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的囚车里,赵德昌瘫坐在角落,如痴如呆。
行至街角时,他忽然瞥见一座熟悉的铁器商号招牌。
那是他们赵家的铁器铺子,是他极赚钱的一份产业,从此却要易主他人了。
悔恨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我为何鬼迷了心窍,偏要跟着陈惟宽一起做下这等杀头的大过。
他丰旺里的磁铁矿是被城主强行收回的,可我经营的那矿,只要按照那个招什么标的乖乖交一笔钱,我还可以继续发财的呀!
赵德昌忍不住捂着脸呜咽起来:“不过是分润一点出去,我为何想不开……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呜呜……”
囚车倒也不是绕上邽全城,那样不好进行防范。
囚车只在中心城区绕了三圈,更夫们的宣传把百姓心中的怒火点燃,这才缓缓驶向四路通达的中心广场。
兵卒打开囚笼,将二十余名叛贼押上刑台,粗麻绳被深深勒进他们的手腕,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红痕
这其中,除了屈侯、陈惟宽、何知一、徐陆、赵德昌等主谋,其余皆是当日刺杀杨灿却侥幸未死的亡命之徒。
屈侯被按跪在最前排,他梗着脖子望向监斩台,却在触及李凌霄的目光时,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李公,你我皆是阶下囚,何必在此装模作样?”
李凌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重重一拍几案,厉声喝道:“放屁!你是阶下囚,老夫乃监斩官,岂能与你相提并论!”
“监斩官?”屈侯仰天打了个哈哈,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了。
“李公啊,屈某如今是阶下囚不假,可是李公啊,你……真的就不是杨灿的阶下囚吗?”
他那似笑非笑的模样,让李凌霄又羞又气。
陈惟宽这时也缓过神来,跟着冷笑:“说不定,人家确实不是杨灿的阶下囚,而是杨灿的阶下犬呢。”
屈侯一听,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杀了他们!给我杀了他们,立刻杀!马上杀!快快地杀,杀杀杀!”
李凌霄彻底气疯了,他先是抓起一根斩刑签狠狠掷下,又抓起一根扔出去。
李凌霄还不解气,干脆抱起刑签筒,将里边的签子“哗啦”一声全泼了出去。
刑台上本就没那么多专业刽子手,程大宽麾下的部曲兵早提着大刀候着。
一见李凌霄这位监斩官下了命令,也不管到没到午时三刻,本来这年头也没那讲究,当即举刀就斩。
这年月的行刑流程本就粗糙,既无堵嘴的布条,也没精细的规矩,死囚们哪肯乖乖受死。
他们一个个拼命挣扎,嘴里污言秽语骂个不停。
他们骂不着于醒龙,也骂不着杨灿,便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眼跟前的李凌霄身上。
“李凌霄你这老狗!帮杨灿做走狗,不得好死!”
“你以为替他杀人就能活命?迟早也是这般下场!”
污言秽语混着死囚的嘶吼、兵卒的喝骂,搅得刑场一片混乱。
部曲兵们手忙脚乱,有的摁住死囚的肩膀,有的拽着胳膊,刀刃落下时还得提防对方挣扎,场面狼狈不堪。
李凌霄在监斩台后浑身哆嗦,死死攥着台沿嘶声高喊:“杀!杀啊!立刻杀!给我杀光……”
话音未落,他猛地仰天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晃了晃,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哈哈哈!老子还没去,李公你倒是先行一步了了么?”
李凌霄只是气晕了,但屈侯只当是把他气死了,见状放声大笑。
他贪着去看李凌霄的狼狈,脖颈便不自觉地抻了出来。
那部曲兵眼疾手快,趁着这间隙,手腕翻转使出拖刀的巧劲,大刀寒光一闪,便狠狠斩在他的后颈上。
一刀下去,那大笑未止的一颗人头,便咕噜噜地滚了出去,皮球一般滚落台下,唬得众百姓跳着脚儿地后退,现场一片混乱。
刑场的血腥气顺着风,飘进上邽城的条条街巷,而在城内及周边乡镇村寨,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
那些犯案者的家眷被粗麻绳一串串地拴着,像牲口般被拖拽出府邸。
哭嚎声混着孩童的啼哭声,在街巷间此起彼伏。
各家各户的财物被尽数搬出,金银细软、绸缎布匹、粮谷器皿,堆得像小山一样。
就用他们自家的车马牛驴驮着,准备先运进城主府造册登记,再转运往凤凰山庄。
司库主簿木岑和市令功曹杨翼,早换了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破斗笠压得极低,堪堪遮住他们的眉眼。
两人混在刑场围观的人群里,把那混乱无序的行刑场面看得一清二楚。
本就没有多少专业刽子手,部曲兵们提着刀冲上刑台充当刽子手。
结果行刑准备严重不足,或者说这种正式行刑的机会太少,大家太没经验,以至于杀的太混乱了。
有的一刀没砍中脖颈,只劈在肩膀上,鲜血喷溅。
有的死囚拼命挣扎,几个兵卒合力才能摁住。
刀刃落下时怕伤了自己人,不敢用力,于是一刀一刀又一刀,最后干脆改劈为捅……
以至于大家看到的不是一场行刑,而是一场仓促的屠杀。
木岑和杨翼离开人群时腿软的面条一般,他们面无人色地沿着小巷踉跄而去,双腿突突打颤。
穿过三条街,便见一户人家门户大开,一箱箱财物正被往外搬,府上家眷也被捆成一串,从院里拖拽出来。
那是左厅主簿徐陆的府邸。
木岑失魂落魄,喃喃自语道:“太狠了,这个杨灿,实在太狠了。”
杨翼脸色阴晴不定,扯了扯他的衣袖道:“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别忘了杨灿替老城主求情时,替老城主答应的第二个条件。”
“第二个条件……”
木岑喃喃重复,陡然想起那句话,不由得怵然一惊。
他涩声道,“是了,‘李公久居上邽,消息灵通,阀主可命李公协助臣抓捕叛党余孽’
也就是说,这事儿还没完,只要杨灿想,就能一直揪什么同党余孽?”
