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10节

  上邽城西门的城门楼子上,六十多颗头颅一字排开,悬在熏黑的木架上,比上元节最热闹的灯阵还要触目。

  粗麻绳勒着发僵的发髻,发黑的血珠在血肉模糊的下颌凝结成块,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血痂簌簌往下掉,看得人头皮发麻。

  城门左侧搭着座两尺高的土台,猩红的麻纸糊在木牌上。

  “劫掠商队之贼,杀六十而儆四方”,十二个大字用浓墨写就,笔锋如刀,在日光下泛着冷意。

  土台周遭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挑货担的脚夫把担子往墙根一撂,扁担斜倚着青砖。

  西域来的胡商攥紧腰间缀着宝石的钱袋,高鼻深目的脸上满是紧张与期待。

  挎菜篮的老妇人踮着小脚,扯着身旁后生的袖子往人缝里挤,连篮子里的芫荽掉了两把都没察觉。

  嗡嗡的议论声像蜂群过境,可没人真的害怕。

  百姓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过往商旅更是攥着拳头,眼底亮得惊人。

  上邽是丝路要冲,商路活了,小民的日子才能活。

  先前马贼横行时,即便利钱再厚,商贾也得绕着道走,就算进了上邽,也不敢放开手脚消费,生怕被人盯上。

  酒肆茶馆冷清了大半,连卖胡饼的摊贩都少了进项。如今这六十颗头颅一挂,压在众人心里的石头,总算挪开了。

  土台上,新任司法功曹袁成举穿着半身鱼鳞甲,甲片磨得锃亮,腰间横刀的刀鞘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本就生得肩宽背厚,此刻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活脱脱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

  豹子头程大宽比他还高出一个头,膀大腰圆如铁塔,却安安静静站在台角,粗黑的眉毛压着眉眼,刻意收着气势,甘心做他的陪衬。

  “诸位乡亲,过往商旅!”

  袁成举清了清嗓子,丹田气一提,声音洪亮如撞钟,瞬间压下底下的嘈杂。

  他往前踏了一步,铁甲摩擦着发出“咔啦”轻响:“这陇上的路,是咱们一脚脚踩出来的;

  这丝路的银钱,是咱们一滴血一滴汗换回来的!

  可这些马贼,烧商队、抢货物、害性命,把好好一条黄金道搅得鸡犬不宁。

  这样的恶贼,你们说,该不该杀?”

  “该杀!”

  人群里爆发出山呼般的回应,声浪震得城门楼的瓦片都颤了颤。

  几个嗓门大的汉子拍着胸脯喊,连带着妇孺都跟着附和,一时间叫好声此起彼伏。

  袁成举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脸上添了几分桀骜:“说得好!该杀!所以袁某把他们全宰了!”

  他在台上踱了两步,腰间的刀鞘时不时撞在髋骨上,发出“笃笃”的响,透着股混不吝的痞气。

  “我袁成举新官上任,不搞那三把火的虚头巴脑,就只烧一把火:荡平马贼,还上邽一片清净天!”

  “好!好啊!”

  “这才是为民做主的清官啊!”

  “袁功曹威武!”

  豹子头事先安排在人群中的几个托儿,率先欢呼起来。

  一呼百应,鼓掌声、叫好声混在一起,像滚沸的开水。

  几个西域胡商激动地踮着脚,用生硬的汉话大喊:“袁功曹,好官!有您在,我们安心通商!”

  袁成举嘿嘿一笑,嘴角咧到耳根,得意之色藏都藏不住。

  他往前又站了站,声音更响亮了:“从今日起,凡敢在我上邽境内为盗为匪者,无论是谁,无论是哪一路势力,我袁成举定要将其缉拿归案,枭首示众,让马贼在我上邽,彻底绝迹!”

  台下彩声四起,还有人跪下,激动的磕头。

  袁成举等众人欢呼了一阵,把双手压了压,声音朗朗地道:“前任司法功曹李言,庸碌无能,马贼都骑到脖子上了还束手无策!

  但我袁成举可不同,他能办的事,我会办得更好;他办不了的事,我袁成举一力承担!

  我是阀主亲自任命的上邽司法功曹,掌管上邽一应刑法讼狱!我,就是马贼的克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沸腾的人群,大声道:“袁某今日在此立誓,凡敢在上邽境内为盗为匪者,不管他是哪路神仙、哪方势力,我定将他缉拿归案,枭首示众!

  我要让马贼在我上邽不复存在!但有袁某在,必还上邽城一片朗朗晴天,让作奸犯科者闻风丧胆,让百姓商旅安居乐业!”

  欢呼声浪再次掀起,可人群中,一个穿打补丁粗布短褂的汉子却与此格格不入。

  他垂着脑袋,额前乱发遮住眉眼,只露出阴鸷的下颌。

  听到袁成举的豪言,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弧度又快又淡。

  趁着人群往前涌动的间隙,他悄无声息地往后退,脚步轻得像猫,转眼就钻进了一个巷口。

  袁成举讲完话,在欢呼声中退到台角,从兵卒手里抓过水囊,拔开塞子猛灌几口,清水顺着嘴角流到脖颈。

  他抹了把脸,凑进程大宽身边,压低声音问:“程曲督,你说我刚才那番话,是不是太张扬了?会不会显得没把杨城主放在眼里?”

  程大宽牵了牵嘴角,硬挤出一副笑脸儿来,声音也压得极低:“袁功曹多虑了,这不就是城主大人的意思吗?”

