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命!”杨灿躬身领命,转身退出书房。
房门轻掩,隔绝了内外。
于醒龙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嘴角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忖。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心中暗忖:“可惜啊,我膝下唯有承霖一子。若是有个女儿,便能招他为婿,将这等麒麟之才牢牢拴在于家。如今,该用什么法子笼络才好呢……”
……
陈家为崔临照安置的客房,规格待遇丝毫不逊于索弘这位老姑爷。
她带来的六名齐墨弟子,明面上只是随行护卫,雅集文会本就不是他们该现身的场合,是以庭院乱起时,他们迟了许久才得消息。
等六人急惶惶赶来,乱局早已尘埃落定,崔临照也已安然返回客房。
她顾不上弟子们的关切询问,径直将自己关进了临时辟出的书房。
砚台里新研的墨汁泛着墨香,崔临照执起狼毫,笔尖饱蘸浓墨,将雅集之会上杨灿的句句言论,尽数誊写于素笺之上。
从“外儒内法”的深刻剖白,到“废止独尊、百家并用”的宏阔论调,再到“扶桑同宗”的神奇传说……
写完最后一笔,崔临照搁下狼毫,便捧起纸笺反复细读起来。
她连看了三遍,生怕遗漏了一字半句。
每读一遍,她心底的钦佩与折服便更深一分,心田上漾开了层层涟漪,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悸动。
杨兄的眼界囊括四海,杨兄的思想足以贯通古今,杨兄的手段必能定国安邦,此后他必能比肩孔墨,甚至犹有过之,成为“大圣!”
这般人物,如云端皓月,清辉万里,我……也就是沾了同为墨家同门的光,才能称他一声“杨兄”,否则……怕是给他提鞋都不配呢。
这位心高气傲的小才女、高哲生,垂眸看着自己映在笺纸上的影子,竟是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种高山仰止的自卑感。
今日杨兄既已展露鬼谷传人身世,往后定是一飞冲天,我纵想附之骥尾,怕也不得机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邱澈的通报声:“学士,于阀主携嗣子前来拜访。”
崔临照的六名弟子一直守在外间,见她回房便闭门不出,本就忧心忡忡。
此刻于醒龙携子到访,他们便连忙传报进去。
崔临照闻言,忙敛去心绪,将写满杨灿言论的文稿珍而重之地锁入木匣,又理了理衣袍,这才移步开门。
门扉轻启,于醒龙正牵着于承霖的手立在廊下,春日的光洒在二人身上,添了几分温和。崔临照忙侧身将二人让进书房。
“崔学士,方才骤逢变故,本该让学士好生歇息,老夫此番叨扰,实属冒昧了。”于醒龙先拱手致歉。
崔临照浅笑还礼:“阀主客气,不知今日到访,有何见教?”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于承霖,于醒龙此来还带着孩子,目的大抵与这孩子有关了。
果然,于醒龙将于承霖拉到身前,温声道:“犬子承霖,虽顽劣却向学。学士才学卓绝、胸怀丘壑,老夫斗胆,想请学士做他的授业恩师,不知学士可否应允?”
“哦?”崔临照微微一怔,随即眸波一闪,几乎是脱口而出,“阀主如此抬爱,崔某敢不从命!”
“既然学士不……啊?”于醒龙猛地愣住了。
他压根没指望崔临照会答应,以她青州崔氏的名门底蕴、天下名士的清贵身份,怎会甘愿留在偏远陇上,做一个稚子的授业恩师?
于醒龙今日匆匆而来,本是怕这场叛乱扰了崔临照的兴致,她会即刻离去。
于醒龙先以拜师为引,若崔临照婉拒了,再顺势求一个记名弟子的名分,为儿子博一份文坛声望,那便足矣。
可他哪里知道,崔临照此刻心头正在狂跳不止。
杨兄本就是于阀家臣,凤凰山距上邽城也不过是咫尺之遥。
我若做了于承霖的老师,往后岂不是能名正言顺地与杨兄相见,向他请教学问了?
能够亲眼见证杨兄践行他的治世理念、一步步地登临圣境,这是何等的机缘,何等的荣耀!
她强压着心头的雀跃,这才用平淡的语气应了下来。
于醒龙生怕她是骤逢杀伐乱了心神,回过神来便会反悔,忙不迭推了于承霖一把:“笨小子,还不快快拜见老师!”
于承霖虽年幼,却也深谙礼数,更知晓崔临照的天下声名,当即规规矩矩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学生于承霖,拜见老师!”
只是这个头磕下去,他心底里却在暗暗嘀咕着:若非崔夫子名气更大,我倒真想拜杨执事为师呢。
今日雅集上,杨执事舌战群儒、飞牌退敌的模样,可比书本里的先贤们神气多了。
崔临照笑着扶起于承霖,想到往后能名正言顺地追随杨兄、求教于他,眉眼间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了。
从今往后,陇上岁月,忽然便多了许多期待呢!