“不错!”
杨翼木着脸,喉结滚了滚:“他要的是整个上邽城彻底姓杨,谁也翻不了天!”
“欺人太甚!”木岑出离愤怒了。
他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上邽城都被他收拾遍了,他还想怎样?
难道非得逼着我们都去给他当狗?杨市令,这口气你咽得下去?”
杨翼默默地吞了口唾沫:“我?咽下去了啊。”
木岑:“……”
……
此刻的杨灿,压根没去刑场凑那份热闹
今儿是李凌霄的“主场”,他向来不抢戏。
他就安坐在城主府的书房里,听着手下们不断传来的消息。
那些接到分红大会通知的股东们,早已兴高采烈地赶到上邽城。
谁知“正巧”撞上这场盛大的行刑,此刻还都挤在刑台边“观礼”。
杨灿当然不会只是一味地待在书房,听候不断传来的各种消息。
在听闻屈侯等人已经授首、并无余党劫法场的消息后,杨灿便放下心来,抬脚去了西跨院。
“干爹!”院门口,杨禾正领着个五岁的小娃儿值守。
见了杨灿,两人便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小脸上满是亲昵
杨灿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随口问了几句习武练字的近况。
两个小家伙仰着头,享受着干爹的爱抚,那模样温顺得像只讨喜的小狗,恨不得当即躺下来亮出肚皮。
简单聊了几句,杨灿便迈进了院门。
“干爹!”
“干爹好!”
义子义女们,有的在练马步,有的在描红帖,年纪稍大些的,正围着墨家弟子打下手,递工具、磨木料,学得有模有样。
见了杨灿,他们虽然笑着打了招呼,却没像从前那般一窝蜂围上来叽叽喳喳,依旧各司其职地忙活着。
这让杨灿心头一暖,忽然生出一种老父亲般的欣慰:才几天功夫啊,孩子们就长大了,懂事多了,真好!”
杨灿正感慨着,“哐!”“哗啦”,伴随着哗啦啦的碎裂声,杨灿只觉额头传来一阵钝痛,整个人都懵了。
他捂着头,愣愣地站在赵楚生“试验室”门口,地上满是晶莹的玻璃碎片。
方才他竟一头撞碎了一扇与门同宽同高的巨大玻璃。
赵楚生正从廊下冲过来,见状猛地定住,一臂前伸,保持着“尔康手”的姿势,脸上神情一言难尽。
长廊另一侧,杨笑领着几个弟弟妹妹刚钻出来,脸上的贼笑也瞬间僵住。
杨灿捂着头,吃惊地道:“这……这是在做什么?欸?玻璃制作成功了?”
赵楚生搓着手,讪讪地走过来:“是、是成了。
我们寻思把玻璃嵌在门上,跟你开个玩笑……
咳咳,城主啊,你走得太急了……”
杨灿没好气地道:“我没走呢,活得好好儿的。”
杨笑领着几个小家伙跑过来,仰着小脸,满眼担心:“干爹,你没事儿吧?”
杨灿揉了揉额头撞出来的红印,没好气地瞪了赵楚生:“我说钜子哥,你就是专门来妨我的吧?这都第几回了……”
可不是么,刚认识钜子哥时,他就给自己带来了罗湄儿。
要不是他够机灵,脑洞足够大,编了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把罗湄儿忽悠住了,他早挨了一剑。
即便如此,不是还有“一网之厄”么?
后来钜子哥又造出起吊装置,却因忽略了河畔沙地较试验场地的固基效果不同的问题,差点把他砸成肉泥。
再之后呢,钜子哥又拿出了他那颗珍藏多年的“预制药”,把杨灿疼得腿肚子转筋。
若非王南阳及时施救,恐怕他不是活活疼死,就是爆体而亡。
结果现在又搞出个玻璃,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儿来。
杨灿想想都觉得好笑,这钜子哥虽说始终是一番好意,可这也太妨人了。
赵楚生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难得童心大发了一次,谁知道……
和他一起共谋的杨笑等人更是噤若寒蝉。
杨灿一瞧他们这般模样,便放下手来,顶着额头一个“肉包”,故作无所谓地道:“倒也无妨,不疼不疼,欸,咱们这玻璃,这是搞出来了?”
说到玻璃终于研制出来,杨灿难掩兴奋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