  他陪着袁成举往台下走,低声道:“城主需要一位铁面无私、威名远扬的司法功曹镇场子。

  袁功曹您的威立住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才会怕,作奸犯科的事儿才能少。

  到时候咱们城主治理地方,才能事半功倍啊。所以,您呐,就放心大胆地干。”

  袁成举摸了摸扎人的胡须,沾沾自喜起来:“听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这个理儿。

  杨城主管着全城的大事小情,这治安的担子,自然该咱们兄弟替他挑起来。”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哎嗨嗨,你说,咱要是干得好,入了阀主的法眼,那有朝一日,咱是不是也能当个城主呢!”

  他满眼憧憬地道:“你看杨城主排衙的时候,多威风!咱也想做啊!”

  程大宽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那你就想呗。”

  ……

  城主府书房的窗棂斜漏进半盏日光,在青黑砚台里漾开细碎金纹。

  王南阳端坐书案后,乌木笔杆捏得稳当,狼毫饱蘸松烟墨,笔尖悬在素笺上方半寸,正襟危坐,纹丝不动。

  杨灿双手负于身后,一边漫步,一边吟哦不止。

  王南阳听他说着话,便笔走龙蛇,将他的话一一记下。

  杨灿念完了,略一回味,才回首道:“表哥,可写好了?”

  王南阳忙把摊开的那份手札轻轻一转,推给杨灿看。

  杨灿接过来,一瞧字迹,虽然他不是很懂书法,也觉得好看,笔锋如寒松立崖,却在转折处藏着流云般的软意。

  杨灿连连点头:“表哥这书法好啊,书法得学,回头我得跟表哥好好学学。”

  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玩笑,穿越三年练出的字虽工整,却总缺些这个年代文人骨子里的风骨,故而今日才特意请王南阳代笔。

  他对着日光吹了吹纸页,待墨痕泛出哑光,已经不至于沾染了纸面,这才小心地合起手札,顺进了宽大的袖筒。

  这时,就听旺财的声音自外面传来:“老爷,于公子、李执事、崔学士前来辞行。”

  “知道了。”杨灿整了整衣袍,对王南阳道:“你和令师妹,这些日子就好好处理一下算学馆和天文署的事吧。”

  说完,杨灿便快步向外走去。

  城主府外,停着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旁边有数十侍卫,骑着高头大马,鞍鞯锃亮,腰间箭囊饱满,显然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这就是李有才和杨灿,与于阀嗣子于承霖说明事态之严重后的结果。

  木嬷嬷之事牵扯甚广,于阀嗣子于承霖年幼,必须有得力之人陪同回山面禀阀主。

  因此李有才主动揽下了这个差事,这种情况下,杨灿留下坐镇更合适。

  当然,李有才也有他的私心,他想着,他不在上邽,那……小晚应该更容易怀上孩子吧?

  “有才兄,这就要动身了?”杨灿忙迎上前道。

  李有才肃然拱手:“兹事体大呀,岂敢怠慢了。贤弟啊,慕容阀既有如此野心,你是守上邽城的,此乃咽喉要地,须得格外小心才是。”

  杨灿也肃然起来,郑重地道:“有才兄放心,我省得。”

  李有才颔首道:“此事,等我面禀阀主,得了阀主指示,再与贤弟商量。”

  说罢,李有才又向杨灿拱了拱手,便匆匆走向他的车子。

  眼见李有才走开,崔临照才从前方一辆车上下来。

  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淡粉桃花,清雅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怅然。

  “崔某本想在上邽多盘桓几日,好好领略一番城主治下的风土人情,没成想出了木嬷嬷这等事。”

  崔临照微微垂眸,幽幽地道:“嗣子是我带下山的,如今出了变故,理应陪他一同回山。”

  “事关重大,崔学士此举合情合理。”

  杨灿柔声安慰道:“况且凤凰山庄与上邽相距不远,学士若有雅兴,待风波平息,你我大可再相约于天水湖畔。

  待那里的新荷开了,配着学士的琴音正好。”

  “当真?”

  崔临照猛地抬眸,星眸里瞬间亮起微光,方才的怅然一扫而空,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那我可记着了,到时候你可不许推托。”

  “自然不会。哦,对了……”

  杨灿从袖中取出那本手札,递到她的面前:“在天水湖畔时,学士曾向杨某邀写诗文。

  恰逢变故,杨某未能及时落笔。

  且我想着,五言嘛,太拘形体,乐府呢,又少了几分新趣,倒是这陇上正流行的燕乐,韵致清雅的很。

  之前我在丰安庄任庄主时,曾听过几曲燕乐,遂试按其中一首的韵律赋词一首。

  今日,杨某便将这首旧词送与学士,权当弥补天水湖畔之憾。”

  崔临照又惊又喜,就算是旧词,那也是杨师所写啊!

  崔临照如获至宝,连忙双手接过,毕恭毕敬地道:“多谢杨兄,归途之中,我定细细拜读。”

  手札被她下意识按在胸口,暖意透过宣纸传过来,脸颊竟泛起一层薄红,“那……崔某告辞,杨兄保重。”

  “一路顺风。”杨灿立在阶前,看着她踩着马凳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似乎还瞥见她泛红的耳尖。

  杨灿目送崔临照一行车队走远,这才转身回府。

  马车里,崔临照刚刚坐定,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份手札。

  当“鹊桥仙”三字映入眼帘时,崔临照便是一怔,她虽不熟此调,却也知“鹊桥”二字历来关乎相思。

  杨师怎么可能……,啊,是我想得岔了。

  崔临照暗啐了自己一口,随即莞尔一笑,想来这《鹊桥仙》就是杨师所说的陇上燕乐的一个词牌了。

  燕乐我倒不熟,等我回到凤凰山庄,倒要向于家乐师请教一二。

  心里想着,她便仔细读那填词,“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开篇一句刚入眼,她的心跳便慢了半拍。

  读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她的指尖已经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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