灌溉便跟不上了。
于是,他又发明了杨公水车。
杨公犁和杨公水车的出现,必然会让此间生产力得以提升,那么接下来就该等着相应的生产关系自然改变。
可那或许还需要等很久,所以杨兄又努力成为了上邽城主。
他不是坐等着这一切自然地发生改变,而是亲手打破旧桎梏,建立更易于发展的新秩序。
所以,人有思想,主动参与,这不是错。我们齐墨只是用错了方法、走错了路。
齐墨错就错在只走上层路线,像站在云端指手画脚,却不懂底层的“器”与“利”才是根基。
权贵不是天下改变之基,百姓衣食才是。
杨兄啊,我通了,我悟了!
……
崔临照难掩激动,迫不及待地向工地里走去。
她脑子里满是方才梳理出的思路,那些关于“器”与“利”、“底层根基”的感悟,就像沸腾的水。
她想马上向杨灿求证,她的理解是否正确。
脚步匆匆地走进工地,崔临照忽然看见前方围在了一堆人。
那人群当中隐约有争执声传出来,还夹杂着妇人的啜泣和孩童的哭闹声。
崔临照心头一动,加快脚步挤了进去。
这一看,不由得怔住了……
“得寸进尺了不是?”人群中央,杨灿一手拎着张纸,一手负在身后,脸色阴沉。
在他面前,一个衣衫蔽旧的瘦男人带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妇人,小妇人怀里还抱着个一岁左右的婴儿。
杨灿沉着脸,抖着手中的文书:“这黑纸白字儿写得清清楚……”
旁边一个墨家弟子低声道:“城主,是白纸黑字。”
“不重要。”杨灿摆了摆手:“钱是你领的,押是你画的,手印是你按的,如今你要反悔?”
那瘦男人赔笑道:“小人不是反悔,城主大人大量,您……再赏小的一点儿……”
“呸!你也配说养家?”旁边一个应是该地住户的妇人忍不住骂道。
“这吴昆就是个烂赌鬼,领了银子就扎进赌坊,输光了就来讹城主!
他娘子靠做针线活养他和孩子,攒点钱就被他搜走,真是丧良心!”
旁边也有人道:“是啊,这人叫吴昆,得了搬迁银子就一头扎进赌坊了,输光了又来要钱。”
“这人没良心的,他娘子靠给人缝缝补补做针线活儿赚钱养家,只要攒上一点儿,一定被他翻出来输掉。”
围观的乡邻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把吴昆的底细扒了个干净。
杨灿一听这话,眼神锐利了起来。
那吴昆一看邻居们拆穿了他的底细,立即哀嚎起来:“城主老爷,你可别听他们胡说啊,他们就是见不得别人的好儿。”
他一把拉过媳妇,把那小妇人拽了一个踉跄。:“我得的那点银子哪够养家啊!这工地占了我的祖宅,多给我点怎么了?
城主老爷,您可是大人物,还能跟我们穷老百姓计较这点小钱儿?”
他一边说一边向媳妇使着眼色,见媳妇瑟缩着不为所动,就狠狠拧了孩子一把。
那孩子顶多也就一岁,顿时疼得“哇哇”大哭起来。
吴昆拽着流泪的媳妇往下一拉,就双双跪在了杨灿面前:“城主老爷,您开恩,就赏小的一点钱吧。”
崔临照把他掐孩子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顿时黛眉一蹙,此人简直无耻之尤。
要说杨灿这般身份地位,那无赖也怕,所以他不敢硬讹。
但他眼见杨灿对工匠力夫们大方,想着拉上老婆孩子卖个惨,城主老爷还能在乎那么点小钱儿?
他不要脸,可城主老爷得要吧,这钱不就讹来了?
可惜,他眼前的是一位不走寻常路的城主大老爷。
杨灿的目光落在了那小妇人身上。
这年代的人结婚早,这小妇人应该还不到二十岁。
她跪在自己面前,脖颈上、手腕上,都能看到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
杨灿冷冷地道:“你娘子身上这伤,是你打的吧?