PS:有外地作者路经本地,今晚还得出去。所以接下来我还是先把今晚凌晨那一章码出来,如果有多的再加更还账,如果来不及就明天开始再陆续还~
第192章 肃叛
杨灿踏着暮色迈进城主府后花厅时,花厅里的烛火正映着两道翘首以盼的身影。
小青梅坐在一张梨花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热娜则站在窗边,怔怔地望着园中景致出神。火红的发辫垂在她的肩头,身旁几案上,盏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我说了不必担心,一切顺遂!”杨灿的声音落下,他的人才迈步进来。
小青梅“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快步迎了上去。
她拉着杨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杨灿留在陈府料理后事时,旺财、胭脂和朱砂就已回府报了平安。
而且之前朱大厨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更是早就把上邽城里那些油滑老吏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他们秘报有人将在陈府发动叛乱的消息时,青梅就在杨灿身边,她也是知情的。
可尽管知道杨灿早有准备,但她今天心里仍然像悬着一块石头,非得亲眼见着他囫囵个儿地站在眼前,心里这才踏实。
杨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掌背,又转头看向一旁绽开了笑靥的热娜。
“对了,我让你筹备的股东分红大会,通知可已发出去了?”
热娜如今已经能听懂杨灿偶尔蹦出的一些新词了,忙回答道:“还不曾呢,原是打算明日一早,就派人把消息分发到各家庄主和管事府上的。”
“那就好,赶紧把通知改一下。”
杨灿欢喜地道:“你通知他们,嗯,三日之后吧,叫他们齐聚上邽城!”
“三日之后?”小青梅闻言诧异地一挑眉,敏感地道:“那一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吗?”
杨灿唇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说道:“那天啊,是个见红的日子!”
……
陇上春天的风比较大,而且还经常裹着沙土,叫人非常烦躁。
上邽城中心有一座大广场,其实就是四条主干道交汇而成的一块开阔地,在这儿中心处立一座台子,那就成了广场,四下道路,都可充为场地。
此刻,这里早已被一派肃杀的气氛笼罩着。
广场中间立起了一处一丈高的监斩台,台侧则竖着几面丈余长的告示幡,那幡旗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
幡纸上,屈侯“私通马贼、谋逆作乱”、陈惟宽“霸占矿场、欺压矿工”等罪状都写了大字,墨迹淋漓。
告示幡下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棚口特意选了背风口,可棚隙里钻进来的风仍然带着狠劲。
案上的罪证文书得用镇纸压严实了,稍一松懈便要被卷飞出去。
广场四周,程大宽的部曲兵列成了三层人墙。
前排兵卒手持大盾、挎腰刀,后排长槊斜指,槊尖的寒芒刺得人两眼生疼。
杨灿怕这些经营上邽多年的老吏有余党劫法场,早已做了万全的布置。
除了守在法场上的程大宽,另有亢正阳一路人马,在四条主干道的路口设下了岗哨。
捕盗掾朱通更是让麾下的“伍佰”们都换上了便袍,混迹在围观的百姓里,警惕地监视着人群。
李大目一手举着袖子遮风,一手捏着判状,抬眼瞟了瞟监斩位上的李凌霄,心里暗暗咋舌
不过三日未见,这位前城主竟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六旬高龄的李凌霄,往日里虽鬓发银白,却精气神十足,面色红润,腰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可此刻,他那头银发枯槁得没有半点光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又深又密。
他的眼窝也陷了下去,脸色蜡黄得像张旧纸,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连坐都坐不直,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李大目不由得感慨,原来心理上的摧折,竟能把一个人磋磨成这副样子。
李凌霄当然不想来,可他不能不来。
杨灿的话还响在耳边,若不亲自监斩这些叛贼,证明他与这些乱贼并无关系,别说他的项上人头保不住,连李家子孙的前程都要尽数断送了。
风卷着沙粒打在监斩台的木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李凌霄木着一张脸,双手紧紧按着书案,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焦距。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上邽的体面,算是彻底碎了。
……
辰时三刻刚过,西城大牢的沉重铁门便“吱呀”一声洞开了。
一辆辆囚车裹挟着肃杀之气,缓缓驶入了上邽城的街巷。
车队并未直奔法场,而是按着杨灿的吩咐,要在中心城区绕行三匝,让叛贼的罪状昭告全城。
更夫们再度派上了用场,他们常年守夜练出的嗓子既清亮又有穿透力。
此刻他们敲着铜锣,在囚车前后散开,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大家都来看呐!屈侯私通马贼、谋逆弑主!
陈惟宽霸占矿场、苛待矿工!赵德昌贪墨矿税、勾结乱匪!
阀主震怒,下令严惩,今日由老城主李公亲自监斩,为我上邽百姓讨还公道啰!”
“哐!哐~”铜锣声哐哐作响,更夫的喊声响彻街巷。
原本还在忙活营生的百姓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很快盖过了风声。
头一辆囚车里,屈侯发髻散乱,血污黏着发丝贴在颊边,往日威风的铠甲早已不见,只剩一身污秽的囚服。
他一路上都在告诫自己,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免得无端多受人一份羞辱,不如慨然赴死,还能留几分体面。
可那更夫一遍又一遍的罪状揭发,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尤其是有些罪名,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终于,屈侯忍不住了,他猛地撞向囚车木栏,嘶哑着嗓子吼道:“我乃于氏忠臣!
是杨灿那厮不给我活路!是他不给我们活路啊!他该死!该死的是他呀!”
话音刚落,果然招来了羞辱,街边百姓的唾骂如浪涛般涌来。
“呸!!还人家杨城主不给你活路?就你还忠臣呢?陈府地上的血还没冲干净呢!”
“就是,你带人杀城主、困阀主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个忠臣?”
百姓的唾骂声浪一般涌来,屈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竟再无半句辩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