不事生产,赌光家产,还要家暴妻儿,你倒有脸说自己是‘可怜百姓’?”
吴昆涎着脸儿还要狡辩,杨灿已经上前一步,把抱着孩子的小妇人搀了起来。
杨灿温和地道:“你这丈夫无赖成性,不养家还赌钱,根本不配为人夫父。你想不想和离?本城主替你作主。”
那小妇人听得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吴昆也急了,我就是来讹点钱,这怎么媳妇还要没了呢。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梗着脖子道:“我不同意!她是我的女人,就算死了也是我吴家的鬼!”
“你同不同意无关紧要。”
杨灿乜了他一眼,又鼓励那小妇人道,“你不要怕,只管说出来,你,想不想离开他?他不肯‘和离’,本城主可以判你们‘义绝’,只要你点头!”
那些工匠力夫尤其是小妇人的邻居们听了一个个都兴奋起来。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道:“小娘子,别犹豫了!”
“这种狗男人,你还有什么不舍得?”
“有城主老爷给你撑腰,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啊!”
“是啊是啊,这女人嫁人啊,就是第二次投胎,投不好,一辈子的苦哇。
咱们城主大老爷那就相当于阎王爷了,准你再投胎一回,还不好好选?”
“你这婆娘,说的什么胡话,咱们城主老爷哪儿是什么阎王爷了,那是地藏王菩萨。”
“对对对,活菩萨!”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么多人相劝,给了她小妇人莫大的勇气。
她看看面黄肌瘦、啼哭不止的儿子,又摸摸自己胳膊上的伤,泪水夺眶而出,哽咽地道:“城主老爷,我……我要离开他!”
“哎呀,你活腻了?贱女人!”吴昆气急败坏地冲过来,却被杨灿一脚踹翻在地。
别看他最近又是蹲马步又是练武功的,搞得浑身筋脉都有拉伤的感觉。
可那是他自己的感觉,这些锻炼确实大幅提高了他的敏捷和力量。
这一脚又快又狠,把那瘦竹杆儿似的滥赌鬼踹的趴在了地上哼哧半天起不来。。
杨灿朗声道:“各位听好了。本城主宣判,吴昆,你嗜赌成性、家暴妻儿,德行有亏,自此与妇人……”
杨灿看向小妇人,小妇人怯生生地道:“民妇张氏。”
杨灿点点头:“与妇人张氏恩断义绝,张氏从此可自行婚嫁,吴昆不得纠缠!若敢违背,以寻衅滋事论罪,严惩不贷!”
吴昆气得跳脚:“你敢!张氏,小贱人,你给我等着,我回头饶不了你!”
杨灿冷笑一声,但他也知道,这吴昆说的是实话。你判得再公道,也架不住一个无赖以后没完没了的事后纠缠。难不成你还能派个士卒天天去守着张氏?
杨灿心思一转,又看了那妇人一眼。
不到二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这也就是日子过得太差,瘦骨嶙峋的,好好养养姿色还能更好。
杨灿便朗声道:“本城主做好事,可向来不留首尾。你们看,这张氏是多么贤良的好女子,被这混账欺负成这般模样,还能做工养家,照顾孩子。
你们可有尚未娶亲,愿意娶她的,只管开口,本城主为你们作主。”
杨灿这一说,人群立刻炸了锅。已经成了亲的起哄说笑,那未成亲的光棍,还真有不少动了心思。
再仔细看看那叫人生怜的女子,便有人喊了出来:“我愿意!”
这一有人开了头,马上就有更多的人响应了,好几个年轻力壮的工匠都站了出来。
小张氏懵了,脸蛋儿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多了几分羞窘。
“张氏,你看看他们,可有中意的。”
杨灿笑着对张氏道:“这边几个,都是将来要在我工坊做工的匠人,有手艺在身的,以后一起过日子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